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见了,我的忠犬八公。

hey,我亲爱的宝贝:

秋分,象征着秋天真正到来的时刻。只是,秋天来了,你却走了。

今天是你离开的第20天,昨晚我又梦到你了。我伸出手摸了摸你的小脑袋,温度和触感都是如此真实。我想,是不是你回来看我了。

与曾经很多个夜晚一样,我坐在电脑前写东西,眼前亮起的屏幕是房间里唯一的光源。不同的是,没有了你的呼吸声,敲击键盘的声音变得异常突兀。起身时最先碰到的是冰凉的拖鞋,而不是你暖融融的身体。你看,没有你的家里有点冷清。我还需要更长的时间才能适应。

今天翻看你的旧照片,我再也没有抗拒回忆,任凭它们鱼贯而入。想起第一次见到你,是2002年的除夕夜。那天全家人团聚在姥姥家过春节。是表哥从朋友家把你抱来的。那时你小小的蜷缩成一团,就像个逼真的毛绒玩具。我想仔细看看你,可你一扭头就沉睡在我的臂弯。没关系,未来还有很久的相守吧。那时我这样想。听说,你妈妈是京巴,爸爸是西施。而你呢,长得像妈妈,玲珑漂亮。毛发随了爸爸,白色光滑。我的妈妈早就替你想好了名字:贝贝。我单名宝字,你名为贝贝。我们是家里的宝贝,从此便是一家人。

以前家里是养猫的,后来因为爸爸生病,妈妈行动不便,便把家里的两只猫送人,换来了你。猫咪活泼,前一秒蹭你的脚踝,下一秒就能跳到高处。而你不同,生性沉稳,能安稳睡在我的脚边整整一个下午。很快你便长大,身材紧实,眼眸深邃,四蹄生风,威风凛凛。你很会看家,每当有陌生脚步靠近家门,都吼得响亮。你聪明机智,用不了几次就学会了握手。你从不挑食,每餐如同佳肴,蔬菜水果种种都吃。

我知你坚强,是在你3岁那年。你的爪子上长了肉芽肿,血流不止无法自愈。我抱着你去宠物医院,医生说必须手术治疗,手术费对于生活并不富足的我们来说,是将近半个月的生活费。但妈妈的决定没有片刻犹豫,她说,贵一点也要治,请医生尽快手术吧。贝贝,我想你一定清楚我们有多么在乎你,才会在打针换药时高昂着头忍住疼痛,一声不吭。很快你便好了起来,又能在每个清晨,听从妈妈的口令,扒在床头哼哼唧唧的叫我起床,再努力伸直小胳膊,用爪子拍我的脸。有你的生活并不会乏善可陈,柴米油盐也过得津津有味。

贝贝,爸爸妈妈在你眼中会是怎样的人呢?或许在你心里,他们足够善良温暖。包容着顽皮捣蛋的你,即便训斥眼中也带着温情。而在我的心里,爸爸沉稳仁慈,妈妈温婉坚毅。妈妈自幼患有小儿麻痹后遗症,行走时需要架双拐。爸爸在我10岁那年患上脑血栓,头脑不再清晰,腰背不再笔直。而在我整个压抑漫长的青春期中,都是你陪在我的身边。每次我偷偷哭泣时,你都会来到我身边,我蹲下来抱着你,用你的额头蹭干泪水。你抬头望着我,把我内心的伤痛都收进心底。记得有次不懂事的我和妈妈发生争执,争吵的声音很大,妈妈气呼呼地想要打我,你就在这时冲过来挡在我面前,对妈妈大叫,明知理亏却不肯低头。那天我训斥了你,也责备了自己。在我的心里,他们始终是我最爱的人。也是从那天起,我便知道,你会保护我生生世世。

贝贝,你还记不记得爸爸?你也曾学着我的样子,跟在他颤巍巍的身后,仿佛在保护着他一般。只是在爸爸不慎摔伤瘫痪以后,你不理解他为什么总是躺在床上不起来陪你玩,看不懂妈妈为什么会用针管将食物顺着鼻饲管推进他的胃里,不知道桌子上那些被我们拿起数次的瓶瓶罐罐都是做什么用的。有时你会站起来扒在床边,看看爸爸,再看看身边照顾着他的妈妈。在你小小的世界中,又看懂了什么呢。

在你6岁的某个早上,家里突然来了好多人,他们慌忙的把爸爸抬到了担架上。这一次你没有叫,耷拉着尾巴躲在妈妈身后。我随那些人带着爸爸一同离开,那时我同你都不晓得,爸爸这一走,就不会回来。你每天都会守在门口等候我们,可每次都是我一人回来。有多少次,在我关上门时你站在门口久久不肯进来。想必你是知道的吧,我们的家里,少了一个人。那是我第一次接近死亡,原来生命随时都会消失在人间尽头,当面对失去时,所有的准备都是徒劳。我不能再像小时候那样牵着他的手,不能再伏在他的背上看这辽阔丰饶的世界。可我拥有过这样的幸福,而爸爸,永远都是我的大英雄啊。虽然我们生活中少了欢声笑语,但生活仍然会有无限的期待,等待我的,是妈妈,和你。

贝贝,你还会不会想起妈妈?我每天上学时,都是你陪在她身边。妈妈特意为你缝制了个项圈,上面挂上了两个小铃铛。妈妈说,这样她看不到你的时候,就能听到你在哪里。你很熟悉妈妈的拐杖,只要妈妈伸手拿去,就会立刻站起来凑到她身边。在爸爸刚刚离开的那段日子里,我曾悄悄把你叫到一旁,拜托你在我不在家的时候,多陪陪妈妈。不要让她一人流泪眼中只有孤独,不要让她陷入回忆却无人可诉。从妈妈逐渐浮现笑容的脸上,我知道,我们的小姑娘,你做的很好了。

在你7岁的某一天,我带妈妈到医院看病,你一直送到了大门口。你和我都一样,等待着妈妈康复回家。只是,同爸爸一样,你等回来的只是我。贝贝,我不知道要怎么和你解释癌症是个怎样的东西。也不知道要怎么和你说他们去了哪里。有次我突然在梦中惊醒,哭着大喊着妈妈、妈妈。你听见我的呼喊起身,先是看了看我,然后突然冲到门口四处张望,我知道,你一定以为是妈妈回来了。你始终同我一样深爱着她。不是说,只要一个人好好活着,就足以拯救某人吗。可是他们都走了,能依靠的人,只有自己。我的世界突然天崩地裂,在万丈深渊中的那一点点明亮,便是你。为了方便照顾你,我大学选择了走读。每天往返在西三环和东五环之间,在路上晃掉四五个小时。每天最期待事情,就是打开家门的一瞬间你扑向我的时刻。你变成了家的延续,家变成了你守候我的意义。从此我们相依为命。

在你10岁的那年,粗心的我没有发现你混杂在小便中的血迹。直到你坐在地上昂首嘶鸣时,才发现异样。医生说,你得了膀胱结石,需要手术。就像很多年前妈妈的决定一样,我未曾犹豫。医生从你的身体里取出了12块带有刺状的小石头,它是害你疼痛的罪魁祸首。术后康复的日子很难过,正值夏天,你身上裹着厚厚的纱布,和病重的人一样需要导尿管排尿。那几天每天都要带你打针输液,我担心你的伤口发炎,就翘课陪在你身边。从那年开始,我开始害怕有天也会失去你,我的心底空出一片荒芜,住着无尽的恐慌,寸草不生。

你在12岁的时候,检查出膀胱结石复发。我决定不再给你做手术,不想让你再受折磨。那时候你已经老了,听力退化,眼睛也不如从前般清澈,有时听到我的声音,却找不到我在哪里。就连心脏病,糖尿病这些顽疾也来找你的麻烦。身体抵抗力下降,常有高炎反应,捱过了几场大病,就连医生都说你是奇迹。我坚持每个月给你拿药,每周去隔壁小区打纯净水给你喝。我小心翼翼地照顾着你,又把工作换到了离家近的地方,确保每天离开你的时间不会过长。我的办公桌上放着你的照片,同事们常听我谈起你,熟识的朋友也会经常问起你。贝贝,我的朋友们都说我对你真好。只是我想,即便为你付出的再多,也比不上你为我付出了一生的陪伴。

贝贝,岁月无情对不对。我不得不承认,曾以为来日方长的陪伴,也要变得所剩无几了。

你熬过了那么多个难捱的炎夏,却在秋天到来的时候,离开了我。在你走之前的一个月里,我的内心莫名不安,总预感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也可曾想过,是你。你从出现口腔溃疡到离开的过程不到七天。检查结果是内脏衰竭。病情恶化迅速的无法想象,口腔溃烂、食道溃烂、呼吸困难、排泄困难。前一天医生还说连续打针消炎,第二天就告诉我已经严重到无法挽救。贝贝,你知道我最怕的是什么,是希冀都变成了绝望。我把你从医院带回家,放弃了无谓的治疗。我知道你同3岁时一样勇敢坚强,不怕打再疼的针,吃再苦的药。我也知道,你怕的是再也见不到我,再也无法守在我的身边。

你无法进食进水,趴在地上喘的厉害,身体因疼痛而发抖。朋友说,你是个漂亮的小姑娘啊,如果可以的话,希望你可以干干净净的离开。我明白话中的意思,可我不舍。我们无力拒绝死亡,却希望生的时间无限延续。你快离开的那两天,变得特别粘我,就和小时候一样,寸步不离。我知道你还是没有跟够我,而我又怎么舍得对你说再见。你倔得像我,明明那么难受却还在硬撑。临走的那天晚上,你一直趴在大门口。我把你抱到屋里的垫子上,你再去。我明白你的意思,是不想在我面前离开。

我不知道你什么时候会离去,就像是病痛,旁观者只能猜测,却永远无法得知真相。最终,我一个人,在凌晨一点半,送走了你。我见不得你痛苦,听不得你哀鸣。亲爱的贝贝,你可不要怪我啊。在打针之前医生让我回避了很多次,可我还是坚持把你抱在怀里。额头紧贴在你的额头上,用颤抖哽咽的声音,无数次地重复着说:“宝宝,别怕,不会疼了。宝宝,我爱你,谢谢你。宝宝,乖,去找妈妈吧。”泪水沾湿了你的绒毛,只是你再也不能像从前一样,舌头一扬舔走我所有的悲伤。最后,我把你抱到台子上,认真地剪掉了你脸上因生病弄脏的毛。闭上眼睛在你的脸上吻了一下。然后看着你被医务人员抱走。浑身颤抖着走出医院,蹲在凌晨两点四下无人的街上,放声大哭。走在回家的路上,趁着夜色哭了一路,明明半小时的路程,却走了很久很久。

我彻夜未眠,夜晚就坐在黑暗中,四下寻你。不记得从什么时候起,每天晚上睡觉前都会对你说:贝贝晚安,宝贝我爱你。这个习惯好像持续了很多年。只是现在,当我闭上眼睛喊出这句话时,回应我的只有寂静无比的空气。我再也听不到你的呼吸,再也听不到你身体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我做梦,梦到你,摸到你暖融融的身体,梦醒后,你不在。虚幻与现实之间,只是一个梦。我对声音变得敏感,回家走在胡同时,听到小爪子摩擦地面的声音,总会突然回头。仿佛回头就能看到你,向我飞奔而来,然后走在前面,带我回家。

后来,我漫无目的地走了两天,去了天津。故意等到天黑看海河的夜景。你看,我再也不需要掰着手指头数已经离家多少个小时了。只是,家里没有牵挂的感觉一点也不好。我喜欢看水,人的情绪就像掷在水波里的石子。任由它来,从内心最深处蔓延开来,慢慢外扩。如同水的波纹,一直外扩直到消失,平静。所以,悲伤终会散去,美好的也都沉淀下来留在心底。我不会逃避对你的感情,也不会夸大悲伤。贝贝,我喜欢朋友的一个比喻,我是你的明珠,你是我的深海。我在你心中闪闪发亮,你在我心中是汪洋,是海潮,是天晴时刚好落在海面上的光,是拾起海螺时听到的呼吸声,是我在生命中最完整的意义。

回来那天我做了大扫除,桌子上有你的食物和药片,地上有你的床和玩具,冰箱里有切好的西红柿和我为你做的狗粮。这个时候我才意识到,接下来就要变成我一个人的生活了。我还在衣柜底层发现了一双崭新的毛绒拖鞋,猛然想起是前两年朋友送的生日礼物。那时怕被你咬坏,一直收起来不曾穿。而现在你已不在,我却不再想穿,因为生活的意义是在于将自己所喜爱的东西拿来与爱人分享啊。

再后来,我只身一人飞来南方。这是第一次独自旅行。我住在单人间的酒店里,在每个漆黑的夜晚里想念你。想你熟睡的呼噜声,想你爪子接触地面的摩擦声,甚至想念你身上散发出来的狗臭味。我虽想你,却不会过分悲伤。我在陌生的城市与陌生人擦肩而过,却感觉内心安定。我知道,你担心我无人照顾,无人庇护。可是贝贝,人与人的关系从来都是陪伴而不是依赖。你的姐姐比想象中要勇敢很多。曾经的我,无助时觉得被全世界辜负。现在的我,勇敢时觉得所有困难都在让步。这是一种,由心念而生的力量。曾经那些惶惶不安的黑夜里,都是你给我力量陪我走过。现在你不在,可那束温暖的光会永远留在我的心里。

我很想念我们一家人在一起的日子,想念在陪伴中慢慢老去的你,只是我必须向前走。这些年来,经历了最痛的生离死别,我依旧能保持善意温和的性格,都是因为,我拥有那些不输给时间的真情实意,并且相信这世间的温暖。我曾以为,你不在了,我就没有家里。而我现在明白,你不在了,我们的家也在,我是你们爱的延续。现在换我来守护你们了。我依旧感觉自己是个幸福的人,因为此生能和你们成为一家人。慈爱朴实的父亲,贤良淑德的母亲,还有你,坚强善良的妹妹。

亲爱的贝贝,姐姐写下的这些话,你都会看懂的对不对?人们说,如果狗狗勤勤恳恳完成了此生的任务,下辈子就会投胎成人。我相信你会的。即便不能为人,也没什么关系。不论来世我们以什么样的方式存于这世间,请你永生永世做我的妹妹。

如果下次梦见你,我希望不要着急醒来,让我们在破晓黎明前许久相依,你说好不好。

贝贝,你看,我的心里不再只是一片荒芜,它们长出了绿色的嫩芽,如同你安睡的那片土地上的小草,欣欣向荣。

永远深爱你的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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