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事

“味道是这个世界上最奇妙的东西,食物放进嘴里的第一秒,你就能准确地判断是不是‘妈妈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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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妈做得一手好菜。

小时候她就像我的天神,围上围裙就开始大显神通,煎煮翻炒样样拿手,能变着花样把一种食材做出八种吃法,而那菜肴也真真色泽鲜美,回味悠长,是以我从小到大在她流水一般的排骨和鱼汤的浇灌下,几乎就没有瘦过。

直到我妈换了一个很远的工作地点以后,我爸才开始接手了家里的大勺。本来以为自己可能要过上一段苦日子了,没想到从小照顾着我叔叔的我爸做起饭来也是毫不逊色,并且用他的拿手好菜罗非鱼引得我一度要背弃我妈的手艺,而我想要在美好的青春年华里瘦成一道闪电的梦想再次破灭了。

也许是因为爸妈的厨艺都太好,也许是我太懒,从小便对下厨一事提不起任何兴趣,少年时仍“五谷不分”,连葱姜蒜也傻傻搞不清楚。唯一一次下厨应该是十几岁的父亲节,扬言要做一桌大餐,最后饭烧糊了豆角炒蔫巴了,我丢下锅铲落荒而逃。

再不入厨房。

后来渐渐长大,离爸妈越来越远,每次放假回家他们都会做一整桌鲜香肥美的菜肴,边嘟哝着“怎么又瘦了”边往我碗里不停地夹菜。刚上大学时我爱美爱的要死,觉得没脸再继续胖下去,总一脸正色地拿筷子挡掉,匆匆扒两口饭就丢下一句“我吃饱了!”,躲回屋子里继续看美剧和动漫。

可就算我的拒绝如此明显,他们却还是一如既往地以这样简单的方式默默对我说着什么。有次返校时老爸照例给我装了一饭盒的排骨,我嫌重便倒了一半出来,他在一旁静静看着,直到我快合上了才犹豫着说:“都拿去也没那么重吧?”

我不耐烦地回道:“每次都给我带这么多东西,你们自己留着吃就好了啊!”

老爸默默地把另一半排骨收起来,装作没什么事一样说:“我们平时都不吃的,你自己在北京吃好一点。”

在大学何愁吃不好?住宿舍吃食堂,碰上节日还能出外搓一顿,花着爸妈的钱心无愧色,我半分都没想过要练练下厨这件事。一直等到了毕业工作又辞职,自己一个人漂在广州,眼看着卡里的数字越来越小,每天点外卖的开销又巨大,可是因为不会下厨也懒得下,便白水青菜就煮面,囫囵吞枣地过完了待业的第一个月。

直到三月份回家参加朋友婚礼时,我妈看着面黄肌瘦的我目瞪口呆,勒令在家休养半月才准回去。于是我便过了半个月猪一样的生活,好吃好喝伺候着,我爸天天早上起来问我的第一句话就是“今天想吃什么?”,每天吃饭时谈论的话题就是“明天还想吃什么?”

好像又回到了还在他们身边读书的年纪,背书背得天昏地暗时只要想到晚上能回家吃顿好的就有了动力。初中的时候开始晚自习,我爸就用保温桶把饭菜都装着,然后骑单车送到学校,于是我总能在小伙伴们嫉妒的眼神中打开冒着香气的盖子,然后骄傲地把菜分给他们。高三的时候时间紧张,他们就在学校旁边租了房子,让我能在打仗一样的日子里有空喝上一碗浓汤,吃上一口饭菜。

和他们提起这些的时候,羞赧的父母总是笑笑不说话,于是我打趣地问一句:“你们平时都吃这么好啊?”我妈回道:“哪啊,平时都懒得,就你回家才有心思吃这。”

也就是因为我,我爸才摸黑起床帮我准备要带回广州的食物,我妈才花大半天去炸排骨,还被油溅了好几滴在脸上。

就是怕我一个人,没得吃。


其实一直以来我身边都有非常喜欢下厨的朋友。

会做好看又好吃的饭菜,光看着照片就能让人食指大动。

可我一直不是那样的人,也没打算真正去做饭。“君子远庖厨”,一是因为懒,二是没有可以为之下厨的人。

直到从家里又回了广州,我妈什么也没说就叫我吃饱。然而我死性不改地又吃了一周的排骨面条,此时存货掏空,外卖又被“315”爆出黑幕,山穷水尽之时,突然想试试自己下厨。

如果可以自己做饭,成本低,就不至于吃不饱,也不会让人太担心了吧?

所幸,年幼的厨房灾难大概是个美丽的意外,我多少还是继承了爸妈的手艺,烧了一桌看得过去的“一人食”。

可能因为成功来得太突然,对下厨的兴趣终于被点亮,此后几乎每天学一道新菜,即使工序繁多也饶有兴致,乐此不疲。做家常的豆角炒肉也做上得厅堂的糖醋排骨,能快手烧可乐鸡翅也能细心地炖桂花糖藕,若不是家中厨具短缺,我还打算开辟甜品领域。

经常拍照和爸妈分享这一切,喜滋滋地听他们夸我。有段时间我变着法子尝试了很多种排骨的做法,我爸就说,下次回来可以让我妈把独门烧排骨的秘诀传授给我了。

我妈附和说:“是啊是啊,肯定做得比我好吃。”

怎么会呢?

哪怕这世间的做饭师傅有通天神技,能把饭菜烧得和我爸妈做的一样,但无论如何,那也不叫“妈妈的味道”。

是特定的人,给我们的味道,赋予了特定的回忆。


蒋勋在谈到身体美学时,特意提到“味觉的记忆”。

食物,或者说别的什么东西也好,对于我们来说有了意义,不过是因为那一段附着其上的记忆。

可能因为第一次失恋时喝着咖啡,于是咖啡就成了苦涩的代名词;可能因为最喜欢的人送了一块巧克力,从此那个味道就意味着甜蜜和心动。

而我们和世界之间的许多关系,都是通过食物和味觉建立起来的,甚至会影响到我们的评判。一点点细微的配方变化,即使不说,可我们就是清楚地知道不一样。

开始下厨之后也慢慢理解,食材与食材之间的关系,就好像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什么样的食材会彼此损耗,什么样的食材会相辅相成,什么样的食材会掩盖他人,什么样的食材会有意想不到的功效。甚至开始理解了配料存在的作用,从前只知道白水混沌煮,如今多一点油,一点糖,一点醋,还有八角桂皮丁香黄芪,味道便截然不同。

好像也渐渐明了父母之于我的意义,有时候觉得他们烦,但自己身上的一切又都带着他们的影子,就好像饭菜里的那一滴油,用它润锅,用它炒出所有的喷香。

你可能行色匆匆,常常忽略每吞下的一口饭里都包含着什么,但若没了它们,又如何有走下去的力气和勇气。

原来世间万象,不过柴米油盐酱醋茶。

厨事之中,有着三千红尘里,所有你想得到、想不到和想不起来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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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厨事里,和你说我做的每一道菜,和每一个故事。

愿食用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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