哲学家的一天是如何度过的?——【古希腊】第欧根尼篇

引言:真正重视精神生活的人,无论再忙,都会每天给自己一点时间,反思一下自己,或者看看天空和云彩,留意街道和行人,或者和一棵树一朵花相对,这个时候你是自由的,或许很多年后,你能记住的就是这些瞬间。在古希腊,有位哲学家把这种“自由”做到了极致,虽然被人误解和嘲笑,但本意不错,精神的洒脱、简朴的生活、率直的品行,也是每一个有追求的人应该具备的。他就是第欧根尼。当然,住在桶里,这个就不要学了。世人称其为犬儒,笑其落拓不羁,但对他的甘于陋巷和独特思维却很少关注。


第欧根尼:(约公元前404—前324)

身份:哲学家、犬儒学派的代表人物

贡献:继承安提斯泰尼崇尚简朴的学说。苏格拉底认为美德是一种理性的节制行为,安提斯泰尼片面地强调了其中的“节制”要素,第欧根尼更是将“节制”彻底转化为禁欲,乃至放浪形骸,这当然不足取,但第欧根尼与人无害,又通过身心锤炼坚决贯彻了自己的理念,这已非常难得,穷则独善其身,以自然为遵循。犬的忠诚与灵敏、儒的自励与自省,这是犬儒精神的精髓,世间几人具备?大多嘲笑先哲的细节,无暇那些真正可贵的品质。

背景:公元前338年,希腊各城邦与亚历山大的父亲腓力二世决战于喀罗尼亚,希腊联军大败;公元前337年,腓力二世在科林斯召开希腊各城邦会议(斯巴达未参加),命全体承认其盟主地位,希腊城邦时代由此结束。璀璨的希腊文明根基已失,人们陷入了不安与质疑之中,有力主积极抵抗者,也有在无力的现实面前对社会反思究竟者。


公元前336年,第欧根尼已年近七旬,但由于生活习惯良好,不挑食、不生闲气、席地幕天而居,因此看起来也就四五十岁的样子,体格健壮、风度凛凛,又因为惊世骇俗的言行,早已成为公众人物,既接受大家的调侃,又不断地享受着自然。

这天上午,第欧根尼正在他的木桶旁睡觉(他早晨出去问别人要了点东西吃,回来又开始睡回笼觉),只见他身边还有一件斗篷、一支棍子和一个面包袋,这就是所有的家当了。

忽然听到一阵脚步声,接着是更多的脚步声和交谈声向他这个方向汇聚,这让他稍微张开眼睛扫了一下周围,只见一队人马正快速向他睡的地方驰近,为首的是一个二十岁左右的青年,此人相貌俊朗、目光炯炯,一副强健身躯,一身紫色斗篷,旁边的人迅速给他让道,他在不远处跃下马来,径直向第欧根尼的“狗窝”走来(他不介意别人这样称呼他的“住所”,甚至号召当时的人“像狗一样活着”)。

尽管已经罕问世事,第欧根尼还是一眼认出这是亚历山大,他的到来这几天已传遍大街小巷,这身行头更是一个证明,在科林斯这座城市,还没有人有过这样的装饰,鹰隼试翼、气场凌厉。但他今天遇到的是第欧根尼。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这位腓力二世继任者正在巡视他的国,开疆拓宇中的所向披靡,此时虽然已经敛尽,但一种不怒而威、一种稳控全场的气势依然震慑着人们。

第欧根尼不得不有所反应,这种反应倒不是屈服,而是以一种特殊的回应来抗拒这种威压,他用一肘支着坐起来,闭上眼,继续沉默。换做其他地方,人们早就发出欢呼感叹和致意了,但这个家伙呈现的只有沉默。

“……”亚历山大也是一愣,毕竟只有二十岁左右的年龄,这样的事还是第一次经历,但他自幼即受其父亲的训诲,少年时又接受亚里士多德的教导,也是远比一般人成熟睿智,因此便微笑着说道:

“打扰您休息了,您就是哲学家第欧根尼吧?”

“唔!”第欧根尼睁开眼睛,微笑着点了点头,有礼貌的人,谁也不能轻易拒绝。

“请问”,亚历山大有些不确定,“有什么需要我帮助吗?”大帝对自己的犹疑感到惊奇,这是以前从未有过的,千军万马利刃飞来时也没有这样过。

“有”,第欧根尼又微笑了一下,然后又闭上了眼睛,“请让开一点,你挡住我的阳光了。”

“啊!”亚历山大心里一声感叹,在思想领域,亚里士多德无疑具有碾压优势,但在作战方面,在勇气上,他从来不遑多让,今天,在这个已经属于他的领地上,在一个破旧的木桶旁,在一袭落拓的衣衫里,一个不畏强权的灵魂,让他领教了什么叫“三军可夺帅,匹夫不可夺志。”

亚历山大这时忽然有一种惺惺相惜的感觉充斥心间:“具有这种勇气的人,在战场当会何等纵横无敌?当然,他是不会去战场的,但他的确也是一个英雄,只不过一般人不易发觉罢了。”大帝陷入沉默中,身边的人则急着要为他化解这场尴尬。科林斯的人因为城池被占,幽怨无处排遣,这时发出了一阵窃笑,笑声又提醒了亚历山大身旁的将士,“当成一个笑话不就行了,一个小丑,不是吗”,于是也跟着笑了起来。

已经打定主意的亚历山大,这时缓缓转过身,面向身边的人们恳切地说道:“假如我不是亚历山大,我一定做第欧根尼。”

“不会吧!”周围的人都懵了,“他可是一条狗哎!你是亚历山大!是刚被推举出的远征军司令!”但身边开始有人理解亚历山大的意思了,这是棋逢对手的感叹,是将遇良才的欣幸,才不可用,我以礼敬,这才是君子之风,才是真正的将帅气度。

“唔!”第欧根尼又一次睁开了眼睛,目光中透露出一丝不易觉察的惊异之色,然后他再次闭上眼睛,任由世事变化。

“第欧根尼不是说过要做‘世界公民’吗?我会开疆拓宇,为他提供一个这样的世界的”,亚历山大告辞后,在路上想道,他也露出了微笑,一切尽在掌握。


该吃饭了,可能因为上午的这件事,他的木桶旁不知什么时候有了一顿算不上丰盛却也已十分可口的午餐。这就不用再去讨要了,吃完后就可以继续发呆了,越想越惬意。吃过后,他手拿一卷书,边看边时不时地望向远处。

忽然一阵香气飘来,还有一阵衣服的窸窣声,原来有几个女子手拎着一篮鲜花来到身边,已经来到了他的木桶旁边的台阶上,其中一位身着粉红色长裙、有着金黄色秀发的女子俯下身来,含笑问道:

“大哲学家!还在看书哪!”

“又是她们几个!”第欧根尼皱起了眉头,自从前段时间在一个公开场合说过“男女应该是平等的,女人不应该从属于男人,她们有自己的能力和尊严”之类为女性辩护的话后,无论是在路上、在市场还是在神庙,总有一些女性向他问候致意,并投来善意的目光,尤其是这三个,叽叽喳喳的。但有时候,第欧根尼似乎又期待她们的到来,也不知为什么。

“没怎么看”,第欧根尼没有回头,“你没见我正朝那边看吗?”顺着他的目光,可见树林后面一座神庙隐约可见。

“谁知道你心在哪里?”金发女子笑道。

“就是啊,你现在可是名人了!连亚历山大都敢拒绝!”金色女子身后穿着青色衣衫的另一位女子嬉笑道。

“他早就是名人了!难道他还不够有名吗?”最后面那位打着伞的女子笑着争辩道。

“你们几个”,第欧根尼转过头,正和金发女子四目相对,一泓清泉流照,本来是月色般的光辉,却比阳光还要炙热,灼得人心跳发慌,“不会是来捉弄我吧!”

“我们是来向您请教的”,金发女子星目闪烁,“您曾说:‘人有灵魂和肉身两种磨炼,只有前者还不完全,须知肉身的磨炼更为本质。只有强健的体魄,才能保证个人自由和美德遵行’,这句话我还是不太明白。”

“我的意思是”,一提问题,第欧根尼就来了精神,“只有首先经过肉身的艰苦锻炼,才有可能培养出顽强的毅力和坚定的信念,这两者正是自由与美德的根基。自由不是放纵,美德不是乡愿,必须有真正的能力和信守的原则才能达到。”

“可是,如果一个人因为意外而失去了锻炼身体的能力,是不是就意味着失去拥有自由和美德的机会了?”金发女子继续问道。

“确实有这样的人存在,这些不幸的人们,需要更多的毅力和耐心来锤炼他们的心性,以这种方式成功的人,更值得赞扬,更配得上嘉许!”第欧根尼认真答道,“但对大多数人来说,是有条件锻炼肉身的,这并不难,坚持早起难吗?坚持跑步难吗?”

“不难,坚持睡觉更容易”,后面那个打伞的女子紧接着说道,让第欧根尼一下子满脸通红,三个女子却笑成了一团儿。

“您曾说‘摒绝快乐本身是最快乐的,一味追求快乐则适得其反’”,金发女子忍住笑继续问,“请问,您所谓的‘快乐’在各种生命里都一样吗?鸟儿飞翔有凌空之乐,鱼儿遨游有沉浸之乐,它们的快乐一样吗?得意者有踌躇满志之乐,失意者有奋发自励之乐,他们的快乐相同吗?一味追求快乐的人可能主要有两类,一类是奢侈无度的人,他们有那个钱;一类是懂得生活的人,他们有那个心。我倒是认为,摒绝快乐更加危险,因为这样以来社会就没有了生气,人生也没有了滋味,我们毕竟不是飞鸟和游鱼,我们的快乐不是拒绝应有的生活,而是积极创造、尽情享用,您觉得呢?”

“你的意思是”,第欧根尼怔了一下,还从来没有人和他这样解释快乐,“她所说的快乐,和我理解的快乐好像有所不同。”

“当然,对那些奢侈无度的人应该加以劝诫,即使有那个钱,也不应该浪费”,金发女子自觉失言,赶紧补充道。

“是的,是的”,第欧根尼点头,“但你刚才的话确实是有道理的。”

“是吗?!”金发女子非常高兴,能得到这位人物的认可,真的很不容易,科林斯城好像没有几个人能。

“大哲学家,和我们在一起说话快乐吗?”中间那位女子笑着问道。

“……”多么迷人的问题,第欧根尼不想欺骗她们,但也不知如何答才好。

“期待与您再见!希望您不会摒绝这样的快乐!”金发女子携着另外两个的手笑着离开了。

“……”等她们走远,第欧根尼才抬眼看她们刚才所在的台阶,“这样的快乐,如何能摒绝呢?”


下午三点钟,很准时地,第欧根尼又打起了他的那盏灯笼,沿着街道走去,遇到谁就提起灯笼往脸上照一下。在科林斯城,这已是一道独特的风景。习以为常的人一笑而过,刚来这座城市的人总是感到很新鲜,还有一些平时喜欢思考的人,借机和他聊上几句。

第欧根尼这时正打着灯笼在人群中穿梭,忽然身边一位绅士模样的人停了下来,面露微笑向第欧根尼:

“下午好,您就是第欧根尼吧,我来自雅典,特地前来拜望您!”

“……”第欧根尼停了一下,又继续往前赶。

“把我当空气吗?”雅典人有些尴尬,但想到别人对这位高人的评论,瞬间释然,继续探问,“听说您在白天打着这样的灯笼是有特别寓意的。”

“自然”,第欧根尼没有停。

“那您究竟在找什么呢,白天不是可以直接看见吗?”雅典人问道。

“我在寻找真正的人”,第欧根尼没有回头,但回答的语气很认真,他能感到这个外乡人是真的好奇。

“大街上熙熙攘攘的不都是真正的人吗?”雅典人不解。

“他们只是徒具人的形状。”第欧根尼把灯笼调了调,继续向前走去。

“您知道,柏拉图也和人们探讨过什么才是真正的人”,雅典人要亮出自己的法宝了,“我就曾见过这位设计人类理想国的大思想家,我见过他本人……”

“啊哈!是吗?!”第欧根尼忽然两眼放光,立刻回头盯着雅典人,“你见过他?他对人的定义真是太有‘创意’了:‘没有羽毛的两脚直立的动物’!想想吧,那会组成一个什么样的国度!”

“这个……”雅典人的脸一阵红一阵白,“他当时应该是另有所指吧。”

“你倒是会为他开脱”,第欧根尼继续往前走。

“所以我来向您请教,什么才是真正的人”,雅典人不想放弃,毕竟能来这座城市见见这位闻名遐迩的人物是不容易的,更不用说能和他说几句话了。

“呵呵,年轻人,你很讨巧哦”,第欧根尼放慢了脚步,“真正的人,不仅要有人的外形,更要有人的精神!”

“人的精神?”雅典人思忖了一下,“精神是看不见的,如何鉴别?”

“真正的精神不仅是头脑里想的什么,也不仅仅是一种气质或者话语,而是能够展示出来的行为准则”,第欧根尼这时转过身来,注视着雅典人,“在我看来,只有行为简朴,崇尚自然,才能算是具有真正的精神,不知你怎么理解?”

“噢”,雅典人没想到这位拒绝过亚历山大的人会想听听他的意见,这让他感觉很突然很受感动,“我很赞同您对朴素生活的坚守,您对自然的追求更是我们所不及的。”

“嗯”,第欧根尼露出微笑,心知这个雅典人的话肯定有恭维的成分,但能够这样执着探问,也已实属难得了,“雅典精神里也包含着简约和自然的因素,不是吗?”

“您是说……”这位雅典人迅速回顾自己生长的环境,“确实啊!看看雅典神庙,看看雅典人平日的生活,简约、自然、节制、理性,正是我们所遵循的。”

“正是如此”,第欧根尼补充道,“虽然目前雅典状况堪忧,但那不是雅典精神造成的”,雅典人听后点头同意。

“其实我想说的是”,第欧根尼停下来望向远处,“我们要努力成为一个世界公民。”

“世界公民?”雅典人不解,“这样的公民有什么样的特征?”

“以大自然为家,和所有人都亲如兄弟,互相尊敬、互相热爱,过着简朴而理性的生活。”第欧根尼说道。

“这确实非常好”,雅典人承认,当然,这更多的也只是一种抽象的肯定,不过这已经让第欧根尼很欣慰了。

“朋友”,第欧根尼和雅典人并肩往前走去,“你知道世界上最难的是什么吗?”

“这个我还真不太清楚”,被第欧根尼称为朋友,让这位雅典人倍感荣幸,“敬请赐教,愿闻其详!”

“其实答案也很简单,那就是认清自己和隐瞒自己的思想。”第欧根尼回道。

“认清自己,这个我能够理解,柏拉图的老师苏格拉底就曾说过‘认识你自己’,但‘隐瞒自己的思想’又作何解释呢?”

“嗯”,第欧根尼感到这位雅典人一定也是位热爱思考的人,不觉又增加了好感,“说‘隐瞒自己的思想’很难,其实就是在说:有所思必有所行。心中的想法, 你可以不说出来,但总会用或明或暗的行动加以体现,所以一个人要经常自省,以涤除杂念。”

“您说得不错!”雅典人非常高兴,他在这里找到了自己想要的知识。

“就像你刚才提到的理想国”,第欧根尼进一步补充道,“其实是先有正常人,才有可能形成理想国的,不是吗?”

“对!”雅典人很兴奋,“人是国的根本,也是国的最集中体现,做人、育人确实至关重要啊!”

“哈哈!”第欧根尼今天也很高兴,好久没有这样的聊友了,“我要去见一位朋友,就此别过吧,希望能有机会再和你相见!”

“好的!”雅典人目送第欧根尼远去,心中有说不出的丰富与喜悦。


夕阳西下,木桶边的第欧根尼还没有睡,他在回想这一天的遭遇,真像一幅幅画卷啊!画面不见得都称心如意,但很忠实地反映出他的所思所行,耿直的拒绝、温馨的对话、有趣的邂逅,身旁的草堆里开始有虫鸣,归巢的鸟儿敛起倦了的翅,天空闪烁起三五小星,周围是房舍里的万家灯火,心中是自然里的朴素笙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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