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屋

村里的老屋倒塌了。

年久失修,久无人住,就像走过一个世纪的老人,到了风烛残年,终是躲不过那一劫。

院子里满是杂草,杂草沿着坍塌的墙壁和凌乱的砖头瓦砾,从屋顶蔓延到房间的地上。那一簇簇的狗尾草,从碎砖破瓦石头堆中钻了出来,就那么直愣愣地立在那里,随风摇摆。它们见证了老屋从曾经的繁华到如今的落败。而那横亘在断壁残垣之间的椽木,布满了青苔,甚至冒出了一撮撮的狗尿苔。

曾经最熟悉的地方,最温暖的家园,如今化作一片废墟,只剩一片荒芜。我儿时日夜生活的地方,就这样在岁月的河里,日渐远去,再也找不回那年的时光。

老宅是老辈子留下来的四合院。东面依山,有春花、夏果、秋实;西面傍水,一条河槽蜿蜒而过,可捉鱼,可戏水,可滑冰;北边是一条小溪,从最东边的山里潺潺流下,穿过门口的小桥,汇入马路西侧的河里。

老宅的大门朝北,门是传统木制的大门,很有厚重感。大门上贴着门神,两侧还贴着对联,久经风吹雨林,大红的对联淡去了颜色,唯有那苍劲的字体,仿佛将风调雨顺国泰民安的祈愿深深刻在了门上。大门每天早开晚关,吱吱呀呀的声音,一直穿越了上百年。大门有高高的门槛,还有两个方方的门墩儿,小时候的我,常常一个人坐在门墩儿上玩耍。门口紧挨马路,每天都有很多车辆来来往往。很多时候我又会望着呼啸而过的车辆,想象着他们所能到达的远方,会是怎样的地方,又会是什么模样,并期待着有一天,可以搭上一辆车,跟着他们去远方。

大门进去是一个小小的天井,石头堆起来的围墙,石头铺成的地面,一直延伸到院子深处。房子一水儿的石砌墙,青砖青瓦,院子里的墙壁用石灰粉刷过,时间久了,白色的墙皮会片片的脱落。墙上会挂着常用的农具,锄头、镰刀、耙子、草绳,还有串起来的大蒜头、红辣椒,到了秋天还会有穿成串晒干的红枣排子,林林总总,极具农家特色。斑驳的墙壁,跟房屋门口青石条铺成的台阶一起,刻出了岁月的年轮和沧桑。

院内有两户人家,我家之外的,是一个本家的大爷。大爷家住的是东屋和南屋,我家三间北屋,两间西屋。一条青石板路把院子分成两个区域,东南方归大爷家,西北边则归我家。

我家北屋前有一棵苹果树,西屋前有一棵梨树。那曾经硕果累累的枝头,让我们在那些物质匮乏的年代,享受到太多的欢乐,并带给我无上的优越感。我可以灵活的爬到树上,专拣着大个的梨或者红的最诱人的苹果来吃,即使被马蜂蜇得满背的包,眼睛肿的像桃子一样,依旧乐此不疲。每年到了八月十五那天,大人会把摘下来的果子分给街坊四邻,多的时候多分些,少的时候就尝尝鲜,总之,要让大家一起分享丰收的喜悦。中秋夜,家里的女主人们摆完供品之后,这所有的好吃的就都落进孩子们的肚里去了。

这两棵果树,陪伴了我整个童年。然而,在家里的老人先后故去之后,这两棵树也一年不如一年,如今再也不肯结果,甚至都不肯再发芽了。

除了两棵果树,院子里还有两片小花园,一块在我家的窗台下,另一块在大爷家的台阶前,也靠近我家的窗子。春天的时候,母亲和大奶奶就会种下许多花,到了夏天,血红的鸡冠花、红的粉的白的指甲花,五颜六色的太阳花、粉色紫色的喇叭花次第开放,满院花香。街坊邻居的那些姐姐妹妹们,一个个不请自来,跑到院子里掐了指甲花,将指甲染成不同颜色,四处显摆,争相臭美。

院子里还有一块菜园子,是大爷家的。大奶奶每年都会在里面种些西红柿、黄瓜。蔬菜挂果的时候,青翠的黄瓜,鲜红的西红柿,我垂涎过很久,却从没有去摘过,倒是菜园边上那棵杏树上的红杏,趁大爷家里没人的时候,很无耻的偷着摘过几次,年少时的贪吃,竟给自己留下了人生污点,想来甚是惭愧。

那个时候父母住在东边苹果树下的那间,爷爷住西边两间,里间睡觉,外间是厨房,做饭吃饭就都在那间房子里。小时候的我,胆子很小。天一黑,就不太敢出门,即使是从爷爷屋里到父母房里,必定是一边喊一边叫一边跑,好像后面有人在追一样。如果是晚上去外面玩,自己一个人回来的话那就更甚。乡下的夜晚是没有路灯的,而且家家灯火都很暗,我们都是借着月光玩的孩子。疯玩以后,小伙伴儿们都各自回家,我和对门的兄弟俩通常就在我家大门口分手,我要自己穿过黑黑的过道,总是想象在黑暗的角落里会有妖魔鬼怪窜出来,一进大门,我便硬着头皮疯狂的往前跑,从来不敢回头,生怕一回头就有人把我给抓住。这个事情,在后来很多年里,都成了家人揶揄我的笑料。

后来我想,我的胆子小不是没有原因的。小时候跟父母一起睡,每天晚上一闭上眼睛,就看到墙上有人在唱戏在打仗,那是一直到现在都能感觉到毛骨悚然的感觉。但是我从来没有跟父母讲,也没跟任何人讲。直到后来去跟爷爷睡,才慢慢有所好转。

我大概是在上小学以后去跟爷爷睡的。小学时候的我,说起来还是大家嘴里的“好学生”,那个时候每次考试基本都是班级第一,爷爷对我是喜爱有加,在外人面前说起来,连眼角都是藏不住的笑意。而那时候也的确比较乖巧,每天晚上都要在昏黄的灯光下写作业,写完作业才会听会儿收音机。记得是二年级的一个冬天的晚上,我正在炕上趴着桌子写作业,突然停电,我就掉头去摸火柴,准备点蜡烛。但是因为眼前突然变黑就有点转向,然后一下子就从炕上扑到了地上,下巴直直的就磕在了戳在墙角的桌腿上。大爷家的大姑听到我这边的动静,赶紧跑了过来,并让人赶紧叫爷爷回来。等爷爷点着灯进来的时候,我已经是满下巴的血,可把爷爷心疼坏了。虽然后来找来村里的医生给包扎好了,却在下巴上留下一道永久的长长的疤痕。

老宅的老屋,是石墙青瓦,地面是土地,烧的是土灶,盘的是火炕。那时候所谓的厨房,就是盘有两个连着炕的灶头,灶上是大铁锅,锅边是油盐酱醋,而灶边是老式的风箱。烧的是我们从山上割回来的干草,从地里耧回来的树叶。抓一把柴火送到灶膛内,一边拉着风箱,哐当哐当的声音,伴着灶膛内呼呼腾起的火焰,一响就是许多年。

记得有一次母亲正做饭的时候,家里来了个人,是要给当时在镇上上初中的姐姐捎干粮,母亲便出去拿东西,六七岁的表弟见状,就主动烧起火来,然而,等母亲进来的时候,整个灶台前面已经是一片火海,得亏了缸里有水,不然,整栋房子就得给着起来。

那个年代,母亲在烟熏火燎中做饭,煮的是小米粥,炖的是大锅菜,锅边贴的是棒子面饼子,或是蒸的山药(红薯)面的窝头,我们就吃着这些粗粮长大,虽然也会有馒头米饭饺子大饼,但总归是少数。小时候的我很挑食,用大人的话讲,嗓子眼太细,说白了就是太馋。那时候早上起来上学的时候,常常就喝点小米粥就走了,然后到放学的时候,饿的眼冒金星。一般放学都是跑回家的,进门后第一件事就是操起一块棒子面疙瘩,就着大块儿咸菜,咔哧咔哧就吃起来了。小时候特喜欢吃大米饭,姨夫曾说我,好赖的大米饭都成,我应该生在南方。许多年以后我真正生活中南方以后,却开始怀念那些年那些饭菜,怀念当年母亲在烟熏火燎中做出来的味道。

村里人吃饭,有时候不喜欢坐在饭桌前安安静静的吃,反倒是经常会端着大海碗,或是院子里,或是坐到大门口的门槛或石板上,甚至会串门到别人家里吃。看看你家吃的啥我家吃的啥,然后家长里短,边吃边聊很是快活。而我更是深得真传,常常跑到各个婶子大娘家,顺便谁家有好吃的还能捞点吃。

老宅大门口是原本是有一棵槐树的,夏天的时候一地的阴凉,然后婶子大娘老奶奶们会坐在在里,一边纳鞋底,一边唠家常,有时候也会玩纸牌,最开始一分钱一胡,慢慢的二分,五分,后来涨到一毛,开心的时候一片和气,偶尔也有输了不认账的,还会吵起来。但又有什么关系,她们没有隔夜仇的,兴许第二天一早就结伴去地里犁地除草打农药去,回来继续纳鞋底玩纸牌了。

老屋没有电扇没有空调没有暖气。夏天就一把蒲扇,一根火绳(艾草编成),没有冰箱,只有冰凉的井水,甘甜,去火。井水冰西瓜,其效果完全不亚于冰箱;端午的粽子包的多一下子吃不掉,就放进篮子里用绳子吊在井里,能多放好几天。

夏天的夜晚,男女老少会聚集到门口那座桥上,大人们聊天,孩子们满地跑,一会儿小孩哭的,大人训孩子喊孩子的,一会儿有聊天到开心了哈哈大笑的,各种声音,伴着桥下的蛙鸣,在乡村的夏夜里飘得很远。月亮挂在空中,清冷的光辉洒在地上,萤火虫在河边的草丛里一闪一闪,一会又飞到马路上,孩子们叫喊着追过去,抓到了放在玻璃瓶里,一晚能抓好多只,然后整个瓶子被点亮,像极了一盏明亮的灯笼。

老屋冬天就是柴火烧炕,晚饭后把炕烧的火烫,晚上只要一床被子就行,睡到早上都还是热乎乎。下雪天不出门的时候就窝在炕上,听着收音机,吃着炒花生,偶尔弄点大人的茉莉花茶喝喝,感觉也是一种乐趣。父母的房间还盘有一台煤火,冬天烧煤,可以把冻成冰块的柿子用碗装起来,放在煤火台上,等柿子化开后,拿勺子把皮戳破,舀一勺出来,简直甜到心里。家里吃细粮蒸馒头了,把馒头切片放在炉片上烤干,咬在嘴里嘎嘣儿脆,貌似人间美味没有更甚。

我在老屋一直住到十岁,新房子盖好以后,就住到新家去了。自打搬家以后,家中接二连三出现变故,生活再也没有了之前的安稳与快乐,也早早的尝尽了生活的艰辛。

而那些年,许多的过往,却在脑子里烙下深深的烙印。曾经抱怨过上天的不公,却也感谢,我曾经拥有的这些美好和快乐。便是在近三十年以后,在此刻,这些陈年往事,依旧能清晰的闪现在眼前。于是,身处几千里外的我,在这个炎热的失眠的夜晚,分外想念我的老屋。

我想,我是真的失去了我的童年,失去了我童年那片乐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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