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字之误误终生

提着重重的材料袋站在公交站点上,一辆辆公交车驶过,却没有一辆是载她回家的车,她心里一片茫然。

怎么会这么巧!几步外,退休多年的老同事S老师正笑吟吟地朝她走来,显然,S老师也是来坐车。距上次见到S老师已隔多年,她还清晰地记得,上次遇见,S老师拉着她的手,激动地对她说:“你怎么还是一级呢?你这么认真做事的人,我在报上看到你还是一级,眼泪都流出来了。”那时的她感动之余对着S老师只有苦笑。她知道S老师是看到当时报上登着她的一个小小荣誉,小人物的名字,不会有人在意,偏偏S老师看到了,也看到了她的简介中“一级教师”几个字,为她打抱不平。

如今,隔了几年,再遇上,她竟又是来送材料的,而材料依然被挑出毛病,能否晋级刹时又变得渺茫。对着S老师,眼泪不争气地滚落下来,是那么的委屈无助。S老师得知情况,愤慨不已,极力安慰她。

车来了,草草地和S老师道别完,她赶紧赶回家继续补充材料。这个中午,她连饭都没顾上吃。

在别人那里容易的事,到了她这里千难万难,短短一周时间,填表,填表,28年的工作,履历太丰富,都要回顾一遍,精神高度集中,窗外是晴是雨都顾不上,白天上班,晚上都要填到深夜,而精神紧绷的后果就是难以入眠。难得的一个机会,三进宫再搞砸,情何以堪!

这一天,在站台上,她想起了多年前年轻的她也曾是学校职称评审小组的一员。当年的某一天,他们讨论职称的事情讨论到午饭都没吃,领导让人去买了些馒头,大家边吃边继续讨论。有一位老教师,第二年就要退休了,他参评一级,可他的条件实在评不上。研究了半天,校长把等在外面的他叫进会议室,把结论告诉了他。他默默听完,没说什么,退了出去。没想到不到一分钟时间,他又进来了,满脸是泪,恳求大家给他这个机会。看着一个老教师,一个男教师,竟会因为职称有如此表现,她当时一则为这个老教师平日里的误人子弟的表现感到可鄙,一则暗暗想到,自己总不至于到老也混成这个样子吧!那时的她是充满自信的。而如今,她离退休也剩不了几年了,因为职称,她也感到了深深的不平和屈辱,虽然她完全相信自己是无愧于这份职业的,她不是那个最后因为恳求而终于求得校长帮他要了一个指标的老教师,那个老教师实在离为人师表距离不小。

她又想起当年的校长可以在两个老师竞争一个指标时动用他的权力让两个旗鼓相当的老师拉开0.01的距离让某人上让某人下……

古代的科举,今世的职称,都在考验人的意志,折磨得人卑微至极,可怜至极。

想想她的“三进宫”,最冤在于当年因对自己的学校太有信心,因为对文件不熟悉,因为不听父亲的“老人言”,在考核表中写上“组长”时自作聪明自以为谦虚地多写了一个“副”字,在审材料第一关就被拒之门外了。

至今她的心中仍是充满疑惑。审材料者真是一个刚正不阿遵守原则之人吗?她的组长不是自己封的,学校出面证明都无效?可为什么据她所知有那么多弄虚作假之徒都顺利晋级呢?假的能过,真的却被当作假的,是只认材料不顾事实?教条?机械?

这一字之误真是害惨了她。须知当年只要材料送上去,不需要面试的。

等了三年,又迎来机会。但此时的规则就多了面试说课一关了。更惨的是,还规定必须淘汰多少比例,还规定一级达标校的老师必须达到“良”以上,还规定评委不能是本县区的。她还记得当年不少人奔走于各县去联络各地可能当评委的人物,她还记得真的有人带着“信封”守在评委下榻的宾馆……一定还有许多她所不知道的。今天,她知道了,那些规则真正是给了滋生腐败的空间。而那次,她在说课中被淘汰了。当时她还是一直在反省可能是自己没讲好,但今天她会思考,通过的人就一定是讲得好的吗?可笑的是,有人说她没通过是因为她太骄傲了。她也清晰地记得一个长期也做评委的朋友告诉她,不去找评委意味着对评委的不尊重(你觉得这话对吗?),天知道,她也求过人找过人,只是份量不够吧。

不参评是一个选择,可谁又甘心呢?工作一样做甚至比别人做得更多,每一样工作都保质保量完成,公开课,论文,课题,教绩,学生满意度……无一样落于人后,条件完全具备,不能晋级,不仅是物质的损失更是精神的羞辱。当人们一看你这个年纪还是一级职称,那种难以置信让你对自己的能力也会产生怀疑。

放眼身边,好几个优秀的朋友还没有机会参评,有的朋友已经放弃了,而那些弄虚作假吊儿郎当者却名利双收盆满钵满,这制度合理吗?这是一个什么样的世界?

社会是残酷的,制度是冰冷的。想想前不久刚读过的《美丽新世界》,她不寒而栗。那个世界是作者想象出来的,而现实中,不也是阶层明显吗?不也是处处看背景吗?生活在底层的人们着实卑微,着实不易。她感觉自己是那么的渺小,任何一个其实无足轻重的人只要坐在一个关键的位置上就可以决定她的生死,轻轻一句话就可以像捏死一只小蚂蚁一样置她于死地,难怪人们对权力充满着恐惧。

总之,在这一段时间里,她的体内装满了垃圾,满满的负面情绪。没了平日的云淡风轻,没了平日的闲庭信步,感受到的就是被束缚,感受到的就是不自由。

幸好,这次被折磨的时间就是两周。两周内,她急剧消瘦,五脏六腑似乎都揪成一团,肌肉紧绷,睡眠紊乱。总算结束了,五脏六腑复归原位,肌肉放松,开始感到松弛后的极度疲惫,只想深深沉入梦中不用醒来。

耳边传来的是手机里姜育恒的声音:

再回首

云遮断归途

再回首

荆棘密布

……

留下你的祝福

寒夜温暖我

不管明天要面对多少伤痛和迷惑

曾经在幽幽暗暗反反复复中追问

才知道平平淡淡从从容容才是真

……

2019年1月2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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