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工小李阿姨的苦乐岁月

口述:小李阿姨

采访整理:九月

图片提供:伊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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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姓李,今年59岁,富阳新登人,从上世纪90年代开始在省中医院做护工,迄今已整整28年。

刚来医院时我只有31岁,别人都叫我“小李”,现在大多叫我“小李阿姨”。

从“小李”到“小李阿姨”的二十多年里,我用自己做护工挣的辛苦钱和老公一起还清了家里造房子欠下的债,还供两个儿子上了大学。这是最让我觉得自豪的事。

当然,这其中的酸甜苦辣也是一言难尽。

01

要说做护工的事,得先说说我家里的情况。

我和老公是上世纪八十年代初结的婚,两人都是初中毕业。婚后有两个儿子,分别出生于1984年和1986年。

在我们结婚前两年村里已经分田到户。我俩都是很肯做事的人,一直种双季稻,一年养三头猪,养鸡养蚕,还在村里带头种蘑菇种芦笋。但一年到头,家里也没多少钱可以存下来。

那时生产队的牛由各家轮流放,每亩田每月至少轮一天。我家五亩田,婆婆和小叔子三亩。婆婆帮我带孩子,我负责两家放牛的任务,一个月至少轮八天。

每次放牛我都是大清早就上山了,出门时孩子还睡在床上。

我一边放牛一边砍柴,还随身带个编织袋拣牛粪。这些牛粪带回去和猪粪稻草麦草堆在一起发酵发热,再铺到毛竹架子上用来种蘑菇。

柴火也主要是种蘑菇用,且需要很多,所以我即使不放牛也时常上山砍柴。

关于种蘑菇,我一直记忆深刻。我家从1985年开始种蘑菇。起初在自家房子旁边专门造了一间平房,里面一共放了五层蘑菇架,一年大概能挣一百块多钱。

蘑菇时,先在房子里搭好毛竹架,铺上已发酵发热的粪草,然后把门窗封上,留一个小入口烧火,封闭加热消毒。烧的时候要在火堆上盖一个大铁锅,以防火星散开。

烧到一天一夜时从封住的窗口抠个洞看一下挂在里面的温度计,这时候屋内温度应该能达60℃左右。

之后把火势降小,让屋内温度保持在40℃左右。再连烧两天两夜后把火撤去,把门窗拆封,通风冷却。

待屋里温度降到20℃左右时把菌种埋进粪草。

过几天菌种出芽后,在上面铺三层从田里挖来并已晒干的土,先铺一层大颗粒的,再铺一层中细的,最后铺一层更细的。

盖在菌种上的这些泥土要通过不断撒水来保持一定的湿度。

那时还没有自来水,我和老公从溪里把水挑来。

我在屋外用类似于自行车打气筒的抽水机抽水,老公在屋里举着水管往蘑菇架上洒水。

我要一刻停地抽,一停水管里就没有水了。

老公一边洒水一边用手捏土,等土潮湿到可以捏扁又不会捏碎的程度就算完成。

第一次洒水往往要从晚上忙到第二天凌晨(后续则要不断地查看,发现土干了就马上补水)。我站着抽水,常常抽着抽着就睡着了,然后听到老公大喊“水没了”又清醒过来,赶紧接着抽。

我家种了几年蘑菇后,老公积累了一些经验,经常去指导邻居们种蘑菇,好像他是技术员似的,但其实咱家的蘑菇种植也遇到过挫折——

有一年买的菌种不好,没有出芽,一分钱没赚到,还贴进了买种子的本钱以及大把的功夫。

还有一年收成特别好,结果蘑菇收购价从原来的每斤3毛钱左右跌到每斤5分,本钱都没收回。

1989年上半年,我们决定造新房子,计划造三间两层。

因为钱不够,墙脚挖好后只造了一间一层,然后也用来种蘑菇了(1993年我去做护工后家里就没有再种蘑菇,因为老公一个人忙不过来)。

另外在开始种蘑菇后不久,我家还同时种上了芦笋(一直种到1997年左右)。

1991年下半年家里又重启造房计划。

我去向老公的嫂子借钱,她表示家里只有100块钱,不嫌少就拿走。

我说你肯借就说明有我这个人,别说100块,就是20块也好的。

后来听说老公的嫂子跟别人讲,其实她家里不止这点钱,就怕借给我们不知啥时候能还。

我听了心里自然不是滋味,但我也理解嫂子,因为当时我家的确看不到更多收入。

1992年春天,我和老公用借来的钱买了砖,又跑到村外的溪里去挖沙。

挖出来的沙先自己挑到公路边,再请人用拖拉机拉到村口,进村的路窄拖拉机开不进,自己又一担担挑。

这中间我有次到新登镇上买钢筋,还在上幼儿园的大儿子也跟去了。

途中经过一家文具店,儿子吵着要买蜡笔,我一看要3块钱,觉得太贵了,没同意。

然后儿子赖在店门口怎么哄怎么骂都不肯走,我火了,心想家里造房子已经没钱了,你还这么不懂事,就打了他。

后来儿子又想买香蕉,1块3毛钱1斤,我也没舍得给他买。

那年国庆前我们终于把总共三间两层的房子壳造好(幸好及时完工,因为之后工钱就涨了——国庆前水泥工8块钱一天,国庆后10块钱一天)。

家里积蓄用得精光,还欠了4000块钱的巨债。

因为新房没钱装门窗,我们一家还住老房子。

02

1993年春节过后,正值农村里的闲季,没地方干活。

想着家里造房欠下的那些债,我心里很发愁。刚好我妈过来,说起挣钱的事。

我妈那年55岁,从一年前开始在省中医院做护工(她一直做到67岁)。

我让她带我出去做几个月,等到养蚕采茶的时候我再回来。

我妈一开始不同意,说我两个孩子还小,家里事又多。但我态度坚决,最后她还是带我去了。

一开始我是在肿瘤科。

最先管了一个大伯,他是肺癌转肝癌,咳嗽很多,有痰,盐水挂的也多。

我晚上睡在大伯家拿来的一张藤椅上,但真正睡着的时间不多,因为要不断起来给大伯擦痰、看盐水之类。

大伯对我很好,一直说等他病好了,让他开出租车的儿子带我去西湖边转一下。

我总共管了大伯三十八天。他走的时候家属刚好不在,是我给他送的终。

当时我发觉大伯出气比进气多。那时我也不太懂,是旁边的病人家属提提醒我说大伯快不行了。

我赶紧去叫医生并通知家人,经医生同意后又帮他洗脸擦身。

我一边做这些事一边哭,因为和大伯相处了这么久,还是有感情的。

当时护理费是一天一夜10块钱,他儿子后来按12块付给我,还另给了108元红包,说他爸脾气不好,感谢我照顾的好。

大伯脾气的确不好,有时还要骂护士,但他从来没骂过我。

大伯走后,一个食道癌病人的家属来找我。

这个病人已在医院住了三十多天,医生说不行了,让家里准备后事。他家属打算先回家做些准备,再把病人接回去,这期间让我管一下。

和病人家属交接的那天我早早就去了病房,进去时跟病人打了招呼。他已不会说话,朝我笑笑,还点点头。

之后我就坐在病床旁,他家属在一边理东西。

大概也就半小时光景,我突然发现病人不对了,像前面那位大伯临终前一样出气多进气少,我赶紧喊他家属看,又赶紧喊医生。还来不及抢救,人就没了。

还有很多让人难过的事——

有一个人进来时还挺好,没几天就走了。

有一个大学毕业做外贸的,三十岁左右,人没了送往太平间路上,家里人又哭着把她拉回来,因为不甘心。

有一个萧山人,家中姐弟三人,他是老小,顶母亲职进了厂,被厂里送去读书。四年后他从学校毕业,还没去上班,查出肝癌中晚期。治疗了两年多,最后走了。

有一个杭州人,36岁,在一家小研究所上班,有一个刚6岁的女儿。他说“我不想死,我女儿只有6岁”。

同病房还有一个小伙子,萧山人,28岁,跟杭州人说“你女儿都6岁了,而我连男人都没有做过”。

两人都是患肝癌。前者单位效益不大好,家里经济很困难。先是同事给他捐了款。后来有一个熟人跟他老婆说,可以试试到医院旁边的吴山夜市去募捐(那个熟人在夜市摆地摊)。

他老婆就去了。很多摆地摊的人都捐了款,有1块的,有5毛的。我看他可怜,也捐了10块,是我当时做护工一天一夜的工资,他老婆说拿你的钱不好意思。我说没事,就当我少做一天。

后来没多久两人都走了。

……

这些情况见多了,心里很闷。我跟我妈说,一直在这里干,我怕自己眼睛要流干的,你帮我另外找个科室做吧。

后来就去了骨伤科。

03

骨伤科与肿瘤科感觉完全是两个世界。

肿瘤科里大家说话、走路、关门都轻轻地。

骨伤科里成天吵吵闹闹。一开始觉得太嘈杂,慢慢也习惯了。

相比之下,肿瘤科的安静让人觉得压抑。

在骨伤科最先管的是一个36岁的温州人。

她十二年前因为夫妻吵架一时想不开从五楼跳下,造成腰、胸、胯骨等多处骨骼严重损伤,之后经多方求医治疗,总算能勉强行走。

我去医院管她时,她刚做手术从臀部取了两根骨头放到腰部,手术后躺在一个给她量身定做的石膏模具上,位置稍微偏一点就痛得大叫。

骨伤科是在二楼,地上铺橡胶地板。晚上我就在两张病床中间的地板上铺一块硬纸板睡觉。

(家里带来一床棉被一半垫一半盖。后来有医生送给我一床棉,我就把自家的棉被垫下面,送的那床拿来盖。)

最开始几个晚上怎么也睡不着。

因为那时的病床很简陋,没有搁物架,我躺在两张床中间,左边一个便盆,右边一个尿壶,一不小心就会碰到。

管了温州人三个多月后,我又兼管了同病房一个60多岁的杭州大妈。

大妈因为腿上的骨伤,躺在床上动不了。

她有一个女儿在医院附近开服装店,还有一个儿子在开元路开饭店。她老伴天天都来陪她。

同病房另一个大妈说,你家老头真好,不像我家老头不知道疼人。

杭州大妈说,你老说我家老头好,你是不是看上我家老头了。

那个大妈赶紧说,哪有这回事,我就是这么说说。

有次我们大家聊天,我说想到西湖边去拍个照,留个纪念。杭州大妈就说让大伯陪你去吧,拍照的人他认识,可以便宜两块钱。

我赶紧说不要,拍张照不用麻烦大伯,大伯面子也不止两块钱。

而且,如果我很开心地说好啊,大伯也热情地说好啊,恐怕大妈会不高兴。

有时护理病人还要看病人的心情,了解其真实想法,然后顺着TA的想法比较好。

大概四个多月后(从管温州人算起),我要回去“双抢”(抢收抢种),让温州人和杭州大妈另外找人。杭州大妈说一定要等我回来。

我回到家的第13天,杭州大妈托她老伴写的信就到了,仍然说要等我。我当时就回了信,谢谢她的信任,并表示我一时半会赶不回来。

21天后“双抢”结束我回到医院。杭州大妈已于前一天出院。

同病房人说,我不在的那段时间,杭州大妈的儿子安排自己饭店里一个服务员小姑娘来照顾她,“她就相信你,小姑娘被她骂死”。

估计小姑娘因为年纪轻(20岁还不到),照顾人没有经验,大妈整天躺床上心里也烦,就经常对小姑娘发脾气。

期间还发生了“连衣裙风波”——

大概大伯考虑到小姑娘拿的是饭店服务员工资,却来干吃力不讨好的伺候人的活,有点过意不去,就出钱让小姑娘买了一件连衣裙。

有天小姑娘把连衣裙穿来了,大妈说这裙子很漂亮嘛,小姑娘便说是大伯买的。

大妈立马就不高兴了,骂小姑娘狐狸精、小婊子。大伯和她儿子都说她是疯婆子。

我回来时温州病人还在住院。

她另外找了一个年纪有点大的阿姨来照顾。但她对那个阿姨似乎不是很满意,见我回来,就想把她辞了,还请我管。

我说这样不太好,拒绝了。

她后来对我说,小李你性格好,护理做得也很好,病人喜欢你,也需要你,你与其回去种一棵南瓜几棵番薯,还不如长期在这儿做。

她讲得很诚恳。我听进去了,回头就跟老公商量这事。

当时我老公在家养猪养鸡养蚕,种芦笋,还种双季田,保证了口粮,家里日常开支也基本能应付,我在外面挣的钱则可以攒下来派用场,所以老公也赞成我在医院长做。

虽然做了这样的决定,但我心里有时还是会纠结。

记得有天碰到一个新登老乡带小孩来医院,据说小孩在路上被拖拉机撞了,在新登看没看好,肉都烂了,在这里把烂肉弄掉时,小孩痛得又哭又喊。我听了心里很难受,当晚忙完了就写信给老公,让他无论做什么事都一定要照顾好孩子。

说起来,虽然我做护工很辛苦,但我老公也非常辛苦,一个人要管田里地里,要养猪养鸡养蚕,还要管孩子,那么多事。

但他从不抱怨,孩子管得也很好。

04

那次“双抢”回来,一个病人家属跟我说,隔壁病房有一个腿骨不好的老太太正急着找护工,目前有一个护工在议,但那个护工还有一个病人在管,一直拖着没来,让我过去看看(这个家属说他对我印象非常好,因为我活干得好,脾气也好)。

我到隔壁病房时,老太太的碗还没洗,我马上就帮她洗了,然后和老太太简单交流了几句就走了。

结果第二天早上老太太就让人来叫我了。她后来跟我说,之前那个护工来了好几次,也见到她的碗放着,却从来没有帮忙洗的意思,她因此觉得我人好。

我说即使不给你做护工,身体好的帮助身体不好的也是情理,都是举手之劳的小事。这是我的心里话。

老太太76岁,退休前是银行干部。她因为腿骨头坏死刚开了大刀,身上痛得不得了,看了让人心疼。

我很努力地照顾她,时常跟她说一些安慰鼓气的话。

她对我也非常好。我是当月5号开始做的,她10号就付了我一个月的工钱,还让人把家里的毛线拿来送我。

当时骨伤科护工行情是每天每夜12块钱,她付我13块。

半个月后,老太太搬去了老干部病房,我也跟去了。

有一次陪老太太在活动室看电视,一个男的在我边上不断问长问短,我有点慌,赶忙靠紧老太太。回到病房后老太太就说,小李,下次你就说自己是我亲戚,这样别人就不敢占你便宜了。

后来老太太康复得差不多要出院了。

因为行动仍然不便,她回家还是要请人照顾。她说本来一定要把我请回家,但依照她每月450块的离休工资,除去自己的生活费,能付给我的钱肯定比我在医院挣的少,想想还是另外找人。

一个搞卫生的看老太太人好,就介绍自己妹妹跟她回家。

那人妹妹来的时候老太太离出院还有几天,那人跟老太太说,能否让她妹妹先做起来,在医院里按护工付费,回家再按保姆付工资。

老太太说,在医院剩下这几天必须让小李做,最累的时候是她做的,不能轻松些了又换别人。

我管了老太太两个多月,她却总共付了我三个月工资。我把多给的钱还她,她不肯收,说是奖励我的。我说她付的工资本来就偏高了。但她坚持要我拿着,说这样她心里高兴。

后来她还让人带毛衣给我,并送给我一块花布。

老太太出院后,我又回到了骨伤科。

05

1993年11月,有个医生他姐姐做大推拿,叫我去给她做护理。

我之前从未做过大推拿的护理,心里没底,不敢答应。

那个医生说,我见你给病人翻身翻得很好,感觉你很细心,你去试试吧。

随后他带我到他姐姐病房里,亲自教我怎么管。

做过大推拿的病人翻身时身体必须像木偶,一点也不能动弹,完全把自己交给护工。这就要求护工力气大,用力还必须均匀协调,干脆利落。

我试着给他姐姐翻了一个身,他说我翻得很好。之后就开始管了。几天下来我心里也有底了。

没多久另外一个医生的亲戚做大推拿也叫我去管。两个做下来我就很有数了。

推拿科也是在二楼,地上也是铺橡胶地板。病房里八张床,一边四张,我就在两边床中间的地上铺一张硬纸板睡觉。

推拿科原本已有一个护工在做,据说她老跟别人吵架,后来没有病人叫她管了。

后来我又管过一个小推拿病人。那时在推拿科住院的基本都是大推拿病人,小推拿一般在门诊做。这个病人是外地人,他出院后还在附近旅馆里住了一段时间,每天来医院做推拿,我也帮他做一些事。

再然后我就回去过年了。

这是我做护工的第一年,我总共挣了三千块钱。

06

1994年春节过后,正月初八光景,我又回到医院。在推拿科等了两天(晚上住在一个搞卫生的大姐那儿),接到一个护理大推拿病人的活。

之后基本上一直在推拿科做,主要就做大推拿病人的护理。

当时做大推拿护理有两种模式——

一种是半护理,病人家属也在,只管手术后的第一周,费用100块;另一种是全护理,管手术后两周,家属不在,一共200块。

推拿科一个病房住8个人。我起先管了其中一个病人,后来其他病人见了觉得好,也都叫我管。

我每天负责给病人翻身擦身擦药膏,以及其他一些杂事。

如果家属在,有的事家属自己会干,比如买菜端饭什么就不需要我做了。

每个病人的病情阶段不一样,需要翻身擦药膏的时间也不一样,他们有需要就喊我。

病房里没有洗手间,阳台上有一排放东西的矮柜,我们就用来放脸盆洗脸。

我每天清早起来打一大桶水到阳台上,然后喊“洗脸了”,可以起来的病人便开始陆陆续续起来。

在推拿科第一年管过的很多病人及很多事我还清楚记得——

有一个病人五天没洗脚,我开始管他的第一天帮他洗了,他说太舒服了。

有一个病人腰痛进来,结果检查发现是肺癌,转到了和睦路一个小医院。这个病人一定要请我去管,我去管了一个星期,后来省中这边有大推拿病人找我,我又回来了。

有一个义乌人,做大推拿后屁放不出来,肚子胀,医生用一根管子从鼻孔塞到胃里抽气。还是不行,医生便让他硬撑着站起来走动。后来总算通了,结果腰又不行了,又重新做了一次大推拿。

还有一个也是义乌人,也是屁放不出来,他老婆说是不是内裤太紧了,晚上同病房一个病人家属就拿剪刀帮他剪了。第二天早上他老婆给他洗内裤发现剪下的不是裤腰而是裤腿,觉得奇怪。我说肯定是穿错了嘛(他说是自己在被子里换的)。

后来医生用一根管子从他的肛门塞进去通气,并把管子的另一头放到一个盛着水的瓶里(这样屁放出来就会有水泡声),后来就通了。

再后来他大便又出不来,用了开塞露也不行,最后是我帮他挖出来(事先剪了指甲,并戴上手套)。

他为此还吃过一种叫麻仁丸的药,因为不识字,别人帮他看了说明书,说每次吃6克,他听成6颗,结果吃了好几天都没效果,最后还是我发现他药吃少了。

前面讲的这个义乌人,因为脸很黑,身上却很白,病友就跟他开玩笑说“肯定晒月亮晒多了”。他前老婆听了说“是啊,他年轻时有好几个相好的”。

然后他们夫妻俩开始叽里呱啦讲义乌话,还说了好几个人的名字,说着说着就吵了起来。他把吃饭的碗也扔了,说他老婆买来的菜不好吃。

我劝他,他气呼呼说夫妻20几年,她还不知道我爱吃什么。然后他老婆在一旁哭,说要走之类。我只得两头劝。

后来又陪他老婆下楼去买包子,买好后让她在楼下公园里等,我先上来劝他吃包子,说是我买的(其实他知道是他老婆买的),他就吃了。

二十几分钟后,他老婆也上来了,给他买了两包烟。我说你老婆真好,还给你买烟。这样一来二去他们总算和好了。

有一个江山农村来的小伙子,21岁,他妈妈请我帮做翻身,别的事她自己干,付我60块。

我听说小伙子的爸爸6年前动手术已经化了6万,家里很穷,就免费帮他翻身。

他出院后同病房一个病人跟我说,小伙子的妈妈临走把3.8元饭票卖给了他,他认为她应该把饭票送给我才是。

我听了笑笑,我原本就是想帮人家一把,不是为钱,否则就不会不收那60块了。

有一个中年女子,更年期,整天哭。我就带她到其他病房和别人聊天。每次开始都好好的,说着说着又哭了。后来有病人对我说,小李,你别再把那个宝贝带来了。

有一次这个病人的姐姐来看她,路上项链之类价值8000多块钱东西被偷了(那时候小偷特别多),她老公把这事怪罪她,很可怜的样子。

有一个三门的病人,和我很聊得来,出院后还专门写信感谢我,说是缘分、人生小站什么。

有一个椒江的病人,22岁,是个小学老师,给我写过好几封信,先是表示感谢,后来又咨询为什么手术后三个月了脚还是麻。

有一次他还打电话到护士办公室找我。我帮他去问了医生,又写信开导他说没关系的,不要老想着这事,只要康复训练的姿式正确就好,上班思想分散了可能就忘了。

三个月后他又写信来,说李姐你的话很对,我回去上课了,不再想这事,这两天突然发现脚已经不麻了。

还有其他病人,有时碰到一些常见问题,因为医生忙,也来问我。我总是尽力把自己平时了解到的一些情况告诉他们,或帮助他们去找医生。

有一个庆元人晚上打呼噜太响,给同病房人造成了干扰,我有时就轻轻敲他一下。

有一个姓陈的温州人和他老婆因为庆元人的呼噜睡不着,有天半夜在病房里聊天,出去上厕所回来关门“呯”的一声。

第二天早上,温州人还要讲那个庆元人,我就说他了:“陈老板,你这就不对了,他打呼噜是无心的,你聊天关门是有意的;他打呼噜还有人睡着,你“呯”一下大家都醒了。”

有一个台州小伙子,是女朋友陪着来的,大推拿后不能侧身躺,他趴着也难受仰着也难受,不停要我给他翻身。尤其手术后第一天晚上,我感觉自己不断地刚睡下又起来。

第二天早上,他女朋友跟我说,她统计了下,昨天晚上我帮他翻了十八次身。

有一个玉环人,33岁,和妻子一起来杭州玩,突然开始腰痛和脚痛,到医院做了个CT,结果显示腰椎盘突出,就做了大推拿。

做好的第一天还不错,第二天腰和脚(尤其是脚)反而痛得更厉害了。医生建议再做一个核磁共振。当时省中医院还没有这个设备,病人后来化了1800块钱去浙江医院做了检查。

核磁共振报告是我去拿的,上面清楚写着,腰部有一个很小的肿瘤,且不排除恶性。

那些天为了帮助他缓解脚部疼痛,我和他老婆一起几乎日夜不停地给他做脚部按摩(管其他病人的时候暂停一下)。

当时他老婆已怀孕四个月,感觉有点吃不消了。而我晚上常常摸着摸着就睡着了,他“哎呦”一声我又醒过来,然后接着按摩。

几天后他姐姐来了,来的当晚就换他姐姐给他按摩,我和他老婆睡在地板上。我在梦里把他老婆的腿抱住使劲按摩。第二天早上他老婆说我把她的腿按摩了两次。

后来医生建议这个玉环人做手术,但他选择了回去治疗。

当时同病房有个千岛湖人跟他比较要好。第二年千岛湖人来杭州出差特意到医院来看我,说起玉环人,说自己出院后给他打过电话,得知他当时在玉环人民医院住院治疗,可后来就失去联系了。       

1994年我还在病房里丢了40块钱。

当时我把钱放在包包里,包包放在病房的阳台上,后来发现里面的钱没了。

当时对我来说这是一笔不小的钱,我为此难过了好久。

也是这年,有个护士跟我开玩笑说,小李你挣的比我们还多。一个温州人听了就给她算了一笔帐,告诉她我的付出是她的三倍还不止。后来那个护士也表示,小李挣的的确都是辛苦钱。

这一年,我在推拿科断断续续地做,总共赚了大概四千。

07

前面讲过,1992年秋天我家新房子造好后,没钱装门窗,一直空着。

到了1994年上半年,有人告诉我老公,说我家新房子里住了要饭的。我老公赶过去一看,果然地上铺着稻草,有明显人睡过的痕迹。

那年下半年,我们攒了点钱赶紧把新房子门窗装了。

之后攒点钱又把电线装了,再攒点钱又把水泥地弄了,一点一点,就像燕子筑巢似的。

一直到1996年底,我家才正式搬进了新房。

一年后我们在新房子旁边又增建了一间一层,上面是平台可以晒稻谷。后来有邻居提醒说房子后面是山,别人只要搭一根木头就可以爬上平台,太不安全了,就又在上面加了一层。

与此同时,还债的事我们也没有耽误,要紧的债先还,先还邻居的,再还亲戚的。

1995年下半年,我和老公终于把造房子欠下的债全部还清。

家里的债还清后不久,老公的哥嫂家造房子,嫂子向我们借1000块钱。

我当时带回家只有600块,但最终凑了1000块给她。一方面我是为了争口气(之前向嫂子借钱她不敢多给,担心我们还不起),另外也是将心比心,体谅嫂子开口借钱不容易。

08

自1997年开始,大推拿护理费涨到每周150块。这一年我总共赚了8千多。

也是在这年,我的腰开始出状况。蹲下去给别人洗脚,站起来就痛得不行。晚上睡地上得拉住旁边病床才能站起来,走路甚至要扶着墙,脚趾也觉得麻。

但我一直忍着,否则恐怕别人会想——这个样子了还要来挣钱。

后来做了个CT,显示腰椎三到四级膨出,第五级向后突出,导致两只脚的三个小脚趾发麻。

医生看了检查报告跟我说,要不我给你做个大推拿吧。

我说不行啊,做了大推拿三我就没办法挣钱了。后来就自己膏药贴贴,慢慢也好转了。

这年我收到一张百元假币,到银行去存时才知是假的。

银行工作人员说一摸就知道,没有凹凸感。

我当时紧张得喉咙都硬了,说不可能的,是别人给我的。

工作人员说那你去找给你钱的人。最后那张钱被银行没收了。

另外这年我向我妈借了点钱买了一台21寸的西湖彩电。以前我们家都是到邻居或亲戚家揩油看电视的,现在总算自家也有电视机了,全家人都开心得不得了。

1998年,推拿科搬到另外一幢老房子的一楼,水泥地。

我晚上睡在靠墙边的地上,潮气非常重,感觉水都会出来。棉被两天就要晒一次,否则潮湿沉重得实在没法睡。梅雨季地上更是直接泛水。

后来医院食堂有个人过来看亲戚,见到这个情况,说你这样子不行的,他回头不知从哪里找来一个棕垫给了我。

这年我手上长了个脂肪瘤需要切除。做切除手术那天医生说有三个大推拿,我手术后就立马去接活了。

本来医生要求做切片化验,我说不化这个钱了(要50块),并签了拒绝切片化验的声明。之前听人说过如果切片是干的就没啥事,烂的则有问题,我看见自己那个切片是干的。

切除手术缝了三针,十五天后推拿科护士长帮我拆了线,没化一分钱。

这一年我又收到一张百元假币,银行工作人员也没看出是假的,还是机器测出来。据说是台湾版的,仿得特别真。我当场眼泪就落下来了,心里那个难过啊。

但我想,给我钱的人肯定也是不知道,否则良心没那么坏。

好像也是在1998年,有天晚上我去给病人打开水,因为地上潮湿不小心滑倒,跌了个四脚朝天。

刚跌倒时屁股麻了,随后就痛得像裂开似的。

当时已经快过年,还有两个病人在管。其中一个病人能起床了,我忍着痛照旧给他打水洗脚。

另一个病人说他有一个红外线的照腰的东西,让我也照照。我照了,没什么效果,剧痛了一整晚。

第二天我拍了个X光,结果显示尾椎骨裂。问了骨伤科医生,医生说这个地方没办法做什么治疗,膏药也没办法贴,只能侧过来睡,不要朝天睡。所以就随它了。

之后七八年里,我每次坐板凳都尽量把屁股往后移,坐车时我也会把屁股侧一点抬一点,尽量避免尾椎骨受力。

很多年以后,乘车时只要稍微一颠簸屁股就痛。

09

2000年开始,大推拿护理费涨到每周200块,但全护理基本没了,第二周就算帮忙,搭把手泡水、洗脚之类,不收钱。

我还凭着自己多年积累的一些经验,额外帮病人做一些锻炼,比如按摩、抬脚、蹬腿。

这期间有个别病人每周付我300块,说因为我管得好。还有病人表示自己不差这个钱,第二周继续付我200块。

2000年7月,医院把护工业务承包给了家政公司,像我这样每做一天需要交给家政公司5块钱。

也是在这年,推拿科搬到了门诊六楼,棕垫没地方放,我又继续在地上铺纸板睡觉。

之前的垫被受潮太多已没法用,剩下一床被子半垫半盖。

2002年有个病人出院后给我送来一张钢丝床。我自做护工后第一次晚上睡在了床上。白天我就把床放在楼梯口。

可惜不到三个月,钢丝床就被人偷了,我又重新开始睡地板。

后来我妈给我捡了两块三合板,我把病房里四只板凳并拢靠墙,再铺上三合板,就当床了。

因为板凳之间有缝隙,加上总体面积不够,睡的时候要确保头、背、臀、大腿等份量重的部位在板凳上面,否则三合板吃不消承重,其他部位悬空关系不大。

2003年我管过一个之前患过直肠癌,当时脚骨折了在推拿科借床位住院的余杭老太太。

余杭老太太88岁,退休前是余杭某卫生院的医生,当年经常背着药箱下乡走村。

据说她以前是有钱人家的女儿,解放军来时她爸曾打开家里粮仓送粮,她自己还救过一个女地下党。

她26岁那年老公死了,一直未再嫁,一个人拉扯大四个孩子。

其中一个女儿18岁那年生白喉死了。一个女儿在外地,年纪也大了,自己身体也不太好。还有一个女儿当时也在生癌。

唯一一个儿子在余杭三登某中学教书,有事都是叫他过来,但儿媳好像与她关系不是太好。

她当年救下的那个女地下党后来去了北京,一直跟她有联系并资助她,女地下党的子女在母亲过世后也给过老太太一些资助。

老太太肚子上按了一个人造肛门,加上脚骨折,只能朝天睡,翻不了身,人又瘦,整天躺床上,真的很痛苦。我就把两只手伸到她屁股下面垫着(让她的尾椎骨在我两只手中间),直到手发麻实在吃不消了才拿出来,过一会又再帮她垫。

我总共管了老太太六个月,这期间她身上没有长过一颗疮。

那段时间刚好遇到非典,5月12日(护士节)那天她还给了我50块钱,说是过节费。

10

2006年,推拿科又从门诊楼六楼搬到了住院部六楼。

住院部有折床出租,每晚2块钱。但我同时管好几个人,叫谁出钱好像都不合适,就继续睡三合板。

这年大推拿护理费涨到每周600块。

2009年,大推拿护理费涨到每周900块,2011年涨到每周1100块。

2013年,推拿科搬到住院部四楼,大推拿护理费涨到每周1300块。

从这年开始,每张病床下面都有一张供陪夜用的小床。但我有时还是睡地上,因为病房空间有限,陪夜床打开后只能贴着病人的床,这样病人晚上起来就不大方便。另外睡这个床翻身和起来声音都太响,我怕吵着病人。

2017年涨到1500块,之后两年没变。2020年下半年涨到每周1700块。不过2013年以后大推拿病人就很少了。

2020年4月疫情期间我也管了一个大推拿病人,还为此自费188元做了核酸检测。

后来回家又再来时医院有了新政策——每个住院病人可以免费做一个陪护的核酸检测,我自己只需要出23块材料费和挂号费。

这一年我总共挣了三万。

11

这么多年我在医院管过或见过的病人可以说不计其数,大部分人对我都很客气,有的甚至可以说很尊重很关心(比如前面讲过的患肺癌的大伯、劝我在医院长做的温州人、从银行离休的老太太,等等)。

但也有病人性格暴躁朝我乱发脾气。

还有个别人对我们做护工的很看不起。

曾经有个人当着我面说,这种伺候人的活他讨饭也不会干的。

不过另外一个人当场就反驳了他,说这是分工不同,凭自己的劳动挣钱没啥不好的。

另外我还遇到过不付钱的,讨价还价的,借钱的,等等,各种各样的人都有。

1994年左右,我管过一个姓陈的杭州人,他在某供销大厦保卫科工作。

他老婆有时也过来,但不做事。他时常随地吐痰,甚至还吐到墙上,每次都是我帮他擦。

最奇葩的是,他大便了不舍得用纸,拿换下来的短裤擦。我发现了就问他,你怎么用裤子擦屁股?他说没事的,让他老婆洗好了。我看不过去,找根棍子把裤子上的大便刮了,再用水冲洗,然后用肥皂搓洗干净,用开水烫烫。我后来跟他老婆说了,她说她才不给他洗呢,扔了好了。

这期间,有两个海南人要出院,走之前让我把他们的抽屉理一下,说里面东西都给我。我理出了三十几个硬币,还有几个不锈钢碗。我要把硬币还给他们,说可以用来坐三轮车,他们一定不要。

姓陈的杭州人就在旁边说,小李啊,你不要客人给你钱多,对你客气,你就管得好一点。我说我对病人是一视同仁的,别人对我好是那是他们的客气。

当时我表舅妈也在省中做护工,有次她来看我,我俩说起买羊毛大衣的事,姓陈的杭州人听见了就跟我说,他家里有一件羊毛大衣拿来给我抵工钱。我说我打工是为了挣钱,不要衣服。

之后这个姓陈的一直没提付工钱的事,直到出院前一天跟我说,他姐姐第二天会把羊毛大衣带给我。结果他姐姐并没带衣服来。他说他姐姐忘了,一周后他自己送来,临走还阴阳怪气地让我晚上不要把席子抓破了。同病房的人都说这个人不要脸。

一直到三个月后这个姓陈的才回医院来找我。他带给我一个盒子,说里面是他老婆的一件新羊毛衫,送给我,并说下次有他儿子的衣服再给我带来。

他又说自己出院时配的药没吃完,让我帮他问问有没有病人要,他便宜点卖。我帮他问了,大家都说不要,并说要用药医生会配的,不贪这点便宜。他听了说,不要算了,我扔垃圾箱,然后拎着药走了。

我打开他那个盒子一看,里面是有一件羊毛衫。刚好有个病人是羊毛衫厂的,他看了看,说羊毛衫是真的,但已经穿过的,袖口松驰,胸口有两个污渍,垫肩被拆的白线头还在。

病房里人后来都开玩笑说不付我工资了,有人说给我两件穿过的羊毛衫,还有人说再加一条羊毛裤。

我也开玩笑说好的,那我就回去开羊毛衫店吧。

1995年,有个病人一声招呼没打就走了,走的前一天给了我十几块饼干。我是后来才发现他走的。问同病房人,他们说也许他不知道要付钱,还以为我这个护工是医院安排的。

1999年左右,有一个东阳人,穿着皮夹克和皮大衣,看上去条件很好(听说他是开拖拉机的)。他说跟医院结了账就付我工钱。

某天这个东阳人不见了,同病房人说他去亲戚家了,明天会来结账,并说他吃饭的碗还在呢。

我当时就想,他肯定不会回来了,碗能值几个钱?他果然没有再回来,我的150块工钱没付,医院的400多块费用也没结。

1999年左右,有一个江西人,医院400多块钱费用没结就走了,但他提前把我的300多块工资付了。

2002年左右,有一个温岭病人,看上去条件不错,戴着金戒指,还有手机。

他让我管一周,先付了一半的工钱(100块),后来说钱不够,医药费也不够付了,出院前一天去找老乡借钱。回来说借到了900,又说医药费就要付900,回家路费也没了。

我问他还有一半的护工费怎么办?他不说话。我说你儿子同学(来看过他)不是在杭州吗,你可以向他借一下啊。他还是没话。

后来我去忙别的了,同病房的人突然跑来喊我,说温岭人要走了。我急忙走过去问,结果在走廊就碰到他了,我赶紧问他工钱怎么办。他说小李不好意思,要不衣服留一件给你吧。

这时很多人都过来看了,包括一个姓汪的护士(现在她已是护理部主任),她跟他说,小李的钱你不好欠的,她两个儿子读书需要钱。

他老婆在旁边说,小李人很好的。汪护士说,人好你们还欠她钱?周围人也都议论纷纷。

然后他说,你们不要讲了,我们夫妻也要脸面的,我们难道100块钱也不值吗?我回家会寄给她的。

听他这么说我忍不住了,我说你连我的名字都不知道,地址也不知道,如果诚心要寄给我的话,你怎么什么都不问我?

后来他就向护士长要了医院的地址,说一到家就把钱给我寄来,结果一走就再没了消息。

2003年左右,跟推拿科在同一层楼的针灸科有个杭州本地的哑巴病人,他老婆也是哑巴。

这个哑巴病人的在南山路一个店里吃夜宵,来了一个精神病人偷空调外机,被老板娘发现了大声叫骂。店里很多客人都去帮忙抓贼,这个人也从窗口跳出去帮忙,被人捅了一刀。

结果老板娘在派出所做笔录说没看到这个人帮忙抓贼(她的确没看到,其他人都是从门里跑出去,就他是从窗子跳出去),他因此没有被确认为见义勇为,也就没有奖励了。

有一次他老婆来向我借50块钱,说她老公想吃馄饨,见她可怜,我就借了。

几天后他老婆又来向我借50块,说她朋友手机欠费,到时候100块钱一起还我。

哑巴病人出院时我不在医院,听说他老婆手里拿着一张100块哇啦哇啦托搞卫生的还我,人家没搞明白就没收。

我后来问了他老婆的手机号码,给她发消息没回,打电话过去是他哥哥接的。他哥哥说叫他老婆是骗子,又说他们住在乔司那边,自己也联系不上。

2005年,有一个温州人,看上去很有钱,抽80块钱一包的烟。他跟我说护理费能不能便宜点。有个护士听到了就说,你少抽包烟就可以了,也不用叫小李便宜点。

12

当年刚去医院的时候,我自己买饭菜票在病人食堂吃。那时病人订饭菜一天一块多钱,我最多化几毛。

后来在骨伤科时,常常有病人把自己订的饭菜分点给我,我就不买了。

有时候我在楼下小店买点虾皮汤料,一块钱10包,附近买高庄馒头三毛钱一个,我一包汤料加一个馒头就能解决一餐。有时候我就用家里带来的辣酱拌饭。

最近几年,常常有病人早餐的馒头或包子不吃,送给我吃,我有时早餐吃不完,中午或晚上微波炉再热一下当饭。

其实现在吃一点的钱是有的,但有的吃我尽量不化钱买,能省尽量省一点。毕竟我们这个活不是说有就有的,有的病人等不及我从家里赶过来,就直接找家政公司了。像2019年,前面8个月我一个活也没做。

病人的剩饭我也会要过来,带回去喂猪喂鸡。

两个孩子小的时候,如果有病人给我一个苹果或一个梨子之类,我就藏起来,等回家时带给孩子吃。有时藏着藏着烂了,只好自己吃了。

有一次我问两儿子,你们想不想妈妈,他们说想的。我老公马上说,那还不是因为妈妈回来有好吃的。

做护工的前五、六年,我没有买过一件新衣服。一方面自己一心攒钱不舍得买。另一方面,当时大部分病人来自杭州本地,常有病人把家里旧衣服打包送给我。那些衣服虽然是旧的,但质量很好。有一个人送了我两大包衣服,有的现在还在穿。

13

在这里我特别想说说省中医院的那些医生护士们。

这么多年我为什么一直喜欢在省中医院做,不管有没有活都愿意等在这里,就是因为这里的医生护士实在太好了,不是亲人胜似亲人。

每次我回家几天再来医院的时候,推拿科主任到医生还有护士,碰到我都会亲切地招呼:“小李啊,你回来啦!”我听了有一种感觉,这个医院不光是他们的家,也是我的家,他们都把我当成了这个家里的一分子。

每次科里来了新人,医生护士相互介绍时,也都会把我也介绍了。

平时他们有好吃的东西也总是叫我一起吃。记得有个护士家里烙了饼,她也特意带几个来给我,说自己烙的,让我尝尝。

有时候我身体不太舒服,医生护士 也总是问长问短。

我感冒了,有护士特地把家里的药拿来给我吃。

我腰痛,有个护士知道了马上把配给她妈妈的膏药拿给我。

有一次我牙齿痛,也是吃了一个护士从自己家里拿来的药。

大概2005年的秋天,我坐人家摩托车摔了跤,把膝盖摔破了。摔跤后又在家里割了三天稻子。然后有人找我做大推拿护理,我立马就赶到了医院。

当天值班的护士见我脚膝盖以下肿得那么厉害,心疼地说“你怎么不休息几天啊,以后这个脚会比另一个脚粗的”,叮嘱我方便时就把脚架高一点。

还有一个姓魏的医生说,你把旁边空床上的被子拿掉,把你自己的棉被拿来,躺上去我给你示范一下,晚上睡觉时要把脚架得比心脏高。

2008年,有一次我背部胀得难受,自己坐在那儿自己敲。一个姓黄的女医生看见问我怎么了。知道我背不舒服,她就说我空了给你走个油罐吧。

走了油罐后,我背上全紫了。黄医生叹了口气说,小李啊,你这背可不是一般的紫,你太辛苦了。其实推拿科的那些医生个个都是满负荷在工作,他们又何尝不辛苦?

2019年,有一个年轻的男医生也帮我走过油罐。

还有一件特别让我感动的事——

当年我两个儿子都上大学,每年要一次拿出一万多块钱缴学费。我没那么多钱,厚着脸皮去向医生护士借。省中医院的这些医生护士们真的是没的说,只要我开了口,没有一个不借的,有的甚至直接把工资卡拿出来让我自己去银行取。

还有前面讲的,有医生送给我棉被,有护士帮我跟不想付钱的病人讲理,有护士长免费帮我拆线……

类似让我备感温暖的事还有很多很多。

每每想起这些,我都觉得自己能在这里做事实在是太幸运了。

14

说说我两个儿子。

为了让孩子比自己有出息,我和老公把他们送到了教育质量更好的外乡去上初中,并为此向学校缴纳每人每学期800元的借读费。学校没有宿舍,两孩子就借住在老公的外甥女家里。

后来兄弟俩都考上了新登中学(富阳县的重点中学)。大儿子本来可以去读名气更大的富阳二中,考虑在新登读书学费、车费便宜等原因,去了新登中学尖子班。

大儿子中学毕业后考上了一本,小儿子考上了二本。

大儿子拿到大学录取通知书后,我和他一起去买手机。

因为是第一次买,不知买怎样的好,就站在店门口看,见买诺基亚的最多,就也买了这个。

他是在杭州上大学,班里其他同学每月的生活费基本都是1000元或1200元,我只能给他500元,还要分两次给,他从来没说什么。

我护理过的一个病人出于好心,在我大儿子大二那年的暑假,让他去自己的工厂里打工,结果儿子的那个诺基亚手机在厂里被偷了,挣到的工钱还不够买手机。

后来有一个病人(听说是大学老师)把家里一个旧手机拿来送给我大儿子。然后大儿子到武林门那边的百货大楼去买手机卡,买卡时可以抽奖,他抽到了一个二等奖,奖品是一台21寸彩电。

小儿子上大学时我每月给他700元,他不够用就自己做家教。

他入学时买的手机花了1700块钱,结果到学校后不久手机就被偷了。同宿舍有个同学说要买一个跟我儿子一样的手机,过几天果然买了一个一样的,但一看就是旧的。

我儿子觉得那个手机跟自己的手机很像,就拿过来看一下,发现里面的信息已基本删光了,但有一个关于我生日的标记漏删了,可以确认就是自己的手机。

保卫科知道后当着那个同学的面问我儿子要不要继续查,并说如果查清楚了,1700块钱可能要坐牢的。儿子看那个同学眼神很紧张,就跟老师说,反正手机也找到了,不要再查了。

后来儿子跟我说,他当时想,普通人家供一个大学生太不容易了,如果再查下去这个人恐怕就毁了。我跟儿子说这件事你做得对,反正那个同学已经知道错了,也受到教育了。那个同学和儿子后来成了好朋友。

小儿子大学是在海南读的,从邮局给他汇生活费需支付手续费,我就尽量把几个月的钱并在一起汇,这样手续费可以省一点。后来有个病人说自己女儿在银行里工作,用她的名字电汇可以免手续费,我就跑到她那里去电汇了。

另外,当时去海南需要轮渡。小儿子一开始去是先乘火车,到广州湛江再换乘汽车过渡。后来火车也可以过渡了。有个病人出院后知道了这个消息,还特意打电话来告诉我。

如今两个儿子都早已大学毕业,一个在百脑汇回收二手手机,另一个也在做手机生意。他们都已成了家,有了孩子,并都贷款买了房。

15

再说说我妈吧,当年是她带我去省中医院做护工的。

我妈自己从54岁开始做护工,一直干到67岁。

她开始主要在骨伤科,后期在各个科室辗转。随着年龄大起来,各种被嫌弃,她就专门接别人不愿接的活。

我两个妹妹都劝我妈不要干了,但我却支持她,在吃得消的情况下继续做。农村老太太即使在家也还是要干活的,在医院干至少不用日晒雨淋,而且可以更实在挣钱。

后来我有一个妹妹在当地一所学校承包食堂,我妈结束了十几年的护工生涯,去她那儿住了一段时间。

现在我妈跟我另一个在家招赘的妹妹生活在一起,今年83岁了,身体还不错。

2020年夏天我婆婆去世了,91岁,是我给她送的终。

当时婆婆住在我们家,身体情况已经很不好。

农历7月14日凌晨2点左右,我起来给她吃牛奶,她还吃得蛮好的。

4点左右我又起来给她吃东西,她不太想吃,我想反正等会我就要起床,就随她了。

5点光景我起床去看她,就发现她的出气比进气多,急忙去喊老公,老公又去喊他哥哥弟弟和妹妹。

婆婆最后一口气没的时候身边就我一人。当时她眼睛都没闭,我抱着她大声喊“妈妈,妈妈”,然后赶紧给她擦身。

老公回来后说把妈的眼睛抹上吧,我说不要,等他大哥和弟弟妹妹们都到了再抹。最后大家都到齐了才帮婆婆把眼睛抹上。

顺便说一下我的两个姑子。

她们对我婆婆都非常孝顺。大姑子给我婆婆买棉被啊什么很多东西。小姑子经常给我婆婆买营养品、买好吃的,还买衣服。

小姑子对我家里也很照顾——

我出来做的第一年,家里事顾不上,我老公也只知道在外面干活,不会管家务。天热了,小姑子特意赶到我家,把我老公和两个孩子的棉衣毛衣挑了两大篮到水塘里去洗。然后又去给他们买菜,烧好放在橱里。其他很多事她也都很关照。

过去这几十年,虽然生活过得很辛苦,但精神压力并不太大。除了兄弟姐妹团结和两个孩子听话,还有更重要一点,就是我们夫妻相互非常信任。

记得我在推拿科做的第一年,有段时间很忙,曾叫一个年长的邻居和一个远房舅妈过来搭把手,拿了钱我们仨分。第二年因为病人不高兴,我就没再叫她们了。

那个邻居大概出于妒忌,回去后跟我小姑子说了很多闲话。小姑子来杭州看我时便提醒我。我马上写信跟我老公说了。

老公当时回信说,她(指那个邻居)是长辈,一般的话讲讲就随她,但如果侮辱人格了你就不要让,女人在外面挣钱是比男人更难的。

我很庆幸自己有个明事理的好老公,否则我也未必能坚持到现在。

16

如今我也快六十岁了,早些年交了社保医保,每月有2000块养老金。再加上儿子们也都在挣钱。所以我现在能挣到钱当然好,挣不到其实也没啥。

但我暂时还没打算回去歇着。

一来当然是因为省中医院的医生护士好,我在某种程度已把这里当成了家。

二来我和老公还想把现在住的房子重建一下,这房子已经有点旧了,有的地方还渗水。建房需要不少钱,虽然两个儿子会出力,但我多挣一万是一万。

另外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

这份工作可以让我遇到各种各样来自四面八方的人,很有意思,还能长见识。

而且和病人朝夕相处,感受他们的病痛,为他们做一些事,他们很多人对我也很关心很关照。很多时候我们相互间并不是简单的一个付钱一个干活的关系,还有很纯朴的情感交流,这让我感觉很温馨很温暖。

尤其当病人对我的工作表示肯定的时候。我是真的从内心里感觉到快乐。

比如就在前几天,有一个人打电话给我,说他有个朋友生病住院想请我去护理。我表示不认识他。他说十五年前我给他做过护理,他一直记得我。

还有一个我管过的富阳人,做了大推拿三年后腰又不好了要住院,他还想叫我管,可是找不到我的手机号。他就跑到移动营业厅,把三年前的通话记录拉出来,从中找到了我的电话号码,然后给我打电话。

诸如此类的很多事,让我从心底里觉得,自己做的这份工作很有意义。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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