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老情人做点可爱的事

老情人

都说女儿是爸爸上辈子的情人,其实我也是想跟我爸爸成为这种感觉的父女,但是农村家庭里,几乎难得有这么肉麻的事。印象中,我从来没当面开口跟他说过“我爱你”,当然他也没对我说过。

想起写这么个文章,是因为在看吴念真的《这些人,那些事》,其实写过自己父亲的作家很多,也不是没被《背影》打动过,但吴念真的文笔调调我更喜欢,他写他给他的父亲剪脚趾甲,然后我就想到了我爸爸。从什么时候起,我跟他之间几乎已经没有任何肢体接触了。别说剪脚趾甲,就连小时候语文老师教的回家给爸爸妈妈洗一次脚这种事我都没做过。我想不起上一次抱他是什么时候,他或者也在我很小的时候亲过我额头,但我都忘了。

昨天他跟我发微信消息,急急忙忙告诉我,10010给他发短信说充60的话费可以变成240,但是要登录一个什么网站他不会。他已经不是第一次这么天真了,好像10010就一定不会骗人一样,我跟他说我也收到过10086这种短信,结果话费一点都没多。他的语音变得更着急,反复说不可能啊10010说得肯定是真的你帮我弄一下啊。他不会粘贴复制,就发语音说,http然后那个斜杠,哦哦两根斜杠,你懂得吧就是那种网址啊……我很无奈,最后跟他说,我是移动用户,我登了也没法帮你弄。他隔了好一会没发消息,我有点不忍心,打字跟他说,你没话费了我可以帮你充,但这种真的是骗人的,你就别折腾了。他也打字回了个,我有话费,那算了吧。现在写到这里,脑袋里会浮现出他的脸,眼睛深深凹陷的,布满失望的那种表情。但是昨晚我与室友醉心于保皇,连一秒钟都没多想。

两三年前,在我们家还没出现任何一部智能手机的时候,他特别想要一部。然后他选择了相信电视购物,大概自己都觉得自己很天真,他没跟我和妈妈说,偷偷记下电视上的号码订购的。快递送货上门的时候,他很兴奋。我站在门边看见他给了快递400块钱,我问他买了什么,他摇了摇手里的盒子,好得意的对我说,手机啊。我更好奇,400块钱你买了个什么手机啊。苹果啊!然后剩下我目瞪口呆。他一边拆盒子一边跟我说,你不相信苹果这么便宜是吧,但是电视上说了假一赔十,要是这个是假的他赔我十倍的钱!!所以怎么算我都不会亏啊。我看他拿着那只印有苹果logo的黑色手机不断摆弄简直惊讶地说不出话来,因为我实在想不到一个年近40的成年男人竟然会相信电视购物,竟然认为400块真的可以买一只刚上市不久的新款iPhone。他开了机还不断念叨,是一样的嘛你看就是智能的啊触屏的跟别人用的一模一样啊我的还这么便宜。我到现在都记得他当时的表情,喜不自禁地一直看着手里的手机,用手指头在屏幕上一戳一戳,然后眼睛里闪现出惊喜的光,嘴里碎碎念着,还赶紧招呼妈妈跟他一起看,看他捡了这么大个便宜。没几天之后,他就自己发现那个电话是假的,也是不敢告诉我跟妈妈,偷偷地打电话跟电视购物那边的人说,你们这个电话是假的啊……就是个假的啊还怎么证明啊……你讲不讲道理啊电视上怎么还卖假的啊……不是要怎么证明啊一用就知道是假的了大家都说是假的啊……你说了假的给我赔钱啊……哎你……我知道之后跟妈妈说,爸爸怎么那么傻这种事怎么会赔。妈妈说,跟你爸爸一起工作的保安都有智能手机,值班的时候就拿出来玩,他的手机小还不能用手指那么点,他就想要得很。我以为这种攀比小孩子之间才会有,却忘了爸爸也是爱面子的人。妈妈后来还告诉我,他甚至找到送快递的人责问人家为什么给他送了个假货,是不是中间出了什么错。那个时候心里怪难过的,爸爸当时做保安一整天一整天的站,月工资才1800多,除了一家五口的开销,400块的私房钱够他存的,就这么轻而易举被骗了,他还不能跟我和妈妈说说,怕丢脸。现在想起这事我都有点难过,想到电视购物那边的人把我爸爸当傻子一样,之后拒接电话;想到送快递的人也把我爸爸当傻子一样,之后理都不理。可是我不能为他撑腰,我没办法替他要回钱,我只能和妈妈一样为了保护他的尊严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我想我以后要是做广告一定不能骗人,因为这个世界上就是会有人相信那些你觉得打死都不会有人相信的东西。事情过去很久之后,我们一家三口都有了智能手机,妈妈才会拿这件事出来调侃,诶,老张啊,你的苹果呢拿出来玩玩噻,当时电视上说它可以待机四五天咧,拿出来看一下噻。爸爸就会很不好意思地笑。

上高中的什么时候起我就觉得,我应该要保护我爸爸。那个时候有什么事情需要他到学校来签字,我会再三跟班主任确定好时间,保证我爸爸来了之后不用一直一直站在教室外边等。我还给自己心里建设,无论我爸爸什么打扮出现在我的同学面前,我都一定不能感觉羞愧。结果他也真的是不负众望,衣服脏一点就算了,他当时已经转行做司机,开车穿的邋遢一点是很正常,但他竟然穿着个拖鞋就来了,露出的指甲又黑又长。我是有一瞬间紧张的,心里也期盼还是快点签完字快点回去比较好。但爸爸本人很自然,见到班主任的时候也没有畏畏缩缩的样子,他签字的时候用了个电视上以前常出现的那种发短信过去可以获取的“花式签名”,从小到大但凡需要他签名的地方,他永远都是那样签,一气呵成。那个时候我心里突然就轻松了,我想他就是没穿鞋我也当着所有人的面认他。

他的花式签名不是在电视上弄的,而是他很年轻的时候在桂林工作让路边那种卖艺的人写的。在桂林的那两年,我还很崇拜他。那个时候崇拜的理由也很简单,比如他会游泳,还不是狗刨的那种。他带我去游泳的地方还是漓江。那个时候他跟舅舅一起工作,投钱给雀巢,具体怎么拿货怎么卖我不知道。我只知道那个时候的暑假我跟爸爸一起睡堆满了雀巢的仓库,每天醒来就喝奶。我还知道,他做了不到两年吧那个雀巢好像就倒了,他投了四万块都还没挣回来。那个时候我才上小学,很不懂事,他带我去漓江游泳,然后他的脚被玻璃扎了一直流血,他跟我商量要不今天就直接回去吧。我不同意闹着要玩在漓江边上又哭又闹,他不放心我自己一个人带游泳圈下去,就包扎都没包扎一下牵着我在水里接着玩。很奇怪那个暑假那么多开心的事我都不记得了,但我一直记得他的脚划破了,很深的口子,很多的血。我跟他为数不多的几张合照就是那个暑假拍的,他带我看七星岩,带我爬象鼻山。那个时候我还只有他一半高,他还会牵我的手,我还留着学生头,我还不会埋怨他怎么没把我的眼睛生得跟他一样大。

是什么时候起再也不觉得崇拜他?

我一直不算乖也不很叛逆,作为长女还受到了比弟弟们更多的疼爱。但是十五岁的时候,他还打过我。具体因为什么吵架我忘了,我就记得我当时说了句当时我的口头禅“你咬我啊”然后他就过来打了我一巴掌。用现在的话说,就是我当时就懵逼了。我根本都不记得挨巴掌是什么滋味了,印象中他就没怎么跟我动过手,但那时候我几乎都长得跟他差不多高了他居然打我。可我没哭,因为他打得确实一点都不疼,我哭不出来。我是记得的,他动完手之后眼里立马滋生出的悔意,他甚至动了动嘴可能想说点什么,但最终只是狼狈地转身。我在心里咬牙切齿,我一定要让你后悔居然动手打我。于是接下来就是漫长的冷战期,我有两三个月没有开口跟他说过一句话,连一个字都没有。住在一个屋檐下,我就没正眼看过他,他向我说什么我一概不理,几次服软示好我都依旧冷漠,当时心里还好得意。直到有天奶奶给我打了个电话,还没说几句话就开始哭起来,崽啊你跟你爸爸说话吧,你别那样对你爸爸啊,你爸爸打电话跟我说好后悔动手打你,他怕他打了你这一次你现在这么大的人了说不理他以后也就不理他了,你爸爸可怜啊他没读多少书你别这样对他……我不记得我当时哭没哭,但我现在挺想哭的,原来我还做过这么残忍的事。我从不担心我的爸爸妈妈有一天会不理我,可我的爸爸却曾经担心过他15岁的女儿可能再也不想要他。爸爸到底是什么时候就越长越小,天真的相信电视购物,又那么没安全感的怕我抛弃他。

曾经好长一段时间,我必须得承认,我看不起他。一个男人,到了四十岁都还没能拿钱出来孝敬父母,而且要靠着两个妹妹帮忙才能养得起一家五口。那段时间里我做了很多伤害他的事,在他试图以“你看别人家的孩子”为开头来教育我的时候,我大声地打断呛回去,你怎么不说别人家的父母啊,你看看别人的父母都能替孩子做什么,你呢谁像你这么没用啊你省省吧,你有什么好说我的,你指望我跟别的孩子一样我还指望你跟别人家的父母一样呢……现在把这些话打出来,我试图理解我爸爸当时听到的心情,我想要是我的话我会后悔这样的女儿我怎么没一生出来就扔掉。我从小到大都很尊重老师,被一些名声很不好的老师骂的时候都没有说过难听的话,在学校里很乖巧,也很尊老爱幼,对陌生人都很友善。我能数得出的伤害过的人,都是爱我的。尤其到我长的跟爸爸一样高的时候,我的智商和情商都还很低,我几乎没怎么把爸爸放在眼里,我在想他这一辈子这样过简直是白活了。

以前看过韩寒一篇文章,支撑你前途的是你的才能。可要是,一个人他就是没什么才能呢?我爸爸他就只有一米六五,他年轻时就微微驼背,现在看起来还没有我高;他没上多少学就去学当木匠,可他能学到的程度也就是能给家里做个木凳子;他想跟妈妈结婚就砌三层楼的大房子,欠钱欠了好多年;他投钱给雀巢,雀巢也倒了;他学开车当司机,在家里想多赚点钱就开黑车,别人总是不会被抓到,可他赚的钱都拿去交了罚款;他当保安把腰给站坏了,现在时不时就要擦药酒;他开水果店,勤勤恳恳每天一大早去进货,但是不到一年也就关门了;他想要多子多福就生了三个,然后现在只能卑微地靠妹妹帮衬;他在弟弟被别的孩子打了之后上门理论被人家家长呛声回来,然后也只能忍气吞声;他还没生我的时候在广州打工,被人欺负拿不到工钱还上去理论,结果被打得鼻青脸肿;他老实本分,没有野心抱负,他身体不好,干不了重活,他不懂什么赚钱的门路……这个样的他用什么才能去支撑他的前途?

所以,他把希望都放在我们三个身上。

我不知道我的爸爸到底是哪一类爸爸。上小学我收到情书,妈妈很不高兴,爸爸很开心,说我们女儿好有魅力。每年寒暑假要是没什么朋友叫我出去玩他就担心我是不是没有朋友了,所以他管我一点都不严。上大学的时候他叮嘱我,要当个班委啊进个学生会多认识些人这样以后好办事啊。但是他也会调侃我,说我是大脚妹,穿鞋难看,这样会不讨男生喜欢;还常常嫌弃我眼睛小,说我不争气他有三眼皮我连一个都没遗传到。他年轻的时候在我眼里还是挺意气风发的,我觉得他跟村里那些爸爸们一点都不一样,拖姑姑的福他还去过香港,他会说的粤语比我多,他给我做过一张乒乓球桌,我跟别人炫耀了好久。他会把我举起来让我把手放在门梁上,他说这样会长得比较高,他会做我最爱吃的菜西红柿炒鸡蛋,他很骄傲我拿了一墙壁的奖状,现在还会拿来教育弟弟。我说我去过了南京北京还有天津,妈妈说我浪费钱,爸爸说出去长点见识好啊。

我觉得我要好好教育弟弟们,我害怕他们长到一定岁数时像我以前那样伤害我们善良的爸爸。我要告诉他们,爸爸最喜欢超市里降了价的东西,你们不要嘲笑。爸爸现在普通话都不会说了,要是有家长会,你们不要嫌爸爸丢脸。爸爸驼背是没办法的事,要是有同学问了,你们千万不要觉得抬不起头来。爸爸很晚才有你们两个,所以如果爸爸老得太快,你们就应该早点懂事为他撑腰。爸爸常常自责自己没读多少书所以不会教小孩,但是姐姐现在20岁觉得自己被教的很好,你们将来也会的。

有时候接受一个现实要很久,我也承认自己犯了很多错。现在爸爸老得越来越快,好像一个学期不见皱纹和白发都呈几何式增长。大学之前我来济南旅游,说好的不需要送,结果临开车的前几分钟,爸爸突然就出现,隔着车窗对我喊叫我注意安全,我拍着玻璃叫他放心,看他身影在视线里越变越小我坐在车里眼泪花花地流。我一直都知道他有多么为我感到骄傲,即使我什么钱都还赚不到。

我不知道你们能否感受到父母对你们的依赖,总之我是觉得我的爸爸十分依赖并且相信我。家里很多决定他会问我,希望他怎么做。这个男人,纵使满身毫无才能,但他赋予我生命,陪在我身边这么20年,被我伤害过,感到害怕过,就是从来没有真的被生活压垮过。我没有为人父母,我不懂那么多世事艰辛,我没体会过养三个孩子要崩溃多少次。

其实说到这里我已经想不到还能说些什么,但就是觉得还有很多没说。这20年这七千多个日子我怎么能用四千多个字就写得清楚。

这样吧,老情人,我决定收回以前许过的一个愿望——下辈子我才不要你这样的人当我爸爸。

如果你不嫌弃的话,下辈子我给你当妈妈好了,毕竟我喜欢大眼睛的孩子。希望你看到这句话不要有好乱伦的感觉,当然你也是看不到这篇文章的。

我也是有点心疼你老得比我快那么多,你就等等我吧。老情人,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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