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衫

长安崇敬寺的牡丹是京兆府难得的盛景。自从则天皇后一怒之下把牡丹仙子贬去东都之后,洛阳成了天下牡丹的花都,可不知什么时候长安崇敬寺穿出了牡丹花重返长安的故事,这牡丹花会就成了长安一处新的雅集。每逢花会,长安的王公贵戚,富贾名流纷纷从四面赶来,只为目睹这只有七天的牡丹盛景。郑县新上任的主簿李益和好友此番来时已是最后一日了。

“李兄,你今年可是差一点就错过今年的牡丹花会了呀,哈哈。”

“是呀,县中诸事繁杂得很,本想着早日动身来京,到日子了又被明府召唤商讨,这不就耽误了。”

“李兄乃是青年才俊,他日必定高登明堂。”

“裴兄玩笑了。都是职分之事,怎么敢不用心。”

“我看李兄非但是县中事物繁忙,怕是家中也难以抽身吧。”说完与众人相视一笑。

“没错没错,李兄新婚燕尔,那卢氏可是长安望族,想必夫人也一定是沉鱼落雁,闭月羞花。”

“哪里哪里,诸君取笑了。”李益陪着笑,眼神重透着一丝得意。

“公子请留步--可是郑县李主簿?”

一个略显稚嫩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众人回头,只见后面一匹桃花马上骑着一个少年。那少年面如白雪,一双蓝眼睛透着可爱, 仔细一看却不似个中原模样,竟是个胡儿。

“正是在下。“

这胡儿操着流利的官话说:“李公子请慢些走,我家主人请与李公子同行。”

“你家主人?”李益满眼疑惑。虽说是长安聚集了不少胡商,但自己还真没有结交过哪位,这小胡儿也从未见过。“敢问你家主人是何人呀?”

小胡儿不答话,却把头一扭,指着后面说:“我家主人来了。”

李益和众人顺着小胡儿手指的方向一看,果然缓缓行来一匹黄骠马,上面端坐着一位着黄衫的男子,便是这小胡儿口中所言的主人了。那黄衫的男子抱拳施礼道,“久仰李兄大名,方才看得前面身形绝似李兄,因此让小童上前询问,果然是李兄。”

“我与兄台可曾谋面?”

“去年赶考,李兄策论诗赋才压众人,只可惜在下读书未精,不能与李兄同去雁塔,李兄自然不认识在下。”

“诶?这说的哪里话。兄台怎么称呼。”

“哈哈,在下姓黄,单名一个杉,出斋步杉影的杉。”

“噢,黄兄也是要去崇敬寺?”

“是呀,不知能否与李兄和诸位同行。”

“哪里话,人多更热闹嘛。”李益后面一人说到。

“对对对,一同前去。”李益也欣然答应。

众人边走边说笑,一人问到:“黄兄在何处高就?”

“三试不第,想是没有济世安民的本事,家中尚有些基业,因此在天下各道往来贩卖些货物。也遂了周游九州的心愿。”

“黄兄这是真洒脱。”李益叹道,“人生在世,能遂心愿的人怕是少有,便是出将入相也未必比得上这样。”

“李兄似乎有不如意之事?但说无妨,黄某行千里仗义路,但有力所能及之事,赴汤蹈火不辞。”

“在下只是略发感慨,多谢黄兄。”

“哈哈,李兄不知,黄某为人不好钱财,不好歌姬,也不好什么诗词歌赋,唯独仰慕古时任侠,平时最喜助人,以此为乐。”

“黄兄真真豪杰。”

忽然,前面一人指着路旁,“大家看,那边便是南庄了,崇敬寺不远了。”

黄杉道:“李兄可知这南庄?”

“南庄?南庄?”李益略一沉吟,“可是《题都城南庄》的南庄?”

“李兄果然博学,正是崔护诗中的南庄。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

“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崔使君这首可为神来之作。”

“诗是好诗,人也是好人。”

“黄兄对崔使君有了解?”

“乃是一个有情有义之人,当年在南庄和主家小姐一件钟情,翌年去寻却不见小姐,思念之至方有此诗。人世多少负心郎,有几个能够崔护一般真情。后来听说是那家人因故搬去别地,小姐也思念崔护,相思憔悴,命若游丝,正是因此诗流传,两人得以相见,小姐也痊愈起来,成就一段好姻缘。”

“甚好!甚好!”有一人说到,“原来还有后半段故事,总不至于使人抱憾终身了。”

黄杉轻叹一声,“其实后面的故事真真假假又有谁知,又有谁知道所谓崔使君夫人是否是那桃花小姐,只是人心中都情愿看得有情人终成眷属,或许只是编排的故事吧。李兄,你觉得呢?李兄?”

李益似乎若有所思,猛一惊醒,“正是正是。”

“李兄是想起嫂夫人了吧?哈哈”众人皆是大笑,黄杉瞥见李益脸上苦涩的的一笑。

过南庄向西走不到一里便是崇敬寺了,走至一岔路口时,行在最前的小胡儿转回来,驻马道,“主人,往西还是往北?”

“李兄,我初次前来,这该?”

“噢,往西直行。往北…是古寺巷。”

“古寺巷?听名字是个好去处,李兄,我突然想去那里看看,李兄不妨同去。“

“呃…今日不是说好要去崇敬寺吗?”

“诶,乘兴而来,随心而往。李兄只用说要不要去?”

“改日,改日吧。”李益心生不快,心想这人好生奇怪。

“哈哈,李兄,今日怕是要劳烦你陪我游玩一遭了。”

“这是何意?”

黄杉也不答话,一个眼色,只见小胡儿一把扯住李益衣袖,另一手不知何时多了一把匕首,抵在李益脖颈之上。

众人皆是大哗,有一人说,“好嘛原来是个贼人?你要多少钱?”

李益也是颤颤的说,“黄兄,好汉,有话好商量,何至于此?”

“诸位莫误会,李兄也不必惊慌。黄某并被匪盗,刚才说了,在下仰慕任侠之士,喜好助人为乐,今日乃是有人相托,我黄某发了誓言替人完成心愿。解释起来太费口舌,到时自然明白。”

“李某平素并未结仇,是哪位请得动黄兄?”

“哈哈,李兄还是误会了,并非是李兄有什么仇家,只是有人想见李兄一面。”

“既是如此,敢问是哪位朋友?改日李某备上薄礼,登门拜访。请小兄弟收了这刀子吧。”

“李兄若是真会去,早就去了,哪里会有我的事。实不相瞒,我那朋友,恐怕日薄西山,今日李兄是一定要走一遭了。我那朋友,就在,古、寺、巷。”李益听到这里,顿时哑了声音。黄杉又转身朝着不知所措众人,“诸位,崇敬寺牡丹甚美,诸位不要误了时候,不必担心李兄,必定换诸位一个囫囵的人儿。但又毫发之损,长乐坊中找我黄杉。诸位,我等先行一步了。”说罢,从李益手中抢过缰绳牵着往北而行,小胡儿贴着李益,手中还拿着那晃眼的匕首。众人呆呆的看着三人渐渐消散了身影。

“李兄,不要闷闷不乐,并非是带你去阎罗宝殿,子曰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这位朋友虽然不是来自远方,但是久别重逢,李兄该有个笑脸呀。”

李益面无表情,只是坐在马上,任凭黄杉牵着往前走。

“李兄既不言语,我来讲个故事给李兄解闷。

说是有一年一个书生进京赶考,不知怎么结识了一位没落门庭的小姐,小姐花容月貌,又知书达理,称得上是绝代的佳人。郎才女貌,便约定了终身。

看似是个极为俗套的故事,只是黄某走南闯北,听过的故事千千万万,偏偏都免不了落入这个窠臼,大抵人心都是差不多的。可是这书生小姐的故事后来却生了变数,若是那书生有崔护一般痴情,那这段故事就成了一段佳话,可是世上痴情的女子太多,痴情的男子却太少。

李兄,你可知那书生后来如何?”

黄杉直直的盯着沉默的李益,看样子是非得让他说出个什么来,李益终于打破了自己的沉默,说“那书生后来高中,却顶不住高堂老母的压力,被迫娶了长安卢氏为妻。”

“哈哈,好一个被迫,好一个高堂老母。要我说就是那书生始乱终弃,薄情寡义。嫌弃小姐家门破落,这才另攀高枝,那卢氏家大业大,正好做一个金龟婿。”

“不是这样的…”

“就是这样的!李兄且听着,这故事还有后续。可怜那小姐苦等自己的郎君高中,眼巴巴的望着街前,一等不来,在等不来。崔护的桃花小姐等了一年就形容憔悴,我这可怜的小姐整整等了三年,李兄,你可能想她的样子?”

“我……”

“李兄博学,你知道崔护的《题城南庄》,想必也知道《孔雀东南飞》,磐石方且厚,可以卒千年,蒲苇一时韧,便作旦夕间。实不相瞒,当黄某听到这个故事时,第一刻便想抓住这书生,剜出他的心看看是个什么东西。可是那小姐却还被黄某吓了一跳,百般念着书生的好,说着当年对她的情意。”

“然后呢?”

“然后,我才知小姐的病侵骨入髓,已是路上之人了,但是我知道小姐还有一桩心愿未了,就是想在走之前再见一见她苦苦等着念着的郎君。因此在小姐面前发了誓言,定要让小姐了了这桩心愿。李兄,你说那书生,该不该去?要不要去?”

李益用衣袖拭着眼睛,说,“该去,要去。”

“好。”说着,撒开了手中攥着的李益乘骑的缰绳,小胡儿也收起了匕首。

“要到了。”黄杉说,抢先走了几步,翻身下马就往门里跑去,一边喊着“小姐,十郎来了,十郎来了!”

李益下马后,站在门口呆着不敢进去,小胡儿从后面猛的推了他一把,才把李益推了进去。

李益一边走着一边张望着房中的四处陈设,突然屋中传出幽幽的一声“十郎,十郎。真的是十郎?”

“是我。”李益走向那扇虚掩的门,轻轻一推,门吱呀呀的开了,门里两个人,一个站着的黄杉,一个坐着的小姐。那小姐今日打扮的端庄,消瘦的脸上带着一丝笑容。

“十郎,你来了。”

李益看着小姐,却不敢往前走了。

黄杉突然喝了一声,“李益,小姐叫你呢!”

李益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却把小姐吓了一跳,“小玉,我对不起你,我对不起你…”

“我不怪你,十郎,我真的不怪你,你今天能来看我,我已经很高兴了。我昨天做了个梦,梦里说你今天回来,我才梳妆打扮了一番,备下了这一桌酒菜,没想到你真的来了。”

“小玉,我对不起你。”李益还是伏在地上,头也不敢抬。

“十郎,你来坐,让我看看你。”

李益呜呜的哭了出来。黄杉抢过去几步,一把抓起李益,把他摁在凳子上。“小姐今日请你来相见,是小姐的喜事,你哭哭啼啼的像什么话。”

“黄大哥,你莫再凶他了。你也坐吧,谢谢你替我去接十郎。”

“小姐,你少说些,别累着了。”

“不碍事的。”小姐说。

李益突然一手抓着小姐的手,说,“小玉,我今天接你回去。”

“回去?回哪里去?”

“回郑县,我现在是郑县主簿。”

小姐轻轻抽出自己的手,笑着说,“十郎的事,我大概都知道,虽然你不曾来,可是崔大哥偶尔来长安也会带回来一些你的消息,只是在十郎娶了卢氏之后便没有再来了,大概是怕我伤心吧。回郑县,那里有怎么有能放置我妆奁的一寸之地。”

李益的手伸在空中,半天说不出话。

“十郎,你还欠我一杯酒,今天请饮了吧。”

黄杉忙给两人酒杯里斟满了酒,小姐端起酒杯,看着李益道,“十郎若还有心,请饮了这杯酒。”

李益拿起酒杯,正要饮尽,却不见小姐动杯,一时酒杯竟呆着唇前。

黄杉见状大怒,站起来指着李益的鼻子骂道,“怎么,你还怕有毒不成?小姐待你如何你且问问良心。要不是小姐护着你,黄某早把你剜心掏肺了。”

李益被这一吓,一仰脖,酒就入了喉。突然感觉不对,这不是酒,是水。

小姐见李益喝了这杯水,笑着,把手中的那杯水突兀的往空中一泼,那水泼在地上,溅出无数泪滴一般的痕迹。

“十郎,你今日能来见我,我很开心。只是你我之间的恩情,就像这水一样,再也无法收回了。”

李益还要说什么,小姐又说,“十郎既有新娶,我这旧人自当见弃,小玉恐怕不能久在人世了,都是因十郎所致,但我死后必定化为厉鬼,使十郎的妻妾不得安宁,终你一生!”说罢,将手中的空杯子用力砸向李益,李益猛的躲闪,竟跌落到地上。

小姐也不再看他,对黄杉说,“黄大哥,我好累,你扶我回去休息吧。”

“好。”

黄杉搀扶着小姐从李益身边走过,从一侧回了卧室,只留下李益狼狈的坐在地上,旁边几片酒杯,地上一滩水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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