茅草屋下的“一家子” (下)

又是一个秋天,那是一个风和日丽的好日子,真可谓是秋高气爽,天空晴蓝晴蓝的,矮小的茅屋下一片祥和。老人和他的孩子正在游戏,风儿轻抚脸颊,从小嘴边上带来嘎嘎的笑,路旁的野菊花也被逗乐了,笑得嘴巴都合不拢了。竹叶沙沙的响着,争前恐后的,似乎要加入游戏一般。

六爷家最后一个孩子我是见过的,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清澈如水,碧蓝得有些幽怨。她叫小贵菊,应该比我小三四岁的样子,六爷时常抱来我们家玩,记忆里的她应该一岁半左右,都会走路了。穿件政府发下来的花棉袄(那个年代流行捐衣服,周边的大人们都说:“那些衣服是大城市里得了瘟疫的人死后捐出来的”),所以不是很穷的人家定是不要的。一条花棉裤被宽大的围裙全全包裹起来,好看得像系了条长裙。一头自然卷是遗传六爷的,高挺的鼻梁,整个人看起来像极了可爱的洋娃娃!

爱屋及乌,所以惧屋也及乌。

每每看到六爷往我们家方向走来,我就跑去躲,小贵菊是小奶生的,所以自然觉得小贵菊就是个鬼娃。她喜欢笑,笑起来有点她妈妈的“味道”。

为了避免孩子惨遭小奶的毒手,六爷基本天天在家,哪怕有事外出,也一定是要带起贵菊儿一块的。

秋后迎冬,天空越发灰暗,冷风冷雨顺时而来。小贵菊身上的花棉袄已不再保暖,我很想看看她的样子,但最终还是未能看到。小贵菊不知怎么的,也不见了。六爷照旧将那具小尸体扔到他们家竹林里。晚风吹过。参差不齐,杂乱交错的竹节就开始咕嘎咕嘎的叫,就像一群小孩子间的聊天,又像一群小娃在游戏……风越来越大。

咕嘎――咕嘎……妈妈,妈妈,别杀,别杀……又是一阵阴风惨惨!

那个年代,农村孩子的乐趣多,除了打纸板、弹弹珠还可以跳绳、跳沙包。特别是秋天,孩子们还会拷钢(一个圈,一条线,每人拿出同样多的核桃放入圈里,谁能站在线后将核桃打出圈外,核桃就归谁。),六爷家竹林里有一棵核桃树,每到秋天,核桃就会自然落下,孩子们就成群结队的去捡,但我和弟弟是从来不捡他们家核桃的,即便玩游戏赢了,也会找人换成别家的,不知怎地,心里总是觉得他们家的就不干净。

冬天的风吹得我的脸扑通扑通的痛,一场白雪把小贵菊带走了,那张洋娃娃脸也随季消失在雪里。矮小的茅屋在寒风中摇摇欲坠,黑漆漆的屋子里只剩下两个孤零衰老的人儿,微弱的油灯下两张铁青的脸,已是相对无言。六爷的头发一夜之间全白了,而小奶还是那个清秀的学生碎。

后来,我们搬家了。也很少再看到小爷小奶。

再后来就只是听说了。说自小贵菊离开后,六爷就生病了,别说去小煤窑赚钱了,就连地里也是去不得的。他们族里有一户人家为了六爷死后得其家产,便主动担起了“照顾”他们的责任。

据说六爷生病后,这户人家一日两餐都会给六爷送来。其实那个年代,生病无非就是得个重感冒而已,如若得它一两剂药后定是可以快速恢复的。然可怜的六爷哪有那样的好命,有饭吃就不错了,哪里还请得起医生,吃得上药。对于年过花甲的六爷,这样的感冒是经受不起的,更是严重得紧。刚开始,六爷还有所好转,但由于营养不良,渐渐的,渐渐的,六爷开始卧床不起,再后来就是水米不进。听说那家子给他们端的都是冷水泡饭,想想也是造孽。

不到三个月,六爷就离世了。六爷走得并不安详,那时的他已然成为一个干瘪的老头,只剩下一层薄薄的皮包住凸兀的骨头,那张已看不大清晰的脸像被粗糙的松树皮包裹一般,双眼凹进肉皮里根本找不到眼珠,看起来像两个空空的洞,头发如树上的鸟窝,枝枝丫丫的铺在脸上。盖上被子的他和床一样平,如果不认真找,根本不知道床还躺着一个人。嘴巴张得很大,像是在向谁呼喊,不知道他是口渴还是肚子太饿,双臂张开,估计也是拼尽了全身力气,像在努力抓向救命的稻草,黑乎乎的手指如干枯的藤蔓蜿蜒起来。那是太多的不甘,太多的怨念……

给他操办后事的还是那家人,他们找来几块木板,为六爷做了个简易棺材。本该办三天的丧事却缩为一个简单的开路(丧葬里的一种必做的仪式)仪式,短短两个小时就草草结束了。可怜的六爷一世为人竟然落得如此下场……悲哉……哀哉!

剩下六奶孤零零的躺在床上,六奶是个难得的勇士,她竟然和冰冷的尸体相处了三个夜晚,想想都让人害怕。六爷走了,但六奶却似乎不是那么伤心,反倒是越发比以前更可恶了。要是有人从她家门前过,她不是打便是骂,惹得众邻皆怒。照顾她的人家每天照样给她送饭,同样是冷水泡饭,但餐数却由原来的两顿变为一顿。为了避免那股难闻的腐臭,送饭的人都是从窗户里递进去。

几个月后,有人开始议论小奶了,说她死了。小奶很惨,死后一周才被发现,说是饿死的。躺在冰冷的床上一个星期居然没人发现,送饭的人呢?????

小奶的后事和六爷一样,“一切从简”。

后来才知道,小奶被活活饿的。等人们去收尸时才发现,小奶的脚和脸已经被老鼠啃吃了。脸颊骨上有一个洞,据说是老鼠从脸上一直吃到了嘴里,舌头什么的都不见了,脚后跟的那坨肉也被啃了个精光。死后的小奶眼睛睁得很大,估计是死不瞑目吧!

竹林里的竹节再度响起,像是傻笑,又像是撕心裂肺的喊叫。

那一年的冬天特别的冷,风也特别大。那座矮小的茅屋在狂风里摇曳着,应合着门前那棚竹林。原本就寂静的小茅屋就更加寂静了。

小茅屋仅剩下几个黑洞,竹林越发青楞楞了,风过,屋子咕嘎咕嘎的叫着,竹节也就咕嘎咕嘎的应着……犹如一堆孤魂野鬼,在风里狂乱的喊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