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疑是故乡人】《老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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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里都有流氓恶霸不是?在这一带,老独就是数得着的流氓恶霸。

老独从偏远地娶了个苦命媳妇儿,生了个姑娘不到两岁,儿子刚落地,老独就进监狱了。说是什么强奸,还有的说是抢劫,总之不是什么好事。老独进去了倒是自在,可是着实苦了媳妇儿老董。当然,老董年纪并不大,只是大家这样叫也就习惯了,老董拉扯着一儿一女,丈夫又在牢里,名声上不光彩,生活上就更是艰难,老董婆家又远又贫,帮不上她什么忙,听说最难的时候,孩子连口奶都吃不上,左邻右舍看她这样,多多少少帮衬着些,也就慢慢熬出来了。

等老独从监狱出来,孩子们也都四五岁的光景了,老独的大女儿叫晴,小儿子叫凯。老独如此风流,模样自然不差,儿女也生得俊俏。看着一双好儿女,老独似乎变得沉稳了些,加上大家好心相劝,老独竟有些痛改前非的迹象了。

老独开始做起小生意,不说安分守己,至少开始知道养家疼媳妇儿了。但是哪有人会焕然一新呢?老独走在路上看到小姑娘依然会上前骚扰几下,遇到谁家小媳妇儿也会说上几句黄段子,惹得人家小媳妇儿又羞又臊,骂他不正经,老独听着也是乐呵呵的笑。

还有一个恶习,老独始终没改,就是喝酒。老独的酒瘾不是一般的大,这么说吧,你去问村子里问人见没见过老独啊?如果别人对你说见了,你再问,那他干什么呢?别人肯定说,老独喝酒呢!酒瓶子不离手,无论冬夏,也无论早晚,时间一久,村子里的人想到酒就会想到老独,想到老独自然就会想到酒了。

坏毛病总是有的,喝完酒打老婆、摔东西……这在小村子里算不上稀奇事,连老董也稀松平常了。

老独做过的生意可不少,卖菜、卖小吃、卖早点……都是辛苦活,这可全靠家里的老董,老独好吃懒做,大部分力气还是老董出。杯装豆浆刚出的时候,老独就开始自己做了,买来机器,自己在家熬粥、煮豆浆、用杯子包装,然后老董就骑着三轮车,把豆浆和粥放在泡沫保温箱里,四处拉着叫卖。听人说,这老独着实是坏,煮八宝粥,故意拧一把鼻涕扔进锅里,还得意洋洋的对旁边的人说:“看到没,就这,照样有人买。”

后来老独又学会了做果汁、烧饼、面包。老董的小车被装的满满当当,等到晚上回来的时候,路过村口,别人一看,车都空了。人问老董:“这么好卖啊?要发大财了。”

老董擦擦头上的汗,笑笑说:“好卖啥,主要是我跑的远。”

老董真是能干啊,大家都说。老董不该摊上不争气的老独啊,大家都叹息。

老独家的日子越来越有起色,儿女渐渐长大,小两口做着生意,虽说老独依然酗酒、贪玩,但是总算有个家的样子。大家都说老董总算是熬出头了,可好景不长,老董居然生病了,还是癌症,苦难叠着苦难,可现实就是现实。

老董刚开始没把病当回事,依然坚持每天拉着三轮去卖东西,勤奋劲比谁都大,可是只有病压人,哪有人抗病的呢?老董的身体越来越差,直到有一天连三轮也拉不动了。这一病,老董不能出远门,只能在村子里转悠,癌症不是传染病,可是村子里的大多数人还是尽量避开她,几个人在一旁聚集着说话,老董一凑上去,人就散了,看着远离的人群,老董心里更不是滋味。老董之前的日子再苦,可她从来没向外人抱怨过,而那天老董去我家小卖铺买东西,母亲并没有疏远她,还关心她病怎么样了,见到我母亲,老董眼泪就簌簌的流了下来,开始说上天为什么这么不公平,自己的命为什么这么苦……说到动情处,哭的不能自已,母亲也在一旁陪着她哭。

要说这老独心地也不坏,媳妇儿生病后,他就带着媳妇儿四处求医看病,一点儿也没敢马虎,药和补品,该买就买,一点也不吝啬。倒是老董看着大把大把的钱花了出去,十分心疼。老独则像换了一个人似的,每天想着法让老董高兴些,酒也渐渐少喝了,每次都把好吃的带回去给老董吃,自己熬粥自己拉着卖,后来看着老董越来越憔悴,干脆把家里的熬粥工具、车子都给卖了,好好在家照顾老董。

一夜风的功夫,树梢的叶子就散落了,冬天每次都是来的这样快。

那天早上,路上的霜还没褪去,老独头戴白孝和儿子一起挨家挨户给大家磕头,大家也都猜到了——老董夜里过世了。这么好的女人,怎么命就这么苦呢?老董的离去惹得村子里的婆婆母亲们伤心了好一阵。

老董一走,老独又变成了原来的落魄模样,不知是想念老董还是怎样,老独酒喝得更凶了,玩了也更忘了家,生意早就不做了,给老董看病欠了好多债,老独干脆把庄稼地全卖了,甚至把父亲的坟墓挖出来,把祖坟地也给卖了,到最后剩下的只有自家的三间砖瓦房。

买地给他积累下一大笔钱,这下可好,不仅自己吃喝玩乐,还带着儿子一起,吃吃喝喝,没过多久,凯就辍学了,晴不久也辍学在家了。没了老董,家也变得支离破碎了。

村子里的人又能看到老独酒不离身的样子了,大家不免叹息,也有愤恨,这个不争气的家伙。

村子里上上下下都看不起他,连晚辈小孩子也老独老独的叫他,老独听着就追上去骂:“奶奶的,生你这么没教养的东西!”小孩一溜烟就跑远了,后来老独也习惯了,别人再叫他老独时,他也一笑而过了。

可我从不叫他老独。母亲对我说:“别人没大没小我不管,但是你必须做一个有教养的孩子,老独再不正混,按辈分,他也是你长辈,你不能不懂事儿地叫他老独,你应该叫他大伯。”所以每次见到老独,我都说喊他大伯。惹着老独对我倒很喜欢,经常在人群中说,你看看人家孩子的教养,我听了也很开心,觉得有礼貌果然是件好事。

我们家在村子外开了一间杂货铺,烟酒茶糖地经营着,老独酒不离手,就经常到我家买酒喝,母亲都是客气地招呼着,杂货铺前经常有人打牌解闷,老独本就没什么事,别的地的人既然瞧不起他,他就索性到我们家店里来坐,一坐就是一整天。我每天见到他都会大伯大伯地叫,给他递个啤酒扳子,或帮他算个小账,时间久了,就和他越来越熟络。

和别人口中那个玩世不恭的老独不同,在我眼里,老独却有着另一番模样。老独确实很缺德,有着女人般的锱铢必较,加上男人应有的顽劣,结果是一点亏也吃不得。那一早,老独笑眯眯地走来,别人问他什么事这么高兴?他说:“真是爽快,我把老海家的树皮给剥了。”

“你真是,干那缺德事干啥。”众人一边指责一边暗自叫好,因为这老海家做事强行霸道,借着上面有几个人,就洋气的不得了,剥他们家的树皮真是该。

老独毫无顾忌的说:“前几天卖地,明明是我家祖宗的地盘,这老海却种上了自己家的树,以为我平时不下地干活就不知道,哼,这下我看你还种不种了。”

“哎呀,你两家地界挨着,难免种错几棵树,商量商量就可以解决的事嘛。”

“我才没工夫商量,剥了就剥了,来,拿一瓶啤酒!”

众人看着老独如此,无奈地散去,不一会,老海家的人就来找了,远远地叫:“老独!你个缺德的王八羔子,你去看看把我们家树剥成啥样了!”

老独自言自语到:“这人传话就是快,也不怕,我敢说出来就不怕找事儿的。”

话音刚落,老海家的人就走到跟前了,嚷嚷着要打老独,这边撕扯着,旁边的人只顾看热闹,没有上前劝和的。

我母亲看到在自家门口乱了起来,就忙去起身劝架,一个人夹杂一伙人中间,母亲突然叫了一声:“呀!打到我了!”这帮人方才停了手,连忙给母亲赔不是,也觉得在别人家门口闹事确实不合适,就悻悻地走了,临走嘴里还嘟囔着:“老独你等着,和你没完!”

这边老独拍拍身上的土,拿起刚小心藏在墙角的酒瓶,对着母亲傻笑了一下,就继续坐在一旁喝酒去了。母亲也说了他几句,他没说话,只顾喝酒傻笑。

我妈现在还经常说,她掺的饺子馅最好吃,因为老独吃过一次就一直夸奖。老独每天来我们店里喝酒吃零食,母亲有时做好饭就给他盛上一碗,当然,老独不是那种爱蹭别人饭的人,基本不吃,有时热情难拒就吃上一点,但是只要我妈包饺子,他是要着吃的,母亲对自己饺子的满意度由此而来了。

和我们家越来越熟络,老独也帮了我们不少忙。母亲有事出去,老独就帮着看一会店,有些好东西也送给我们一些,老独刚卖完地,手里阔绰的不得了,整天大鱼大肉的买,做好了就送过来给我尝尝,你还别说,老独手艺特别好。

老独如此,一般人自然不愿意和他太亲近,但是大伙儿还是很乐意凑上去和老独说话的,老独风趣幽默,爱开玩笑、讲段子,别人不敢说的话老独口无遮拦,别人难以启齿的羞臊老独毫不遮掩,谁都有个阴暗面,只是大多数人不敢显示出来,但不显示并不代表不想说,难以启齿并不代表没有躁动。而老独刚好成为了一面镜子,大家在他这里能把自己的阴暗面解放出来,如此痛快的事,大家自然愿意和老独说上几句不正经的话。

而如此老独,却也有哭泣的时候。

第一次看到老独哭,是大家聊起了老董。

我们家的店简直就是大家的茶话会所,吃过饭,男女老少,没啥事的都会出来,到我们店门口玩,男的聚在一起打牌,女的就在一起唠家常,老独从来不打牌,他只是坐在那喝酒,谁和他说话他就搭上几句,时间久了,他的那块地都坐出来凹陷来。

一群婆婆妈妈聊着聊着就聊到了老董,个个叹息了几句之后,就开始聊老董的病,那到底是一种啥样的病,咋这么快就要了人的命呢?聊到这大家都齐刷刷地看向老独了,这事还应该是老独最清楚。

老独看着大家都问向他,就放下酒瓶,顺着大家的疑惑开始回忆往事了。

说老董一开始是光咳嗽,就当感冒去治,可月余了仍不见好,后来去医院一查,才知道是肺上出了毛病,老董那时舍不得花钱治病,老独也没意识到病的严重程度,依然让老董去卖粥……说到这,老独的眼眶已经湿润了,然后他继续哽咽着说,老董最后几天,连饭都吃不下,吃了就吐,全凭借输液补给营养,老董每天晚上疼的想去自杀,老独就给她买了最贵的止疼药,而老董走的却很安静,孩子们刚吃过饭,都在看电视,一回头就发现老董已经闭眼了……

听老独这么一说,那些婆婆妈妈也跟着哭起来,这时又有人说起老董以前对她的好,更惹得大家垂怜,后来又一个人扯开了新的话题,大家这才转移注意力,抹抹刚才没掉下的眼泪,继续新的话题。

但是老独却一个人坐在那,默不作声,任凭眼泪一滴滴落下。

第二次看到老独哭,是他肿着眼向大家说起凯。老独把地都卖了,过了几年舒服日子,但是凯一天天长大了,也开始懂事了,发现父亲把家产全都挥霍尽了,连祖坟都没了,看着不争气的老独,父子矛盾也日益增加。

大家问:“老独你眼睛怎么肿了啊?”

“儿子孝顺,给我打的。”老独扳开一瓶酒。

“儿子打老子?真是没天理啊,不过你这样换谁也要打。”有人说。

老独没吭声,突然说了一句:“儿子打老子,儿子打老子……”然后竟哭了起来。

“你把地都卖光,是舒服了几年,可你咋没想想你的子孙呢?”旁边老独的大伯说“当初不让你卖,你非不听,好,卖了也就算了,但是你看看这些你,自从老董死了,你都干过啥?一分钱没挣,净知道喝酒喝酒,长不成的家伙,一把年纪还干偷姑娘的事,哎,说你什么好。”

老人长叹一口气。

老独在一旁什么也没说,只顾红着眼圈,嘀咕着:“儿子打老子……”

后来,凯一气干脆不在家里呆了,坐上火车去外地打工去。早些年,凯辍学后,老独把凯送到了武校,凯别的没学会,倒是学会了吃喝玩乐。以前老独喝醉了是骂老董,现在改成骂晴了,晴刚开始还在一家饭店做洗碗工,挣钱给凯花,如今凯要走,晴也要走。

老独回家只能骂墙了。

最后一次看老独哭,是他去赊账。年纪越大,老独越变得油滑、越变得得过且过。刚开始赊账,过不久也就还了回来,没说的,可是慢慢的,就开始拖账了,到最后竟然变成赖着不还。

母亲觉得他是个心底不错的人,再加上这些年和他相处的不错,他不会不还的。的确,老独拖欠别人的,但从不赖我家的账,只是赊得日子长了些,老独确实是没钱了。

钱可以没有,但唯独酒不能断,老独每天依然酒不离手,别人不赊账给他,他只能到我家赊酒喝,一天一天,账是越来越多,多到老独也想赖账了。

母亲很伤心,觉得平日对老独不差,却赖账赖到自己身上了,感叹人心不古。干脆不理会老独了,也规定我们家不能再赊给老独酒喝。

母亲和他翻了脸,老独也就慢慢不去我们家了。

日子一常,大家也都不提老独的事儿了。

好久之后,大家又开始谈论起老独,原来是凯回来了,还带着个媳妇儿回来。这次大家的言论是嘲讽老独的,因为凯要结婚,可是老独没钱娶儿媳妇儿,人家婆家自然不愿意嫁女儿,可是凯放荡惯了,居然让人家姑娘怀了孕,姑娘家闹,凯这边着急,老独不知所措,唉,乱成了一锅粥。

凯到底是和那姑娘结了婚,美中不足是姑娘的娘家一个人也没来参加婚礼。

一日,老独突然出现在我们家店里,两眼红肿往里凹陷很深。想向母亲赊瓶酒喝,母亲不给,说你还欠我这么多帐,我怎敢再赊给你呢?母亲话还没说完,老独却哭了起来:“小娃娃(凯的孩子)生病了住进医院了,攒了些钱都给他花了……”

没等他说完,母亲赶紧抢过话:“小孩子生病很正常,好了,想吸喝就拿一瓶吧。”说完就看也不看地招呼别的顾客去了。

老独眨了眨眼泪,拿起酒,默默地走了出去,这次,没人在意他是什么时候离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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