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有人走的路》对话体摘录之四

A:前三期,我们讲了自律是人类心灵进化的重要手段,接下来要讨论自律的原动力——爱。

B:太好了,这个话题可是人人都感兴趣。

A:虽然人们常把爱挂在嘴边,却很难给出爱的确切定义,也很难接触到其本质。在此我想冒昧就所有“爱”的形式,给出一个相对完整的定义。我的定义就是:爱是为了促进自我和他人心智成熟,而具有的一种自我完善的意愿。

B:听起来不明觉厉啊。

A:我会在接下来的两期对谈中,深入阐释这个爱的定义。首先,爱与不爱最显著的区别之一,在于当事人的意识思维和潜意识思维的目标是否一致,如果不一致,就不是真正的爱。

B:这个有些抽象,要怎么理解呢?

A:比如我的来访者,一位年轻的男性,他胆小怕事,性格内向,他对我说:“母亲对我的爱太深了,到高中三年级,她都不肯让我自己坐校车去学校。她怕我在外面受到伤害,所以天天开车接送我上学。”事实上,这位母亲的动机,可能与爱根本没有关系。

B:这让我想起有一种“冷”,叫妈妈觉得你“冷”。意识上,这位妈妈觉得自己爱孩子,不想让孩子受到伤害,潜意识里,却是妈妈在控制孩子,束缚孩子的成长。

A:是的。爱是长期的和渐进的过程,需要自我完善,以推动心智不断成熟。真正的爱,能够帮助他人进步,也会使自我更加成熟,是既爱自己,也爱他人,不爱自己的人绝不可能去爱他人。

B:原来如此。

A:父母缺少自律,就不可能让孩子懂得什么是自我完善,推动他人心智的成熟,自己的心智也不会停滞不前,强化自身成长的力量,才能成为他人力量的源泉。爱意味着持续的努力,超越自我界限,切实付诸行动。

B:人人都有爱他人的欲望,但很多人只停留在想法和口头上。

A:是的,爱的愿望不等于爱的行动。真正的爱是行动,是基于灵魂的行动。

B:如果你认为自己爱他人,却没有躬身实践,就等于从未爱过。

A:是的,爱是一种伴随行动的自主选择。

B:看来,“爱”并不像我们想得那么简单啊。

A:关于爱,还有很多的误区需要排除。我们可以通过了解“爱”不是什么,来渐次清晰爱的本质。

B:那么,爱有哪些误区呢?

A:首先,最常见的误解是把男女恋爱,尤其是坠入情网当成是爱。

B:这难道不是“爱”吗?人人都向往这种爱的感觉啊!

A:坠入情网通常涉及与性有关的欲望,是意识和潜意识的性冲动使我们坠入情网。

B:也就是说,“一见钟情”更多是与性有关,是吗?

A:是的。通常,坠入情网的爱不会持续太久,不管爱的对象是谁,早晚我们都会从情网的羁绊中爬出来。

B:就像鲜艳的花朵,势必会枯萎凋零?

A:是的,一旦激情消退,爱的感觉就消失了。要了解坠入情网的本质,我们必须认识心理学上所谓的“自我界限”。坠入情网,意味着自我界限的某一部分突然崩溃,使我们的“自我”与他人的“自我”合而为一,这时,自我界限的限制消失了,我们不再感到寂寞,而是代之以难以言喻的狂喜,感觉与所爱的人结合在了一起。

B:这种彼此融合,无比强大的感觉确实让人心醉神迷啊。

A:是的,不过究其本质,坠入情网不过是情感和心灵的退化现象。坠入情网不是真正的爱,而是一种虚幻的感觉。

B:是啊,残酷的现实,迟早会击溃爱情之梦,日常琐事和难题也会使亲密关系产生矛盾和冲突。

A:当各自的自我界限重新合拢,又恢复成为两个不同的个体时,幻觉破灭。要想避免这种情形,我们必须面对现实,学会真正的相知和相爱。

B:看来,情侣只有脱离情网,才开始真正相爱。

A:坠入情网之所以算不上真正的爱,是因为坠入情网不是出于主观意愿,不是有计划、有意识的选择,它只能使自我界限的某一部分发生暂时性的崩溃,与自我完善需要付出足够的努力相比,坠入情网可能无需气力。

B:而且,一旦坠入情网的经历终结,美好时光也就归于结束,之后,自我界限会恢复原状,能感受到的只是失落和幻灭,而心灵却不会因此成长,是吗?

A:是的。真正的爱可以使自我界限扩充,而且不再恢复原状,这是坠入情网无法实现的结果。

B:或许坠入情网的意义在于使我们心甘情愿落入“婚姻”的陷阱,从而增加人类生殖机会,促进物种繁衍和生存吧!

A:哈哈,有道理。总之,把初恋时爱的感觉当成永恒的爱,这是一种错觉,一种误会,浪漫的爱情只是一种神话,与现实生活相距十万八千里。

B:理智地看清坠入情网的本质,就不会盲目地追求那种如梦如幻的感觉了。

A:还有一种最常见的对爱的误解,就是将依赖性当成真正的爱。

B:可是人人都有依赖的需求和渴望吧?我们都希望有更强大、更有力的人来关心自己。

A:是的,心理健康者承认这种感觉的合理性,却不会让它控制自己的生活。真正的爱是自由的选择,而那些“消极性依赖人格失调”的患者,根本不在乎依赖的对象是谁,只要有人可以依赖,就心满意足了。

B:也就是说,他们建构情感的目的,只是为了填补内心的空虚,满足依赖的需要?

A:是的,这些人只在乎别人能为他们做什么,却不考虑自己能为对方付出多少。只是消极接受别人的爱,就不可能成为值得爱的人。

B:学会独立,且能体察彼此真正的需要,才能组建美满的家庭,使婚姻关系更加持久吧?

A:是的,依赖性过强的人,总把失去伴侣当成极其恐怖的事,不肯给予对方更多自由。然而以牺牲自由换取安全感,必将付出高昂的代价,在心理上难以健康发展。

B:那么,这些人为何会具有如此强烈的依赖性呢?

A:过分强烈的依赖感,往往是因为童年时期,没有得到父母的关心和爱,长大以后,他们会不顾一切地寻求他人的爱,甚至到了不择手段的地步。

B:过分依赖的人,似乎也缺少自律的品质,是吗?

A:是的,真正的爱和自律性相辅相成。消极性依赖症患者过度依赖的倾向,是因为不肯推迟满足感,只是贪图暂时性的快乐,始终不肯面对现实,从不考虑他人需要。依赖与爱之间有着天壤之别,只想获取却不愿付出,心智就会永远停留在婴儿期,这只会对人生构成限制和束缚,给人际关系造成破坏,而不会使情感走向完满。

B:那些过度依赖的人,既不关心自己的心智成熟,也不关心别人的心智成熟,他们关心的只是别人能否满足其需要。

A:是的。过分依赖的人,只在乎自己的感受,因此不能给别人带来任何滋养以及任何形式的“精神贯注”,

B:那么,具有依赖倾向的人要如何改进呢?

A:他们需要学会自我滋养,自尊自爱。一旦懂得自尊自爱,就不会自欺欺人,以肤浅的目标代替自我完善。

B:爱的真正对象必须是人类吗?

A:是的,因为只有人类的心灵,才有成长与进步的能力。

B:有的人把全部情感倾注在一条宠物小狗身上,把它当成真正的家庭成员看待,这种爱不能称为真爱吗?

A:人和人之间的关系不同于人和宠物的关系。首先,我们和宠物的沟通相当有限,我们不知道它们每天在想什么,却一厢情愿把想法和感受投射到宠物身上,实际上这只是我们的主观愿望。

B:人们喜欢宠物,是因为它们表现乖巧,任凭摆弄。

A:是的,但若是某个人与我们相处久了,局面则完全不同。我们必须容许他有独立的思维和意志,因此真正的爱的本质之一,就是希望对方拥有独立自主的人格。

B:豢养宠物,只是希望它们永远都不要长大,乖乖地陪伴我们。

A:对,我们看重的是宠物对我们的依赖性。很多人不懂得如何去爱别人,他们“爱”的只是“宠物”。

B:有的母亲把孩子永远当成婴儿来爱,是一件多么可悲的事情啊!

A:是的,对婴儿的爱,对宠物的爱,以及对唯命是从的伴侣的爱,多是出自父性或母性本能,这和坠入情网的情形极为类似,无需付出过多的努力。这样的爱,不是意志选择的行为,对于心智的成熟也无助益。

B:真正的爱的滋养,远比一般意义的抚养复杂得多。

A:是的,真正的爱不是单纯的给予,还包括适当的拒绝,及时的赞美,得体的批评,恰当的争论,必要的鼓励,温柔的安慰,有效的敦促。父母应该成为值得尊敬的领导者、指挥官,告诉孩子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要依据理性的判断,而不能仅凭直觉,必须经过认真思考和周密计划,甚至是做出令人痛苦的决定。

B:这么说来,很多父母提供的是不合理的给予,甚至是破坏性的滋养。

A:是的。有些给予者会以“爱”做幌子,其实只是想满足自己的需要,不把对方心智的成熟当一回事。

B:这么说来,爱真是一种极为复杂的行为,不仅需要用心,更需要用脑,爱得过分,还莫如不爱,该拒绝时,却一味给予,不是仁慈,而是伤害。

A:越俎代庖地去照顾有能力照顾自己的人,使对方产生更大的依赖性,也是对爱的滥用,爱绝不是无原则的接受,也包括必要的冲突,果断的拒绝,严厉的批评。

B:也就是说,那些自我牺牲的人,未必就是有爱的能力的人?

A:是的,有些在童年时遭受屈辱的女性,会一厢情愿地把自我牺牲当成是爱。为使痛苦得到补偿,在道德上高人一等,她们会主动受虐,并从他人的愧疚和道歉中享受到报复的快感。这些人的潜意识里蕴藏着恨,并渴望得到发泄和补偿。

B:也就是说,自我牺牲者表面是为别人着想,可实际上只是为了逃避成长责任,满足一己愿望?

A:是的。我们所做的一切往往出自个人意愿,核心动机是满足自我需求,不管为别人做什么事,也许都是为了赢得私利。

B:真正的爱,在本质上是一种自我扩充,而非纯粹的自我牺牲,最终的追求是自我完善,是吗?

A:是的。还有爱的第三个误区,爱,不是感觉,而是实际行动,是真正的付出。不少人声称富有爱心,却没有付出,充其量只是渴望爱的感觉而已。真正的爱是深思熟虑,是奉献全部身心的重大决定。

B:也就是说,把真正的爱与爱的感觉混为一谈,只能是自欺欺人。真正的爱,其价值在于始终如一的行动,这远远大于转瞬即逝的感觉或者精神贯注,是吗?

A:是的。健康的婚姻,双方也要作出适当的牺牲,把个人好恶暂且放在一旁,给予对方更多的关怀和照顾。

B:因为我们能够付出的爱有限,所以不能随意选择爱的对象,是吧?

A:是的,真正的爱出自自我意愿,只能依靠实际行动来证明。爱是行动,不是空想,爱是一种客观存在,不是头脑的主观意象。正因如此,爱需要慎重的选择和持续的付出。

B:经你讲解,对爱的理解加深了很多。

A:下一期我们会进一步探究爱的本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