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三#所谓三见

作为一个外姓弟子,唐门虽然是年幼时就被捡进唐家堡的,但唐这个姓氏却是在十岁之后才被冠到他的头上。

永夜的唐家堡在连绵的蜀地山脉深处,幽暗的竹林边漂浮着荧光,那是唯一照亮天际的光芒。那时候的唐门常常被分派去看熊猫。

熊猫饿了,找他;渴了,找他;要发情了,额,还是找他。

总之很长的一段时间里,这个还没有成年熊猫高的小孩儿一直以熊猫挚友的形象出现在唐家堡里,直到很久以后,他再也不是当年那个脾气古怪性格孤僻的小男孩,却也总会怀念地说起那时候的熊猫。

那时候,除了熊猫以外唯一一件能在他脑海中留下深刻印象的就是那一个一身金光灿灿的藏剑。

那是他一生转折的开始。

唐门弟子虽久不涉足中原,但与中原的联系还是有。叶家作为江湖名门望族,每隔几年总要和唐门来一次友好互访,比如说当年被拐骗来的叶某。

那一次也不例外。

只是很不巧,带了个叶家的小拖油瓶。

小毛头藏剑一看就是被宠坏了的少爷脾气,拖着跟马尾辫左跑跑右跳跳,唐家堡似乎都因为他变得分外明亮。那时候的小藏剑雪肤黑发,衬着一身金色,很惹唐门御姐们的喜爱,一个个对这么个娃娃简直就是言听计从。

当然也包括去后山看熊猫。

所以当唐门找到藏剑的时候,他正嘻嘻笑着用墨汁把一只熊猫涂成全黑的。

从来沉默寡言的唐门,怒了。

之后,被揍成猪头的藏剑被人领回家,带着半边面具的倔小孩则被领到刑堂一顿好打,又在大门口跪了一天。

唐门门规三百五十条,每一条背后都写着一个忍字。

唐门门规三百五十条,每一条背后都是对严苛制度的无上尊崇。

唐门颤颤巍巍努力跪直在唐家堡大门的时候,他突然明白了一个道理:

如果说藏剑是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的少年侠士,那他永远只能属于夜晚,成为那一颗毫不起眼的天边晚星。

很神奇的是,他并没有恨,反而有一种淡淡的羡慕。

因为捅出漏子到被赐唐姓之间,只有短短的一个月。也许是因为他的倔强打动了其他人,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哪怕只能成为那颗最不起眼的星子,也总好比消失在唐门的永夜之中。

在练功最痛苦的时候,这种羡慕成为了永夜之中唯一的亮光。

虽然那么远。

虽然难以捉摸。

十多年后,他第二次见到藏剑的时候,是在名剑大会上。

意气风发的少年身背巨剑站在华山之巅,阳光轻巧流泻在皑皑白雪之上,那舞台仿佛为他而生。

藏剑收剑,向着台下微笑。

那笑容,仿佛西湖初晴的冬日暖阳,灼热但不张扬,温暖却带着凛冽。

那一瞬间,唐门有与之一战的冲动。

要伸手触碰那阳光,哪怕被灼伤也毫无畏惧。

台上的少年坦然收剑,拱手道:“承让。”眉宇间恍然不复当时年幼的顽劣模样,举手投足里都写着所谓的大家风范。

那时候的唐门,低着头,暗暗扣着一把暴雨梨花针。

他永远记得唐家老奶奶,那个慈眉善目却心狠手辣的老太太对他们说过的话。

“这次的唐家堡,只许胜,不许败。”她微笑着,保养得宜的脸上皱纹其实并不多,满头的白发也显得她精神矍铄,“不论用任何手段,总不能让我们唐家儿郎太过丢人就是了。”

“这个世上,并不是你光明正大了就能坐拥一切。我要求的是个结果,至于过程,老太婆就管不着了。”

下一场,唐门看着自家师兄跃上擂台。

藏剑作了个揖,笑容明媚地不知说了什么。唐门看到师兄面具下的脸似乎一愣,又朝着他的方向瞟了一眼。

这一眼怎么说呢……有点……意味深长。

唐门默默把带着的斗笠往下拉了拉。

其实他并没怎么看清比赛的过程,因为他的任务只是在合适的时候和合适的角度帮助师兄取胜。虽然师兄并未说什么,可是唐门明白他并不需要这种帮助。

家族门派的荣誉固然重要,但武者的尊严和骄傲同样需要维护。

这一点,唐门明白,却不能理解。

也许在唐门看来,骄傲和尊严这种东西并不是必需品。不过面对藏剑,他有些退却了。

隐身于暗处,一击毙命,也许……

所幸的是,那把暴雨梨花针,并没有机会发出去。唐门扣着机括的手心已经微微汗湿,直到师兄赢了比赛,从台上跳下,拍了拍他的肩膀。

“师兄有何吩咐。”

“那个藏剑,你认识?”

“或许吧。”

如果说生命好比是开锡制箱子,当然也有人能开出真橙之心,大多数人只能开出蓼蓝叶这种烂大街的东西。但是很显然,唐门开出的是个囍,这玩意如果不是在冬至的时候,谁知道有什么用。

第三次遇见藏剑的那天,下着雨。

那时候唐门加入了凌雪阁。

唐门弟子到了年纪会出去做些游历江湖的事情,大多数弟子会选择行侠仗义,而唐门选择了凌雪阁。

他还是坚持唐门适合的职业是杀手。

至于为什么是凌雪阁。

唐门会告诉你他只是在路上看到了招工启事么。

其实如果说凌雪阁有多么无恶不作,它不过是一个收钱替人卖命的存在罢了。更不要说老大姬别情三头两头对月伤怀想着他的小进儿,除非是老大的老大实在是催的急了,剩下来的大部分时间,大家都在长安城边上晃悠,看看风景,陪老大散散心。

三年游历期满之前,唐门往上打了个小报告,说自己要走了,希望老大准假。

大概是凌雪阁的某个管事的翻了翻记录,发现这个进阁两个月从学徒变成精英的家伙居然一次任务都没出过,正好,手边有个刺杀洛阳某驻军副指挥某某将军的任务,那就当做唐门出师礼包,买一送一的还有一个凌雪阁刚进门的学徒,算是带着后辈开开眼界。

洛阳城外武牢关空气质量一向不大好,洛阳是兵家重地还是长安陪都,关内却总是一副战火刚熄的样子。唐门和那个蒙着脸、头顶“凌雪阁学徒”名字的NPC一起趴在屋檐上看月亮。

天策屋里的灯还没熄,唐门等得有点无聊。他想着大概这么直接走掉也并无所谓了什么的,顺手摸了摸身后背着的弩箭。

身边的那个学徒的呼吸瞬间变得急促了起来。

难道……

唐门看着窗棂上映出的身影晃了一下,吹熄了蜡烛。身体比想法快了一步,唐门弩机一扣,纵身一跳,却感到脚腕被人拉住了。

原来……

“我绝对,不会让朝廷鹰犬伤害到将军分毫。”

唐门那把暴雨梨花针终究还是没能发出来。

这个声音,实在是太过熟悉,

不,也不能说是熟悉。

那声音好像从久远的过去走向遥远的未来,那些过去和那些未来之间有一个相交的点,除此以外的久远时间里,唐门和那个声音的距离都趋向于无穷远。

脱去金闪闪的外壳,二少爷还是那个二少爷。

唐门反手射出一箭,一个后跳想要拉开距离。夜幕里,唐门仿佛有看到了那个在论剑大会擂台上笑得明媚如同阳光的那个藏剑,只不过这次的阳光反射着凛冽的杀意。

那个二少咬着牙,看着他仿佛是此生最恨的仇人。唐门突然庆幸自己脸上蒙着的杀手必备装备之面巾。可是,就算没有这种东西,藏剑他会认出自己么。

想必是,不会吧。

“像你这样收钱买命的杀手,是否想过手下的鲜血到底有无意义,是否想过杀的哪一个是为国为民的忠臣。”

那把剑到眼前的时候,唐门下意识伸手想要挡,鬼使神差得,他却只是偏过了头。

那剑堪堪刺进了他的眼睛。

唐门觉得自己似乎松了一口气。他确切地知道自己并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虽然上一句是一句彻头彻尾的废话,但的确是事实。

他发现自己似乎总在试图拉开自己与藏剑之间的距离,虽然很长一段时间里他总是把藏剑和自己在潜意识里捆绑在一起。

这到底算是怎样一个扭曲纠结的心理呢。

唐门想到师姐薄唇里吐出那冷冷的两个字:“别扭。”

哦对了,她还说:“二货。”

显然二货是个泛指,唐门眨了眨完好的那只眼睛,突然发现对面的藏剑愣住了。

“是你……”

唐门撇了撇嘴,身后的纸鸢无声得张开,带着他滑向漆黑的夜幕。

再也不要见到好了。

要是再也不要见到就好了。

就好像月亮永远看不到太阳一样。

多好。

二个月后

“唐门,你那时候为什么要加入凌雪阁。”

“因为无聊。”

“你这个面具什么时候带上的,还挺帅。”

“我两个月前就带上了。”

“听唐二姐说你从前可自卑了特别不爱说话还老爱想着我,据说你从十岁开始就暗恋我了哎,果然因为本少太帅了魅力无法阻挡么。”

“闭嘴。”

“哦。”

“唔,你干什么!”

“是你叫我闭嘴的啊,嘴巴闲着也是闲着嘛,做点别的什么事儿好了。”

“你……妹……”

“哎呀,你惦记我就好了,怎么还能惦记我妹。”

“……我才发现你原来是这么一个人……”

“风流倜傥?英俊潇洒?”

“二货。”

“啧。二货才会喜欢二货。”

“……我也是二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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