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字之光】  | 和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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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呜呜——”迷迷糊糊中,听到妻子压抑的啜泣声。她又哭了!

自从岳父被确诊肝癌及结肠癌晚期,妻子每晚都睡得极少,常常在睡梦里哭醒。

我静静地听着她轻轻的哭泣声,想搂她到怀里来,却动弹不了,深重的无力感弥漫全身。我承认,我不止悲凉,还慌张。

妻子已临盆在即,而岳父明天8点开始手术,岳母和小舅子守在医院,还有,我的父母就睡在隔壁房间,父亲一个月前被确诊为膀胱癌晚期,已全身转移。

这就是我们,一对70后农村儿女所面临的局面。我俩均是家里的老大,苦读十几年,挤进了一线城市。在家人眼里,我们已成长为他们的靠山。家里一有事情,我俩首当其冲。

原以为,操心完各自弟妹的就业,我们终于可以安心过自己的小日子。谁承想,妻子怀孕八个月时,噩耗接踵传来。

我咒骂命运,诅咒生活,我一拳拳打向空气,换来的是拳头落空后的虚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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该来的还是会来。

一片慌乱中,迎来了岳父手术成功的好消息,儿子也顺利降生。这双重的喜悦冲刷了多日的阴霾。

暂时拆除了身边的定时炸弹,我们却不能有一丝的放松。

岳父术后紧接着化疗。岳父母的积蓄如流水般东去无回。等疗程做完,我们小俩口的积蓄也所剩无几。

房贷车贷孩子,几座大山压在身上。

最重的那座山,我不愿启齿。我的父亲,医生已宣布不医。他日渐萎靡。疼痛,持续的疼痛,杜冷丁都止不住的疼痛,让死亡的脚步如此之近!

父亲仍有强烈的生的欲望,刚刚还抱着马桶大口吐血,起身后又强迫自己吃东西。尤其看到岳父安然出院,渐渐恢复,他更是不甘就此放弃。

我却没法解释给他听,因为医院回天无力,已拒绝接收他入院。如果我告诉他真相,无异于宣布他死刑,且即日行刑。我悄悄说与母亲听,母亲除了流泪,还是流泪。

“没有办法了吗?中医呢?”母亲仍有不甘。

“也放弃了,太晚了!”我有一丝心虚。托熟人找过几个中医,有些对着病历直摇头,让我们好吃好喝待父亲,陪他享受最后一程;有些边摇头边说,如果经济条件可以,就继续吃药,吃最好的药,说不定有奇迹呢!

我清楚医生的怜悯,现实条件也不允许我选择后者,我只能请医生开杜冷丁。减少他疼痛,是我唯一能做的。

也许,在他眼里,在别人眼里,我救岳父不救亲父,已畜生不如!

父亲全力抵抗疼痛,疼痛过后,一如往常地该干嘛还干嘛。对于治疗方案,他什么都不说,只是沉默。

他本就不高大,日日病痛折磨之下,身形更为弱小。有时搀扶他,他无力地挂在我身上,干瘪的身体如一张风筝,随时可能被风吹走。

父亲这个字眼,一直代表着威严与霸道,是天一样的存在。可如今,他如此脆弱不堪,让我觉得生命是一个搞笑片,我被它欺骗了好多年。

想起小时候叛逆期,偷捡邻居家的鸡蛋,砸向别人家屋瓦,贪婪地听那一声又一声清脆的“啪”,或者剖开别人家菜地里的南瓜,往里面撒满尿,享受身边小伙伴崇拜的目光和惊叹声。可傍晚时分,我被父亲捆住,听一声又一声皮带抽在皮肉上的声音,我已无法维持风度,求饶声密集地从我嘴里蹦出。

这样的时刻,父亲是那样强健有力,无论我如何犯错,如何轻浮飞上天,他都能把我拉回来,牢牢地握在手心。

如今,他成了一纸风筝,我却握不住那条线,他随时会腾空而去。

不止如此,现如今,还加了一道道德的枷锁。“不孝”两个字已不是小时候小打小闹惹怒父亲的结果,而是主动放弃父亲生命的定论,我已沦为罪人!这种煎熬让我想起烈日下暴晒的豆瓣,豆粒儿随时会弹射出来,我绷紧的弦也随时会“砰”地断掉。

憋不住时,我会在深夜下楼,在灌木丛后吼几嗓子,家里实在没有地儿放置我的恐惧与无助。

可怜的母亲知道我全部的难处,人前强颜欢笑,人后偷偷抹泪。她头发一片片地白了,白得扎眼,才五十多岁的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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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子长得很好,全然不知家里的愁苦。只有看着他毫无顾忌的笑脸,我才可以短暂喘息一会儿。

父亲清醒时,常抱着儿子玩,与他一起咯咯大笑,黑瘦的脸上皱纹丛生。当我经过他们身边时,总能感受到一束追随的目光,长久地缠着我,我害怕转身,我怕那里面的温暖,还有,祈求。我无以为报,我无能为力,我恨自己!

父亲渐渐迷糊,很少下床了。

父亲整日昏睡,很少说话了。

有一日,阳光很好,我抱他在阳台上晒太阳。他靠着躺椅,闭着双眼,神情放松。正午的阳光打在他脸上,他两颊起了潮红,显得气色好了很多。我有一霎那恍惚,父亲的病,似乎有起色了。

“儿子,别怕……”父亲嘴唇蠕动。

“什么?”我不确定,追问道。他却不再说话,不一会儿,响起了轻微的鼾声。

儿子满三个月那天,父亲精神竟好了许多,要求回老家。我有些振奋,回去修养一段时间也好,毕竟农村里吃的更健康,环境更舒心。分别在即,不知该说些什么。我们父子,从来不曾深入沟通。父亲也只是平静地看着我,又不舍地抱了抱他孙子。

愚钝如我,天真如我,以为还没有到最后时刻,还有时间与他告别。那些抱歉的话,温存的话,噎在喉咙,始终没有吐出。

将父母送回老家那一日,下瓢泼大雨。妹妹来接父亲,我们一起安顿好父亲,他精神似乎更好了。我本打算陪伴几日,可他不断催促我回Z城,说已经请了很多次假了,再不好好上班,不好跟单位交代。

我估摸着父亲一时半会不会有问题,便细细地交代了妹妹,如何用药,如何止疼。

走的时候,父亲睡着了。母亲送了我很远很远。老屋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成长的画面,求学时无数次离家的场景,渐次浮现在我脑中。父亲的样子,越来越模糊。

行至半路,妹妹电话追过来了。

“爹爹不行了,哥你快回来……”妹妹哭着喊我。

我心掉到谷底,眼泪擦了又来。车上雨刷不停地动,镜面却还是一片水幕。

回到家时,父亲已呼出了最后一口气,再吸不进下一口气。我放声喊他,他始终沉默。

有个念头执意地缠着我:他不肯我为他送终,故意支开了我。他始终都不肯原谅我!

那一刻,除了跪下,哀嚎,我不知还能做什么。

只有真正没有了,才知道什么是没了。那些该说的话,还没组织好,听的人已经不在。从此,我就是没有父亲的人了!当意识到这一点,我才知道父亲这个角色到底有多重要,才明白生命不完整是怎么回事。自此,心口上永远地缺了一块,一想到就冒血生疼。

除了痛,还有悔。我深切地后悔,没有拼命救治父亲的行动,没有给父亲留下积极治疗的印象,致使他失望,绝望。他不让我见最后一面,是怪我不孝。这份自责,我将背负一辈子。如果可以重来一次,我一定耗尽所有,不求奇迹,只求一个心安。

从前,我被生活压迫,被迫伸出脑袋与四肢,对抗生活这张大网;如今,我被自己诅咒,与自己剑拔弩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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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辈子真的太长。

从老家回来后的无数个夜晚,我一次次梦见,在一条大河边,父亲在河对岸,背手而立,冷漠,凄清。

“爹爹——”我大声喊他,他甩一甩手,径直朝前走,一次都不回头。河水汹涌,我跨不过去,只能任他消失在河那边的雨雾里。

我一次次战栗着醒来,悔意噬心,无休无止。

十年时光在兵荒马乱里溜走。母亲反反复复地生病。岳父定期复查,体内癌细胞没再肆虐。头上悬着的剑没有斩下来,感激涕零之余,我们仍不敢太放松,生怕一松懈,上天会收走成命,重新拿走岳父那条命。

我知道心不完整的感觉,不想妻子也承受这无尽的钝痛。

我知道不全力救治的后果,不想另一个人也背上良心谴责一辈子。

我唯有拼命对岳父好,几乎成了唯一的自我救赎。

那个梦境穿插在这十年的光阴里。十年里,父亲一次都没回头。每次都在我喊他时,他就甩一甩衣袖,背手到腰后,大踏步往前走,任我在后面喊得撕心裂肺。

我以为我要在这样的缺憾和悔意里过一辈子了,可命运却又给了我意外一击。

儿子十一岁那年,单位例行体检后,医院电话通知我,我胃上有疑似肿瘤,催我尽快去医院复查。

我脑袋轰地炸了。

惩罚终于到来,内疚了这么久,原来上天要我这样来偿还。

冷静下来后,我清理了家里的财务。重疾险保险即时生效,当时买保险,受益人我填的都是妻子或儿子,房贷车贷已还完,这些年买理财产品所得都转到妻子名下。我做好了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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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有一处,我割舍不下。

儿子沉稳好学,却生性天真懵懂,他的世界是美好而完整的。如果我去了,他的世界必将残缺,这种绵长的隐痛他如何承受?

如果到最后,我的求生本能促使我坚持治疗,不断地治疗,势必拖垮这个家,儿子怎么办?他靠什么长大?

如果我咽气之时,儿子哭到抢地,痛到失形,我又怎么忍心离开?

到那时,我就寻一处无人之地,悄悄地走了罢了!如果妻子不害怕,就让她陪着我吧,我不至于太孤单。

慢着,“儿子在我面前,我怎么忍心离开”,这个念头回旋在我脑海里,电光火石,我瞬间捕捉到了父亲离世时的心理。

父亲,原来你当时是这样想的!原来你从不曾责怪我,原来你只是以你一贯的方式,爱护着我。

我忆起小时候被父亲抽打后,疼痛难忍又昏昏欲睡之时,一只粗糙的手抚过伤口,父亲悄悄责怪母亲,“打成这样了,当时你怎么不拦住我!”母亲嗤嗤地笑,我的疼痛似乎也轻了些。

我忆起睡得迷迷糊糊之时,与妹妹一起被父亲挟在腋下,奔跑出屋。外面大雨滂沱,屋后山体滑坡,屋子瞬间被挤压变形。父亲紧紧挟着我们,浑身发抖。

我忆起暑期双抢割禾之时,他在我前面,裸露上身,背脊沟里淌下来汗流。他跟我说,“不好好读书,就只能回来种田!”我默默发誓,不要重复他的生活。

我忆起离重点高中差两分之时,他提着满满的蛇皮袋子,整日奔波在外,最后我竟被录取。

我忆起他生病时的沉默,追随我的目光,我忆起他说的那句“儿子,别怕……”

我终于泪如泉涌,为这十年扎心的内疚,为这复杂的中国式父爱。

第二天,我请了假,回到父亲的坟茔前,细心地培了土,剥了一把他爱吃的炒花生,一杯又一杯,我慢慢地陪着他喝。风从四面八方吹来,山林里只有风声,虫子都寂然无语。

心上缺失的那一处,有一些触角伸出来,浸润在温暖的潮水里,慢慢向对岸攀岩,终有一天,它们会上岸。

那一夜,在父亲睡过的老式雕花大床上,我又一次梦见了父亲。那是一个熟悉又陌生的梦。梦里出现的地方,我好像在那呆了很久,又好像从未去过。那里花香四溢,河水潺潺,鸟儿的鸣叫清脆悠扬,我坐在一个秋千上,荡来荡去......

河水的对岸,父亲背手而立,挺拔威严,周身沐浴光明。我轻声唤着父亲,晃荡的秋千把我的声音抖得破碎。他终于缓缓转身……

我与生活和解,我与自己和解。

三天后复查,医生说肿瘤是良性,我有一个强健的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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