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子手的教学自白

有的人生来肤白貌美、艳若桃李,是一朵人见人爱的“校花”;而我则长得粗黑蠢壮、虎背熊腰,是个努力把段子变成现实的“笑话”。

我叫许鹤鸣,网名许多多,是一名不务正业的英语老师,目前正在一所高校教授大学语文和写作。在网络上常常有人怒气冲冲地评论道,小编的语文是英语老师教的吗?拍你块板砖试试硬度……那满纸满句的冲天怨气看得我诚惶诚恐、战战兢兢!很不幸,我就是那个传说中教语文的英语老师。

大学时我的专业是英语言文学,毕业后成为了一位普通的英语教师。多年稳扎稳打的英语学习经历让我在教学中游刃有余,可惜学生们普遍底子差、基础薄弱、学习兴趣不浓,以致学校对他们的英语应试要求较低,只要求大部分的学生通过大学英语三级考试,小部分的学生通过大学英语四级考试。而我曾经设想过无数次激情澎湃的英语文学教学,演变成了残酷冷漠的基础教育,课堂中仅仅进行最基本的词汇、语法、句型等读写记背——即便到了大学,英语教学依然是守旧的小学式填鸭,唯一要求就是简单机械反复地抄写、默写、背诵,学生们百无聊赖、有口无心,老师也提不起什么兴致。

或许到了要改变的时候!

我开始尝试在课程中增加一些笑料和调料:在英文课上讲讲英剧、美剧或是最新的电影,给学生们看看搞笑的动画短片和耐人寻味的广告,把最新的时事热点变成有趣好玩的段子讲给他们,有时候还播放TED的经典演讲或是练习时让学生们尝试自编自演一些小短剧,再邀请其它同学当场点评……尽管学生的成绩并没有立竿见影的提高,但课堂气氛活跃了许多,学生们对英语学习的兴趣也慢慢浓厚起来,哪怕是课间休息时分学生也愿意和我讨论下美剧的走向或点评最新电影的优劣。我和他们一起分享哈利波特,一起阅读英文小说,尽量营造自然和谐的语言氛围,邀请外教多次参与班级活动……尽管我的学生英语考试成绩上并没有明显的优势,但我清楚地感受到他们对英语发自内心的喜爱。

多年过去了,当我带着孩子穿梭于城市各大英语早教培训机构时,意外地邂逅了好几位曾经的学生——有个目光清澈的女孩紧紧地攥住我的手,笑盈盈地问,“老师,还记得我吗?我是国际贸易专业的毕业生,现在是这家英语早教机构的教学主管。我还记得当年你上课的时候经常放电影,看电视剧啊!……”彼时的她刚刚在说明会上做完翻译,众目睽睽之下雀跃不已地拉着我尖叫,引得无数看客侧目而视,而我则被她的话戳得心底发麻,窘迫得无言以对,恨不能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或是变出大块的手绢直接封住她的嘴!怎么听都觉得她那是在评判我不务正业与偷懒耍滑。可下一刻,学生瞬间敛了笑容,煞有介事地一字一顿,“谢谢你,老师!大学时,我就很喜欢你的英语课,所以现在我没有去做外贸,而是在这里开发英语早教课程了。”她的一席话令我无比释然,心中的石头砰然落地,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原来如此”。离别时,她笑着叮嘱,“老师,你千万要继续教书啊!”她的笑真诚又充满善意,是生活中难得的鲜亮,也是对我多年教师生涯的肯定和鼓励。

或许人生中每一段的历程都是徒步迁徙,而教育就是开山劈石、踟蹰前行,我仅仅凭着一腔热血、一份执着,煞费苦心地努力和坚持,哪怕一路走去跌跌撞撞,最终亦能看见最明媚最动人的风景,能拥有学生最美好最真诚的回报。

积攒了几年英语教学经验之后,我开始思忖是否还有更大的挑战?恰学校人事变动,两位语文老师相继离职,而唯一剩下的那位老教师也年逾半百、退休在即,困难重重下学校外聘教师兼职,同时也寻找和选拔合适的语文老师,而我则立刻毛遂自荐。

什么!?英语老师转行教语文?滑天下之大稽!领导闻言呵呵冷笑,眉眼间都是对我异想天开的否定,官腔也打得十足,要求我先指导学生通过成人高考,若是通过率合乎规范,才会考虑考虑。

成人高考辅导是怎么回事情?我听罢目瞪口呆!一直以来我想象中的语文教学就是类似于百家讲坛的授课,老师站在台前与学生们分享历史典故,分析古典人情风貌,通过旁征博引的串联把生涩拗口的文言文变成精彩的故事讲述给学生……可惜梦想只是做梦的时候想一想,理想很丰满,现实太骨感。即将成为语文教师的我首先面对的不是汗牛充栋的古书典籍,而是枯燥乏味的试卷讲解与辅导——辅导就辅导!初生牛犊不怕虎!我硬生生接下了这烫手的山芋。

万万没想到,第一次上课就给了我当头棒喝,让我直接懵圈了。成考语文辅导与平时小班化的英语授课不同,一般都是在阶梯教室上课的。每节课的学生多达百名以上,光看看面前那密密匝匝、黑压压沉坨坨的一片人头,扑面而来的浑浊热气,我就觉得眼花缭乱、不能呼吸了。最要命的是,我一开口自然而然地流露出来,“Good morning, everyone! We are going to have an English class today.”话未吐完,人心已惶,堪堪地发现自己的疏漏。我站在台前尴尬不已,硬生生地咳嗽了数声,转过脸去不敢见人,好容易安心定性后,我才腆着脸慢悠悠地招呼学生,“各位同学,早上好!今天是第一次成考语文辅导,请大家拿出资料!”彼时的我既羞且愧,整节课恨不能全程低头,全身紧绷如满张的弓弦,不敢稍稍有所懈怠。我佯装平静地讲练习、讲答题,声音却带着颤儿,也压根儿不敢观察学生的反应,只怕天雷滚滚,一不小心就劈下一道落在我面前。几次之后,有学生抱怨这老师垂头丧气,整节课上得死气沉沉,还经常莫名其妙地蹦出几句英文,都搞不清楚她到底上的是英语还是语文了……

痛定思痛,我开始大刀阔斧地改善自身的缺陷,先是戒口,在语文课堂坚决排斥英文;其次大量地浏览语文教学书籍,翻看各种视频影音书籍等资料,精心备课;再次,我常常找机会旁听学校里硕果仅存的那位语文教师授课,在不断的积极学习模仿中找到自己的出路。那位老教师资历丰厚、博闻强识,他的课程条理清晰、逻辑分明,能够在迂回中不断地演绎深入,一板一眼地传授知识;而我的课则是“创新共传统一色,狗血并鸡汤齐飞。”我善于用幽默生动的现代言语讲述千年前的传奇,受到明朝那点事的影响,我用大白话翻译文言文,解说历史故事,把一则则故事化成段子,一边抖包袱,一边强行解说,常常逗得学生前俯后合、乐不可支。讲解武则天上位时,我一边播放着范冰冰的盛世美照,一边介绍说这武才人其实是个深藏不露的“杀马特”。她天生的巾帼英雄不让须眉,皇帝要驯服烈马,她居然一上来就放大招,要使用暗黑系的“杀马特”法(马驯不好就杀),结果触怒龙颜、不受待见;介绍到汉武帝泰山封禅(可不是电风扇),就做个类比介绍说,这是汉武帝跑到泰山顶上给老天爷表功发邮件,其实我好着呢!而那个造成天宝之乱,把盛世大唐祸害得一塌糊涂的节度使安禄山,就是个城府极深、身体柔软灵活,还能跳“胡旋舞”的“死胖子”,可惜身材影响生命,三高之后脾气暴躁,最终死于非命……几堂课下来,学生们笑容满面、春风得意围着我,“老师,您的语文课是在表演单口相声吧?哈哈哈哈——简直笑死人了!”

好笑是没错,可惜,我费尽心思的授课,效果却差强人意!尽管课堂气氛轻松愉悦,可学生们时不时的捧腹大笑后只余下头脑中一片空白,压根儿就是“一笑而过”?要让学生们记得住,学得好,还要他们多思考,到底应该怎么做呢?分寸有该如何把握和拿捏呢?我参考正面管理的教学方法,始终以关爱、理解和支持为目的仔细教育学生,用积极的话语鼓励学生重拾信心,激发学生的无限潜力。几年下来,学生们特别喜欢和我聊聊自己的想法和见解,也不断找机会和我交流他们的困惑烦恼忧虑,我慢慢地从一位资深的语文老师成为学生身边最值得信赖的朋友。

正如我始终相信,每一片叶子都是独一无二的,正如每个孩子都是无以伦比的,而教育的目的,并非是单纯地让孩子提高成绩,还要让他们成长为更优秀的自己。老师的职责也不单纯是传道受业解惑,而是帮助学生达到自己的目标、完整他们的人生。

生命苦短,白驹过隙,抱着这种想法,我拼命努力,勇往直前,只望此生不虚度。不过激励我拼命工作、努力提升自己的,永远不是什么高大上的远景目标,而是一个又一个具体到细微的小小心愿。

我希望能逐步提升自己,带给学生更多的感悟。

我希望带着孩子看更大、更广阔的世界,因为“见识”的增长都需要不断的淬炼。

我希望能走得脚踏实地,亦步亦趋,即便跌倒了失败了,爬起来拍拍灰尘,一笑置之,又能继续前行。

或许一个不愿当家庭主妇的英语老师就不是个当好段子手的语文老师!

或许人生也正是如此,有一部分人天生丽质难自弃,只要负责貌美如花和大声欢笑,还有人一部分人如我这般,是些噙着泪水也要爆出笑料的段子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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