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我们知道的地方

文/阿吉  


     “哎,来点。”这个叫兰兰的女生把薯片递过来。

  阿苔摇摇头,又转向窗外。

  “这时节风景正好。”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窗外正是春意盎然时,草木茂盛,枝芽正嫩,整个视野一片绿油油。翻过山,是村落田野;越过岭,是高塔坟墓;穿过隧道,是黑暗渐退光明渐来,是历史向后文明向前。

  “刚才路过的那座坟墓你看见了吗?”列车正过隧道,阿苔传来声音。视线突然变暗,兰兰嚼着薯片,嘎翠嘎翠,伴随着火车驶过的声音。或许集中于骨骼肌传声,或许说话者声音音调低,后一句话没人听到。

  兰兰边吃边说“嗯,看着像旧的。比旁边的都旧。”

  “那是个大学生。”阿苔还是盯着前方,“那个年代的大学生还挺少的,何况她一个女生。”

  “是啊,早些年大学生是珍稀动物,现在可是一抓一大把呀。”

  “嗯,现在考研的也是一抓一大把。”阿苔学她夸张的动作,两人相视而笑。

  “她父母很开明,虽然不是很赞同她跑到一群大男人堆里读书,不过她想读就让她读了。”

  “女孩子多读点书总归是没错的。以前是为增长见识,现在更多是敲门砖、跳板。”而后车厢陷入一阵沉默。

  “后来,她怎么死了?”兰兰慢悠悠地嚼着薯片,瞧见眼睛里微微泛着泪光的阿苔把目光转向窗外。

  良久,她叹了口气,“有年夏天,她和闺蜜出门旅游,邂逅了一位男子。”

  “噢?是遇见了爱情?”兰兰挑挑眉,试图缓解氛围,内心却不自觉编排一个老套的故事,没察觉语气里的戏谑。

  阿苔微微扬了扬嘴角,表情不易察觉。或许关于爱情的故事大家都听腻了吧。

  火车一路“狂吃狂吃”,好长时间车厢又陷入沉默,阿苔一路静静地望着窗外。

  “诶,那男人帅不帅?”兰兰用没沾上薯片的小拇指在她眼前晃。后者微微一笑。

  “从古自今,女人都喜欢帅气的男人,就像男人愿意被漂亮的女人吸引,这也没什么。我前男友也挺帅的。”

  阿苔点了点头。

  “他很好,可是我们还是分手了。”

  “欸,都过去了。”

  “嗯,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后来怎么了?”兰兰突然问道。大概是联想到那座坟,又问了一句:“他们在一起了吗?”

  阿苔没直接回她,像是陷入了回忆,这时听到她继续讲:“当时,闺蜜怂恿她要电话。他似乎惊了惊,开始脸红,说他没有手机。”

  这时窗外出现一条河,阿苔看着它好久好久,火车过了还在往后看。

  “闲聊间,发现他们在同一所大学,宿舍隔了一小段路,讶于从前没见过,于是她和闺蜜在这男子的家乡玩了好些天,临别时,还约定到时去学校联系。”

  “爱情有时候来得挺莫名其妙的。”

  两人又相视一笑。

  “回到学校他们果然第一时间联系上了。差不多是天天腻在一块的。白天一起上课吃饭,晚上还一起看星星看月亮,天南海北,各行各业,能聊的都聊过了,可是还是觉得有好多话没说,好多天没聊。”

  “好粘人呀。”

  “唔。可是他们一直以兄弟相称啊。”

  “兄弟?女生也可以主动点嘛。”

  “你怎么知道?”

  “You can't really choose who you fall in love with。”

  “噗嗤。”阿苔被逗笑了。

  “她的确表白了,在被表白之前。”阿苔继续讲,“另外一位马姓男子,是校学生会的,过来说他喜欢她很久了。”

  “喜欢谁?”

  “噗嗤……”阿苔其实很好看,或者说她应该擅长笑,“哪里有那么多古怪的想法。”

  “这年头可不还有同性相吸?”兰兰也跟着乐。

  “那个年代还没那么开放啦。”

  “那是你不知道。”

  然后车厢又是一阵欢笑。

  “或许马的表白和父母的干涉,加速了她表白的决定。男子有时候就是傻乎乎的,看着什么都懂,其实像个小孩。”

  “嗯。”兰兰陷入了沉思,“也许被爱的人有恃无恐吧。”

  “哎,这不是皆大欢喜了吗?从此是郎情妾意,恩恩爱爱一辈子。”

  “恩恩爱爱一辈子的故事都是说书先生吸引人的故事吧。”

  “是嘛?”

  “亲情与爱情的抗衡,原生家庭的压迫,以及社会环境的复杂,当物质生活受到压迫,少年时代念念不忘的人,总有一天会在疲惫的生活中默默消失。”

  “得不到的不会再梦见不是更好?”

  “得到的又何曾一世一双人?”

  “爱来了不推拒,爱没了也不遗憾呐。”

  “背离了最好的年纪许下的诺言,难道不是遗憾吗?”

  “唔……哪有没有遗憾的人生?现代人的生活哪有唯一,追求的也不只是唯一。替代性物品随手可得,说白了,结婚生子,不是这一个,就是下一个,下一个可以是任何人,任何一个可以生活下去的人。”

  “这样的婚姻长久吗?可靠吗?不是那个唯一过得下吗?”

  “人与人之间,哪有长久可靠一说?都是肉食男女,为一口饭食奔波劳累,为一张床榻低头弯腰,也为一时物欲动歪心思,谴责人性不如教化,有心挽救不如自救。能变成亲情的结局,也算 happy ending 了。”

  “你说,为什么人人喜欢听完美故事,不惜编个好结局?”

  “因为他们没有啊,意淫可以满足他们向往的生活。”

  “生活也可以……意淫?”

  “当然可以。你看这车厢,多数人低头着玩手机,追剧的,读新闻的,看小说的,玩游戏的,聊天的,还有那带娃的,当然,还有我,谁不是靠意淫支撑的,渴望更多物质同时又希冀精神丰富,但现实是大部分人都是贫乏的,或物质或精神,抑或两者。不过,人们喜欢称之为‘信念’。”

  阿苔陷入沉默。

  “对了,‘她’叫什么名字啊?”一路上,在举手投足泛着优雅与自律的阿苔面前,兰兰终于把一袋薯片吃光了。

  “唔,她姓祝。”兰兰点了点头。

  “列车马上就要出发了,请没上车的旅客……”

  “哎呀,我到站了,忘加你微信了。快快快,赶紧扫下。”

  “唔。”阿苔从口袋掏出手机,指指手里半个巴掌大的老人机。

  “那‘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吧。”兰兰走出列车,阿苔摇手回应她的“再见”。

  “也许你早已听过我们的故事。”阿苔望着窗外,对着离去的兰兰背影说道。

  “梁,说书先生的结局也许更好,每个路过的人都这样说。还有,‘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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