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城

每一场雪中都有一座城。那是一座孤城。一座只属于每个人自己的孤城。

雪城虽名为雪城,但记忆中的雪城却是很少下雪的。我回到雪城的第一年不知为何,多年未下雪的雪城居然下了起了雪。

朦胧中我听见屋外传来一阵骚动,我用双手擦去玻璃窗户上那一层轻薄的水汽,看见空中有白色的冰晶缓缓落下,我意识到是他回来了。

那是雪城有史以来下过时间最长的一场雪,这里的一切都被白色覆盖着,雪城真的成了雪城。

也许是下过一场雪的缘故,昔日热闹的街道今天显得格外冷清,周围的一切是那么静,我甚至听见了自己的双脚踩在积雪上“咯吱。咯吱”的声音。路过街角时,我看见了他,他撑着一把黑伞,在一片白色中的他是那么显眼,显眼到我经过街角时第一眼便注意到了他。他不停的用带着手套的双手转动着手中的那把黑伞。不知是不是看他看的太过入神我也开始转动手中的雨伞,原来这个习惯我也有。

“嗨”

“嗨”,他礼貌的回应着。

他的模样是让人那么熟悉。但我却记不起来他是谁。这种感觉让我很不舒服,但我确实想不起来他是谁。

我和他相遇了,就在多年前我们相遇的长着梧桐树的那个街角。其实我早已注意到他就站在我身后不远处的地方,所以才会刻意放缓自己的脚步等着他靠近。有些习惯原来真的很难改变,比如喜欢打黑色的伞,然后无聊的转动着伞柄。他向我走来时,我看见了他的脸,和当初离开时没有什么太多的变化。看起来成熟了很多。他好像忘记了我是谁,也难怪他离开雪城已经太久了。

我依旧记得穿过这条梧桐路,可以到达我曾经学习的地方,却再也记不起那些曾经的风屋顶的红砖露在白雪之中,很是美丽,这是我和梦的学校。

 我是来寻找梦的我和她分别了很久,我不知道她在哪里,有人跟我说回到这里可以找到梦。于是我就回来了。我找遍了整个校园,也仍旧没有找到梦的痕迹。在我离开的时候,我再次遇见了他,那个在街角打着黑伞的人。

一个人可以选择忘记忘记那些不愿记起的生活却无法忘记那些曾经一起生活过的人,我看着他一个人走进了曾和梦学习的校园。他不该回来的,他本不属于雪城,雪城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错误,他不能永远的活在过去。

 我是梦,正如我的名字一样,我就是一场缥缈的梦,在梦的主人快要醒来的时候,也就是我要消失的时刻,在雪城里我只有一个朋友,那就是幻。幻告诉我雪城是影用全部的记忆构造起来的,我们的存在就是为了等待影。我不明白为何要等待影,但幻告诉我,只要等待就会知晓。

 雪城是有界限的东西,城把影的过去,分割成不同的碎片,放在雪城的各个角落。我是幻,正如我的名字一样,我只能存在于影所构造的幻境之中。我在雪城,却又不是真正的属于雪城。在影没有回到雪城之前,我可以以他的身份穿梭于各个故事之间,而现在我只能看着影进入属于他的故事里,作为一个局外人,我希望他可以在这里把所有的遗憾,都能弥补上,然后回到属于他的世界里,永远都不要回来。

“幻,在我去往西城之前陪我再走一遍校园吧!”

影打破了我们之间的沉默,我带着他重新走到这个校园。

 这个寒冷的季节,他喜爱的紫藤花没有盛开着迎接他的到来,他期待着出现的人也不会出现,至于他想找寻的梦,不过是雪城碎片中的一缕幻想罢了,那个真实的梦早就在三年前去了另一个世界。

我们离开时,天上又开始飘着雪,路过校园那棵老槐树时,我们都停下了脚步,我隐约都可以感到这是我们最后一次同行。

 晚上幻陪着我重新走了一遍曾经的校园,来到雪城的时间越久,我的记忆就越来越清晰,那些我逃避的记忆也开始出现在我的脑海里,雪城这座我亲手构造起来的城市,让我的活在回忆的深渊里难以自拔。此刻,我终于想起了幻,那是三年前的我。

到达西城时,雪停了,幻没有陪我一起,因为他不知道该以一种怎样的身份存在于我的世界里。

幻告诉我,影来到了西城,他不希望影再回到这里,我曾问过幻,影是谁?幻说是三年后的自己,我不明白幻为什么一定要让三年后的自己离开雪城,就像不明白当初为何我要存在于雪城一样。

我找到梦时,她已经等在路灯下。灯光的照耀下,他显得那么的素雅与美丽。

我是梦,存在于雪城的梦。当影来到西城时,我脑海深处的记忆让我明白了一切,在我来到雪城的那一刻,我便在等,等我记忆里的爱人——影。

 夜,我一个人盯着手机发呆时,等到了那条短信。在离开雪城三年后,影终于再次回到了这里,这座属于他的雪城。我以为我早已习惯了没有影的雪城,可以自己一个人上班,一个人回家,一个人做着两个人的事。直到影的到来,让过去的那些记忆如洪流一样涌出来时,我才明白,原来我一直都没有习惯一个人。

 这个冬天的夜晚好像特别的冷。寒气通过呼吸的空气进入鼻腔,很冷,我站在街角的灯柱之下,等着影的到来。

 大概越是深爱越是沉默,当影再次出现在我的面前时,我才发现心中的那些言语在一瞬间都沉默。

 我和影并排走在西明公园。看着月光下长长的身影,我才发现再次我们相遇时如此落寞。

 我知道他将会离开,因为他从不属于这里。三年前,影离开时,用自己全部的记忆成就了雪城的今天。这是他的过去,内心深处从不向他人提及的过去。然而过去终归要变成回忆。雪城也终归要消亡,我们都不能追着过去在生活。

 西明公园夜下的那场对话,早已存在于我的记忆里,影的到来只不过让我再次陪着他演了一场戏而已。如果三年前他的那句我想留在你身边可以提高一个分贝,也许会有不同的结果。我也不会被困在雪城。可惜这个世界没有如果。

这一次他是真的要离开雪城了,我知道他再也不会回来了。再见了影,当你离开雪城后也许会在另一个平行空间遇见下一个像我一样深爱你的人。但在这里,我们应该要分别了。

 “梦,我要走了。”

  “好巧,我也要离开了。”

   “你要去那里?”

   “一个很远的地方。”

    “我不会忘记你的。”

    “我会忘记你的”

 “梦,我想留在你身边。”

    ………

      幻把影带到了这里。在西城里我们重演着过去,即使我现在听见了那句“我想留在你身边”,即使我知道故事里的每一个情节我也无法改变。正如我的名字一样,我只是影在雪城里的一场梦,仅此而已。

我是幻,我与影都来自同一个人。三年前,一场意外将我与他分离。作为他意识里的一部分,影离开后,我守护着这座雪城来保留他所有的记忆。我在等,等着他来寻找他所有的记忆,现在他可以离开了。至于梦,她将与我一起在这座雪城之中慢慢消亡。

我本就是一个虚无的个体,我不知道自己存在的意义。幻告诉了我等待的意义,影让我重新带着一份记忆在这座城里生活。我想要改变那些故事的结果。但即使是在梦里我也是无能为力。我活在这座充满记忆的雪城之中,等待着,直至他的到来。

 所有的故事都应该有一个结果,我想我应该在雪城里埋葬之前所有的过去与记忆,让一切化为虚无,当然也包括我自己,因为我本来就是一场虚无的梦。真实的我早已在三年前的那场意外中去了一个名叫死亡的世界。现在的我只是一个虚假的梦。

我想我懂得了什么,在这座我亲手建造的雪城之中,所有的一切都只是幻想。这里没有西城,也没有梦,一切都只是过去记忆的碎片而已。在雪城中我创造了另一个自己——幻,让他在我臆想的世界里陪伴着梦,替我守护着雪城。而我自己却选择了逃避,在沉睡中不愿醒来。我一直追着过去生活,活在自己的世界里画地为牢,现在一切都应该结束了。我该回到那个属于我的平行世界了。

影离开了,雪城在他离开的时候开始坍塌,如果没有三年前那场意外,也许一切会有不同的结果……雪城的坍塌对于我们来说,也许是最好的结果,这个世界本就不应该存在雪城。

病房中的影睁开了双眼,窗外又开始下起了大雪。他已经在医院沉睡了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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