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你开心地忘记这个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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亦婷婷1
2018.07.16 15:28* 字数 2688

小城夏季的傍晚,风儿有几许清爽,它吹走了白天的燥热,给人们带来丝丝的清凉。推开妈妈家的北窗,一眼可以看见云溪河畔一片青葱。默默地流过了几个世纪的云溪河已经老了,河道长满了芦苇,河水也不再清澈,曾经的云溪晚钓和玩水戏浪,只留在泛黄的老照片里,还有爸爸残存的回忆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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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也老了。这两年,他的记忆力衰退地厉害,走路也越见蹒跚,保留了几十年的运动习惯,游泳、跑步、太极拳,都一一退出他的生活。现在他能做的,只是在小区门前那条马路上走一走,去到前方不远处的街心公园。那是个老年人聚居点,每天都会有几十个老人在此打牌、聊天。曾经以思维敏捷、身体健硕而著称的他,也成了那个衰老的群体中的一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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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变得害怕孤独,不喜欢妈妈出门,没事就给我打电话。只要一有空闲,我都得赶回娘家陪他。否则,他会怪我忘了他。每次晚饭后,为了不让他坐在电视机前不活动,我就哄着他出去走走,渐渐地,成了习惯,渐渐地,也成了我们的享受。我牵着他的手来到云溪河,云溪河水老了,可云溪河畔却在城市的建设和发展中,越发地年轻漂亮怡人。垂柳在风中摇曳着婀娜的身姿,野百合一簇簇地绽开金黄色的笑脸,还有许多观赏树木和花草,齐齐整整地点缀着它打扮着它,空气中到处弥漫着淡淡的清香。河畔散步的人,三三俩俩,多是老年人相互结伴,也有中年夫妻一起,唯有我们是白发的爸爸和中年的女儿携手同行,于是,在不知情中,我和爸爸也成了别人眼中的风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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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次,一个独自散步的中年女子,从身边经过,不知听到了我们对话中的哪一句,回过头来,朝着我笑笑,还竖起了大拇指;还有一次,三个结伴散步的老人,从后面追了上来,羡慕地对爸爸说:“现在很难得有女儿陪着爸爸散步呀,你这个女儿真好!”。爸爸礼貌地和这几个陌生人说着客套话,却一点也不掩饰骄傲和自豪。偶尔,也会遇到曾经的熟人朋友,他会开心地向他们介绍,这是我的女儿。在和老友热情寒暄后,我们继续手牵手一路聊着天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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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小,我就喜欢和爸爸聊天,当年的他,是一名带领企业扭亏增盈,成为国内行业龙头的知名企业家,他的魄力胆识,宽广心胸,影响和帮助了很多人,一度是我崇拜的偶像。我喜欢听他讲做人的道理、讲国内外形势、讲创业、讲企业管理的故事,一直讲了几十年,我听了几十年。而现在,他的话题却是,全家每个人的经济收入、他的健康状况、他当兵时候的难忘的人和事,并且是一而再再而三地说起。每当他说起这些,我都像第一次听到一样耐心郑重地回应他,让他确信,我们的生活还不错、他的身体还不错,有机会我会带他到各地去旅游,还要去部队所在地看看……他心满意足地笑了,手心里传过来的温度暖暖的。于是,在夜幕降临之前,我们愉快地结束了傍晚的散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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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脸庞红润、神清气爽,我随侍左右、谈笑风生,如果不说,没有人知道他是一个阿尔茨海默症患者,也没有人知道在得知他患病之前,我们曾有过的争执。

那是两年前,爸爸开始有了一些不可思议的思维和举动,他像变了一个人似的,偏执、不通情理,而我们善意的劝告、耐心的解释,总会惹得他暴跳如雷。作为爸爸最疼爱的女儿,我和他之间的冲突最多,每次回家,我的心里就会堵得慌,不知道他又会惹出什么话题,让我们郁气难解。这一段难熬的时光,折磨地我快要崩溃。

后来,在向青医附院的医生咨询后,我们得知爸爸生病了,他所有的不可理喻都是阿尔茨海默症的初期症状。医生说,这种病不可逆且无药可医,延缓病情发展的方法就是,顺从、陪伴、多带他参加一些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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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想到曾经意气风发、聪明睿智的爸爸,将要成为一个越来越严重的失智老人,心里的难过无法表达;一想到那些和爸爸弓拔弩张对峙的过往,也深感抱歉和自责。于是,全家人新添了一门如何和阿尔茨海默症患者相处的功课。以深厚亲情打底,以理解同情入门,我们很快以优异成绩毕业。从此,不管工作生活中有多大的压力,不管爸爸有多么乖戾无礼,在他面前,我一定是一个温柔、耐心十足,会耍宝哄人,会彩衣娱亲的贴心小棉袄。父女之间不再有战争硝烟,和平温馨更胜从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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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天半夜,失眠的我在朋友圈里看到一篇文章,说的是北京的一对姐妹辞掉工作,带着患有阿尔茨海默症的母亲周游各国的故事,因为旅游带来的快乐,让母亲的精神状态大为改观,心情开朗了不少,这个故事给我很大的触动。对我来说,辞职远游不现实,但是我可以用我的能力,让爸爸开心地接触这个世界,开心地忘记这个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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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9月的一个周末,我们开车一个半小时,带着爸爸和公公婆婆去了即墨马山地质公园。爸爸像一个秋游的小学生一样兴奋,每到一处景点,都要认真观看,仔细阅读文字介绍。在那个并不太大的公园里,他神采飞扬的笑容和爽朗的笑声四散开去,不仅融化了大家,更让我的心情和这天气一样,秋高气爽、万里无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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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以后,我们开启了夕阳红周末之旅,老公是司机,我是导游兼生活助理,公公婆婆是最佳玩伴,五个人满满一车,以胶州为中心,方圆三百公里以内大大小小的城市都留下了我们的足迹;湛山寺、即墨古城、唐岛湾、红高粱基地、常山文化园、青州古城、杨家埠民俗村、岱庙等知名或不知名的景区,都定格了我们的笑容。一年里,只要周末的天气适合外出,我们就一定会在去往景点路上,一定是在充满爱和欢乐的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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朋友圈里,我发了很多照片,不是为了秀生活,也不是为了晒幸福,我只是想记录下我们相处的点点滴滴,为了在多年以后还能够想起。我给爸爸洗了很多照片,备注上时间和地点,虽然他已经记不得是在哪个景点拍的,但每次看照片的时候,他都是那么兴高采烈。

平时,我也会给他收集文史类的期刊和书籍,每当我从背包里拿出书来的时候,他会欣慰地说,这些书真好,我喜欢看。其实,以他的阅读能力,那一摞摞堆在床头的书,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读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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偶尔,我也会带他去看场电影,看3D的《西游记之女儿国》的时候,他会时不时摘下那个专门的眼镜,出场后又以一句看不懂做了总结;看纪录片《厉害了,我的国》的时候,他会为国家的强大激动地拍手打敬礼,好吧,谁叫他是年纪最大的观影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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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晚,再一次和爸爸漫步在云溪河畔。河畔绿植的树荫,河水缓慢的流动,连同手牵手的父女俩,已经美妙地融为一体,让我有了现世安稳、岁月静好的幻觉和希冀。此刻,一个小小的声音从我心底涌出,渐渐放大,并在脑海盘旋回响,原来,那是我一直以来最想对自己、最想对爸爸说的话-----

亲爱的爸爸,今生何其有幸与你结一场父女的缘份,谢谢你为我遮风挡雨那么多年,并言传身教予我勤劳刻苦、善良宽容的品质,这是我一生受用不尽的财富。未来的日子,你的健康是我最大的幸福,你的笑容是我最大的依归,我一定尽我所能,陪伴你、照顾你,让你在开开心心中一点一点忘记这个婆娑世界,让阳光、欢笑、宁静,成为你余生的主旋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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