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冈仁波齐》丨生、老、病、死,你必须一路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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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意云何喵
2017.07.18 09:32* 字数 3259

《冈仁波齐》这部片一上映,果然是赞声和骂声两个极端。看几个豆瓣上高赞的短评:

肯定一派普遍认为拍出了信仰的震撼;否定的一是质疑其借“西藏“、”信仰“这些标签来讨巧,二是诟病其拍摄手法和讲故事的能力。

如此大相径庭的褒贬不一,与其说是对电影的争论,莫不如说是价值观的异同,或者说价值观投射到具体现象上的争论。

磕长头到底有意义吗?

百度可以给你其宗教意义的详细解释。然而那种解读,并不能让你对藏人信仰的真正理解。

如果你真正去过藏地,和藏人接触——我说的并非拉萨旅游区的藏人,而是那些非旅游区的(比如电影中提到的芒康),而是普通的藏人,养牦牛的、种青稞的、开大卡车的。

你会有一种深刻的印象,那就是他们的静默。

他们说话不多,声音也是低低的、短促的,一如《冈仁波齐》中一样。即使一群人聚在一起,也不会像内地的大叔大妈们那样吵吵嚷嚷,絮叨不停。

这种静默,初看上去是木讷的,然而当你把这种静默放归于荒凉的大山,凌厉的寒风,和冷寂的雪山中去感受,你能体会到一种隐忍的力量。

而这种安静和隐忍,正是西藏的底色,是藏人的基调。

西藏是什么?是飘舞的经幡、成排的转经筒、巍峨的雪山、灯光辉煌的布达拉宫、藏民老人布满皱纹的笑脸。

那一套东西,但凡懂一点摄影,你都知道哪些标签能代表西藏——尽管那只是一个,司空见惯的,存在于我们印象中的西藏。

然而导演没有局限在空洞的视觉上,他拍摄的手法不那么讨喜——单调、冗长、近乎静默。

惯常的剧情是这样的:一个妇女生孩子的时候一定要咬紧牙关,满头大汗的嘶叫;一个主角受伤,他一定会在痛苦中挣扎,最后靠信念渡过难关;一个老人没有未完成一生朝圣之旅,他的告别一定是悲壮而充满泪水的。

然而这些桥段《冈仁波齐》也没有。导演从头到尾执着的,就是一种静默的平实。

我觉导演是深深理解藏人的:一个普普通通人的生活,就是这么平实; 或者说当信仰和生活已然一体的状态,它就该是那么平实、安静、隐忍。

禅宗里说,开悟是这么一个过程:第一个阶段见山是山,见水是水——这是凡夫看世界万物;第二个阶段是见山不是山,见水不是水——这是破除原本的观念;第三个阶段是见山又是山,见水又是水——这是开悟后,认识了事物的原本面目。

我们不妨按照这样的层级,去解读“磕长头”这一行为。

我们一般的人,看到一群衣衫褴褛、蓬头垢面的人,匍匐在地上,几步一拜,甚至大着肚子、生完孩子还带着孩子继续,那必然认为这群人不可理喻,甚至脑子有点毛病——这是见山是山。

见山是山之人,是局限于自己的世界观的。

而且他必须要用自己的视角去审判他人:这是迷信,这是愚昧,这是闲得无聊。

一个人必须根据自己的意识形态,对一件“奇怪的事情”做个判断,才能保护自己的认知体系,否则他便无法进行自我确认。这种行为未必是恶意的,然而却忽视了自我价值观的局限性。

我们一般人认为藏人磕长头就是为了祈求好运,祈求财富、健康,与我们在庙里烧香拜佛一个套路。

这是现代人惯常的思维方式。

读书是为了什么?为了能考好学校——考好学校为了什么?为了能找好工作——好工作为了什么?为了能挣钱——挣钱为了什么?为了能享乐买房结婚养老——活着为了什么,你别想太多行不行?!

功利主义注重“付出什么,然后得到什么”,人们按照这个逻辑去生活,去行动,去评判其他人。

观念很难审视自己,正如一个人照镜子看自己越看越顺眼。功利主义不会解释自己的局限是什么。

然而人是极为复杂的,所以即便惯常的行为是功利的,你遇到解决不了的问题——比如生死的问题,你还是会想一想更深层的问题,只是你经常告诫自己“不要想太多”。

另外有些人看到藏人磕长头会说,“哦,这是藏族人在朝圣,我知道的“。

他马上就觉得太了不起了,太神圣了,在这个物欲横流的时代,信仰的力量太可贵了。除了拍几张照片,甚至自己也要拜上几拜,感受一把”信仰的力量“,甚至能把自己感动的热泪盈眶。

当一个人看到一个现象,愿意破除自己的陈见,试着换一种思维去领会其意义——这可以算作见山不是山。

然而即使你“被信仰感动”,你与藏人之间,始终有着这样一种隔阂:你只是在概念上知道“信仰”是很有意义的的东西;而磕头的藏人则是从心灵中感受到信仰,他不需要思考其中的意义,信仰遍布于他精神与肉身的每一部分。

庄子说“子非鱼焉知鱼之乐“;男人知道大姨妈很痛,但他无法真正地体会大姨妈感觉。

这是思维的理解,与心灵的理解之不同、之隔阂。

那么见山是山是什么?对藏人来说,磕头又为的什么呢?

答案是:磕头,就是为了磕头。

中国人用跪拜体现尊卑,所有人都得拜皇帝,皇帝拜祖先、拜天地。中国人的膝盖跪出来的是地位尊卑,是强弱排序。

而藏人的跪拜并非仅仅是表示“区别尊卑”这一结果,更是将跪拜本身,作为修行的过程。

小姑娘的妈妈说“磕头好,磕头长智慧。”那么这个“智慧”说的是什么呢?

是转完冈仁波齐之后,小女孩的IQ大涨,“妈妈再也不担心我的学习了”;还是她今后遇到纠结烦恼,她都能英明决断,有如神助呢?

都不是。

在西藏,做母亲的总是这样告诉孩子:“每个人的内心都有一种傲慢,这种情绪会影响人们对事物的判断,所以人们必须不断对抗自己的傲慢,修正自己的言行。这其中一个修行的办法,就是令自己全身匍匐跪拜。”

没有谁天生喜欢下跪、磕头,我们天性里都知道这是一种表现个人卑微的姿态。然而藏传佛教就是教导人们用这种方法,去体验个人的卑微,去慢慢放下这个“我”。因为“我执”会造成分别心,分别心造成痛苦。

跪拜也是为了修忍耐、忍辱。

为什么路上的长者要求要小女孩磕头一定要触地呢?为什么磕出大包来才好呢?

就为了让你疼,然后忍着疼痛,制造疼痛。

几千里路一路跪拜过去,是一种苦行:全身肌肉疼痛,手脚磨出血,头上磕破皮;忍受风餐露宿,冻饿病苦。

藏人不是因为喜欢磕长头才去做——如果喜欢反而不应该去做了。

如果人只是去做喜欢的事情,那么吃喝玩乐,追求感官刺激就是修行了。勉力去做一些自己不喜欢的事情,才是训练忍耐的方法。

现代人有时会放下舒适的环境,去跑马拉松,玩儿铁人三项。身体上的苦行,当我们赋予它某种深刻的意义,反而有深远的愉悦。

佛教为什么强调训练自己的忍耐呢?因为世事无常,很多事情都是不遂人愿的。如果平时不训练自己,无常到来的时候,人就措手不及,无力转变观念。

特别是藏人认为,人死后的七七四十九天,是中阴脱离肉身的过程,这个过程是很痛苦的,如果不训练在痛苦中保持平常心的力量,就很容易让中阴身走向恶道。

修行藏传佛教的人,会修行“五加行“,其中之一就是要磕十万个长头。然而如果一个弟子特别爱做大礼拜,上师反而禁止他做。就是不喜欢什么,偏让你反复做,直到你欢喜接受。

所以一个人诚心诚意地磕长头去朝圣,神灵未必保佑——车被撞了,腿被石头砸伤了,客死他乡了...

按照世俗的逻辑我们会觉得这样很吃亏——这神啊佛的是不是有点不公平?这人都虔诚成这样了,你还不照顾照顾?

在凡俗看来,磕头是为神佛磕的,所以如果神佛存在,就该回报;然而在藏人的意识中,磕头是为自己磕的,磕头的过程本身就是见诸佛的过程。诸神佛的回报,也全在磕长头的路上了。

这漫长的朝圣之旅,蕴含着一个普通人的生、老、病、死。

这是一条人人都会走的路,生命会降生,生命也会逝去;在这个过程中,人会遭遇病痛、意外,也会遇到相遇、分别。

有时你需要帮助别人,有时你也会接受别人的帮助,因为或早或晚,大家都会走在同样的路上。

当大家能一起喝茶、跳舞的时候,藏人们知道无需留恋,因为有各自要走的路;当重要的拖拉机被碰坏,藏人们没有心存怨怼,因为意外原本是无常;当有同伴受伤,或者没有旅费的时候,藏人们不着急,停一停再出发...

“坚韧”、“执着”,是太刻意的词汇,都不足以形容他们。这些藏人似乎都没有过“还要不要走下去”的挣扎,而始终是默然的、理所应当一般的前行:前方有脏水,俯身拜下去;前方有高山,磕头翻过它...

一个人如果知道自己要到哪里去,无论发生什么,都会自己走下去的。

你没有磕过头,然而你在路上走得还好吗?

你乘坐的这班拥挤不堪的地铁,最终通向哪里?当遇见伤害你的人,你是如何告别的?你是否在煎熬的时刻,怀疑过自己的道路?

愿你找到甘愿朝拜的山。

朝花夕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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