惹人嫌的女孩

下课铃声响起,最后一堂课,还算完美,我如释重负般吐出一口气。这时,一个叫做林凯的学生跑过来,手里拿着包装精美的礼盒。我满眼疑惑时,林凯那种男童特有的清脆声音传入我的耳畔。

“于老师,圣诞节快乐!这是和同学们一起给您的节日礼物。”然后,他把手拢在嘴边,凑到我的耳旁悄声说,“偷偷告诉您哦,您是我最喜欢的老师呢!”

说完,林凯像个小兔子似得蹦跳着回到了座位。

我道过谢后,走出三年一班的教室,拿着礼盒,走向楼顶的天台。

天台的门平时是锁着的,但我是老师,拿到钥匙不算难事。爬上围着天台的矮墙后,我打开了礼盒,里面是一条红色的围巾。我笑了笑,将围巾套在脖子上。

真暖和啊!

我哆哆嗦嗦地站起身,张开双臂。

随后,屈膝一跳,将人世间所有的嫌恶抛在身后。

1

人生真的很漫长,即便我才活过二十五载光阴。仅仅二十五年,都让我不知道我的故事从何讲起。

我叫于盼盼,我爸为了要个男孩,在我四岁的时候和我妈离婚了。我的童年是在我妈的拳打脚踢,和侮辱谩骂中长大。

她天天喝酒抽烟打麻将,一不顺心就拿我出气。骂我是扫把星,骂我怎么不去死,家里棍子都打折了好几根。但即便这样,我仍然坚强的长大。不过我知道,虽然在外表看不出我和别人的区别,甚至还是个挺漂亮的女孩,但是内心的我已经长成一棵歪七扭八、营养不良的病树。

我爸是当年村子里飞出的金凤凰,村里唯一的一名大学生。大概是继承了我爸的优良基因,即便在这种环境中,我的学习还算不错,考入了省重点师范大学。

进入大学之后,我妈就不再给我钱,无奈之下我只好去一家酒吧打工。老板人很好,供我一顿晚饭,工作也不累,就是偶尔会遇到胡搅蛮缠的客人。

我记得很深,那天晚上有个肥头大耳的客人喝了很多酒,当我拖着托盘,走过去给他加酒时,他突然站起身,将我手里的托盘撞倒,一瓶威士忌倒下来洒了他一身。

“你这个小姑娘怎么搞的!?”

我大吃一惊,这个酒吧消费不低,客人非富即贵,没一个惹得起。所以我连忙道歉,但他却不依不饶,直到把老板都惊动了。

“这位客人您消消气,不要跟个丫头一般见识。这样,今晚的酒我请客,就算卖我一个面子您看如何?”

“你他妈的算老几,我卖你面子?”他骂人的时候,两个腮帮子都在抖动,看得我一阵恶心,“不过嘛,这个小妞倒是挺正!这样吧,你和我亲个嘴,今天的事就过去了怎么样?”

我吃了一惊,那肥厚的大嘴唇子,像两片油腻腻的大香肠。光看着就要把晚饭都吐出来了,更别说吻上去了。何况全场这么多人看着,如果我亲了他,以后还怎么在这里工作?

大概是我面露惊恐的摇头彻底激怒了他,只见他从包里掏出一沓红彤彤的钞票,摔在了桌子上,怒气冲天地说:“拿着这些钱,陪我一宿,这事就过去。否则的话,这件衣服五万块钱,你得一分不少赔给我!”

我一下子就懵了,五万块?我当时的兼职,一个月一千块。打工两年半,才能买得起这样一件难看的衣服?我的眼泪在眼眶中打晃,强忍着不流出来。

这时,那个肥猪竟然一把抓住我的胳膊,拽着我就要离开酒吧。老板急忙喊来了保安,将肥猪拦下。肥猪大声怒喝:“怎么,你们店大欺人啊?信不信我找人把你店给拆了!”

“这位客人息怒,不过咱都是文明人,也得讲理不是?最起码也得听听人家姑娘的意思。”

一时间,所有的目光都转向了我。

那一沓钱少说也有一万,是我半年的工钱。而赔衣服钱,要五万。里外里六万块,我四年的大学生涯几乎都要栽在这儿了。到底怎么选择,当时的我真是一头迷茫。就是换到现在,我也一样会手足无措。

“你这臭婊子说话怎么这么费劲?陪我睡一宿这么难吗?比赔我五万块钱还难?”

我抬头看了他一眼,心中其实是在点头的……但是现实的压力,却让我有些屈服。

就在我快要同意时,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突然站出来,一把抓住肥猪的手腕。肥猪吃痛,将我松开。

我闪身躲在了那个男人身后,泪水止不住涌了出来。

“我看你就是故意的,一把年纪为难一个小姑娘,你好意思吗?”

“你是什么人,敢管老子的事……诶呦喂!我错了错了,你手下留情!”

男人手上稍稍用力,肥猪就受不了了。此时已经单膝跪地,痛的冷汗直流。听他求饶,男人便松开手。肥猪大失面子,揉了揉手腕,然后立刻朝他撞了过去。男人不屑的看了他一眼,右手扶着他的肩膀,左手将我揽在身后,然后微微侧身,左脚伸出,将肥猪拌了个大马趴!

当他狗吃屎似得趴在地上,酒吧里所有人都哈哈大笑。

我站在男人的身后,从墙上射来的背光照在他身上。他恍如从天而降的天神,踏着七彩祥光,拯救我于水火之中。

肥猪吃痛,知道对方是练家子,不敢动手。只好撂下狠话,然后狼狈地逃走了。

男人转过身,他周边的光晕带着一丝淡淡的金色,把我迷的神魂颠倒。

“没事吧,小姑娘?”

“我……我没事。”我害羞地低下头。

男人笑着和老板说:“给她放个假吧,我送她回家。不然等下班后,谁知道那个肥猪会不会来找茬。”

老板也怕多生事端,于是准许我提前回去,而且不扣工资。

我们走出酒吧后,他带我去吃了夜宵,然后在一家清吧坐到凌晨。他真的很有魅力,即便现在来看,我也依然无法抵挡他散发的光芒。当时的我还是个小姑娘,而且从小缺爱,所以对他的抵抗力几乎为零。他温柔的为我夹菜,声音柔和动听,谈吐优雅且见多识广。一举一动都富有成熟男人的气息。总之所以对男人褒义的词汇,我都可以毫不犹豫地用在他身上。

所以,当他把微醺的我送回我的出租屋时,一切就那样自然而然地发生了。

一个缺爱,渴望爱的人,一旦抓住零星的爱的火花,就如同沙漠中渴望水的旅人。然而越想抓住爱情,爱情就越是像水,从你的指尖溜走。

第二天醒来,他说的一句话,让我忍不住浑身颤抖。

“原来不是处女啊……”

2

是的,不是。

我的第一次给了初二时一个向我表白的男孩,事后那个男孩到处宣扬,一时间弄得人尽皆知。我还记得清清楚楚,那天早操之前,全校师生都在操场上站好,音乐还没有播放。他妈妈像是一只雌豹,冲到了我面前,一巴掌扇我脸上。然后薅着我的头发,拳头如雨点般落下。其实那些恶毒的咒骂,和不痛不痒的击打,都不足以让我绝望。但当看到他时,我心死如灰。

他沉默的站在一旁,安静的看着他的母亲对我施暴。

自那之后,我没有再谈过恋爱。因为我觉得同龄的男孩太幼稚,根本担不起“爱”的沉重。

所以遇到他时,我觉得这就是真爱。

他叫李默,三十二岁,在一家房地产公司工作。我就像只小鸟一样叽叽喳喳,欢快地迎接着我想象中的爱情。

我还是每日去酒吧工作,李默隔三差五来找我。但是几乎从来不在我那过夜,总是匆匆而来,激情之后便匆匆离去。

他说他家教严格,父母在家,所以不能在外面过夜。

我还真就信了!很奇怪吧,一个三十多岁的人,和我说家教严格?

李默不在的日子,我自己躺在床上,彻夜难眠。

他偶尔会给我一些钱,但一般我都不会要。酒吧的工作足够支付我日常的开销,还能攒够下个学期的学费。而且我的需求很小,小到能和他在一起吃粗茶淡饭,都觉得生活是甜的。

但我需要爱,而且是越来越强烈的需求。这种渴望吞噬着我,每次我都疯狂的律动,想要将他整个身体,都囊括进我的体内。想将我们两人,打碎做一团,从此再不分离。我的渴望啊,爱啊,我像一块海绵,想要将每一丝爱情吸进我的体内。

所以,有一天,我做了个大胆的决定。

那天他是下午来的,翻云覆雨之时,他接到一通电话,然后便慌张地穿起裤子。我为他整理外套时,偷偷地将他钱包留下。他照着镜子将衣服整理整齐之后,匆匆给了我一个吻,便离开了。

我偷偷跟着他下了楼,他的黑色汽车刚刚开动。我便拦下一辆出租车,紧紧跟上。出租车司机脸上露出一丝兴奋的表情,一个劲问我为什么跟着人家。我只好编瞎话说:“他是我丈夫,我怀疑他出轨。”

就好像这样说,他真的就能成为我的丈夫。

“小姑娘看着不大啊,都结婚了?”

“我都二十五啦,看不出来吗?”我编着瞎话,其实当时我只有十九岁。

然后,不管他说什么我都不搭话,只是一个劲催他快开。

开了二十分钟之后,李默开进一个豪华别墅区。

他家这么有钱吗?怪不得和平常人家不一样,家教如此森严。

黑车开进一间别墅的车库,司机只能把车停在院外。当我看到别墅门打开,李默侧身进去的时候,我仔细瞅着开门人的模样。但是她却隐藏在门后的黑暗中,根本看不清楚。

第二天早上,我五点就起床开始化妆,直到九点钟,我对着镜子上下看了几遍,总算完美无缺。于是,我拿起李默的钱包,打了个车,又回到他家的别墅。

就是这个别墅,束缚着李默,让他不能和我在一起。我倒要看看,住在里面的是怎样一家人!

于是,我壮起胆子,摁响了别墅的门铃。

一个胖胖的,三十岁出头,很华贵的女人打开了门。满眼疑惑的看着我,似乎以为我是在推销商品。这时,我拿出钱包说:“我是李默的同事,他的钱包落在办公室了。我给他送回来。您是他的什么人?”

女人充满审视地看着我,接过了钱包:“你贵姓?”

“我姓于,叫于盼盼。”

“哦,于小姐,我是他爱人,你进来坐坐?”

爱人?我有没有听错?我发呆地看着眼前这个胖胖的,没有一丝美感的女人。她的眼睛很大,像铜铃,肉饱满的仿佛要撑开皮囊——大鼻子,大嘴巴,大耳朵——所有的五官不约而同的努力生长,比赛似得一个比一个硕大,一个比一个饱满。

“于小姐?”李太太皱着眉看我,我惊醒过来,控制着夺目而出的泪水,赶忙道歉。

“不好意思,我走神了。我还有事先走了。”于是,我落荒而逃似得坐上路边等候的出租车。当车开走的时候,我回过头看了一眼守在别墅门口的胖女人,我的心重新回归领地。

我强行将眼泪憋回去,我还没有输。我比你漂亮,比你年轻,你有什么资格和我争?谁是最后的胜利者还不一定!

当天晚上,我给李默发了短信,说我今天不去酒吧了,让他过来。然后,便重新开始化妆,这次我将妆容化的更加精致,而且毫无痕迹。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像个瓷娃娃似得,惊艳、美丽,我觉得这一仗敌我力量悬殊,我是不可能会输的!

我换上最美的一套衣服,转着圈在镜子前欣赏自己,每看一眼我这张惊艳的脸,我的信心就膨胀一分!

八点钟,开锁的声音响起,李默走了进来。我拿出最完美的笑容,迎了上去,我的心激动的快要跳出来。他一定会与那个丑女人离婚,然后和我……

啪!

李默甩起一个巴掌,扇在我脸上。我不可置信的看着那只手,好像这一巴掌和李默无关,完全是这只手在背叛。那只手曾经多么温柔啊,温柔的抚摸着我的脸,我的后背,我的胸部,温柔的能将我的身体融化。如今,这是怎么了?

“你这贱货,谁让你去我家的!”

之后,李默扔下两摞钱,说以后不要再来往,扔下钥匙便开门走了。我颓然地坐在地上,没有哭。我甚至都感觉不到自己的存在,现在坐在地上的,只是一具行尸走肉般的躯壳。

大概我的灵魂和思想,都已经跟着李默而去了吧。

坐到深夜,我木然地走近洗手间,把妆卸掉,洗了个热水澡,拿出毛巾敷在脸上。然后从厨房拿出一个铁盆,放在桌子上。

我打开包着钱的白纸,拿出李默留下的打火机,一张一张的烧起来。

两万块钱,二百张钞票,这些钱是对我的侮辱,是我这段爱情的奇耻大辱!就算我输了爱情,我也不能将我的爱,揉碎了踩踏进土壤!

那天,我没有哭出半滴眼泪。

我像往常一样去上学,然后去酒吧工作。我一进门,老板就问我的脸怎么了。就在他问出口的一瞬间,我不知为何,眼泪突然就绷不住了,像断线的珍珠,一颗接一颗顺着脸颊流下。他看我哭有些惊慌,赶紧过来安慰。但我却是越哭越凶,好像要把这两日的委屈,全部哭诉出来才罢休。

老板怕影响酒吧的生意,所以把我带到了一个单间。让我在里面休息一会,等状态调整好了再去上班。然后他便转身离开。我也不知道抽了哪根筋,反正当时就是不想自己一个人,于是从后面一把抱住他,语气近乎哀求。

“不要离开……不要让我一个人……”

我的灵魂肯定已经被李默带走,当时留下的,肯定只是我的一小部分。这一小部分就跟沦落到陌生环境的小猫一样,脆弱、敏感,需要人的陪伴。哪怕是个我不喜欢的人也没有关系,至少那种感觉会让我清晰的知道,我还活着。

老板没有犹豫,他转过身把我扑倒在地,爬上了我的身体,粗暴地将我的衣服扯下,我急切的配合着。当周遭的一切幻化成美艳的泡沫时,我突然觉得我重新获得了爱。

3

第二天,我就从酒吧辞职了。

我回到宿舍生活,这种生活虽然有些不适应,但却让我十分新奇。仿佛我们四个人住在一个屋檐下,便自然而然成为了一家人。我们一起起床,一起上课,一起吃饭,甚至一起去澡堂洗澡。不管干什么都腻在一起,恍惚间几乎成了最亲密的人。

当时,我剩下的钱不多,不能在酒吧工作,就相当于断了自己的口粮。我不能打电话找我妈要钱,事实上,自从我去酒吧工作以后,我妈老是给我打电话抱怨打麻将输了钱,甚至还会找我要钱。我每次都会把钱给她,然后剩下的半个月吃馒头和咸菜度日。

唉,很难形容我妈给我打电话时我的感受——即是心惊肉跳,又是充满期待。哪怕她问我一句,最近怎么样,都会让我感动的想要落泪。我一方面想逃离她的魔爪,一方面又期待母爱的温情。我知道我是一个矛盾的人,我的内心扭曲的如同《病梅馆记》里的病梅。

没钱花之后,我就想着新的挣钱方法。那时已经大三,学业开始繁重起来。所以我决定在周日去做家教,虽然挣得不多,但是所用的时间也不长。

当时我教的,是一名高二的学生,补英语和数学。学生叫做王宏,名字很宏大,但其实是个腼腆羞涩的男孩子。给他讲课,只要我稍微急一点点,他就会羞的脸色通红。所以我尽量不说他。我真的觉得自己很适合教师这个职业,无论学生有多笨拙,我都能静下心、不知疲倦的一一讲解。

这种耐心大概深植我的灵魂,因为从小到大,我都希望能让别人倾听我的声音。

那年的期末考试,王宏一下子从四十多名,上升到第八。我去他家时,他激动的把我抱了起来。当然,我知道那是毫无情欲的拥抱,当我看到他和他父母开心的笑容时,我忽然感觉即便没有爱情,我也是被需要的人。

那几日的心情如同火箭窜天,整天洋溢着笑容。害的我的舍友一致认为我谈了恋爱,我说是我的学生考了第八名,他们居然都不信。

“他考第几跟你有什么关系,也不多给你钱,也不是你孩子,至于乐成这样吗?”宿舍老大一直是实用主义者,损人不利己的事肯定不会干,但损人利己的事却做的津津有味。

“我能体会到自己的学生考得好的乐趣,但老四你这几天也太夸张了点。感觉比你自己考年级第一拿奖学金还要开心呢!”老三当过家教,所以多少能理解我,可能我真的笑的太夸张了吧。

正聊天时,我的手机响了,是王宏打来的电话。他说为了感谢我这个学期的教导,所以想请我出去吃饭。我当时本来是拒绝的,因为当天晚上有个学生会的活动。但是王宏那种恳求的语气,让我没有办法说不,所以最终还是答应了。

唉,我怎能知道,这简简单单的一顿饭,竟成为我人生的另一道深渊。

当我赶到王宏说的那个饭店时,发现并不是我们两人单独的晚餐,而是和他很多同学一起。加上我之后,正好四男四女。

我也才二十一岁,只比他们大四岁而已,所以很快就打成一片。我们一起吃吃喝喝,那种感觉十分新奇。在高中时,我一直闷头读书,和班里其他同学几乎不说话。

吃完饭,我们去了KTV,王宏有个同学,叫尚明。他唱歌很好听,声音温柔的像一汪水,能将人融化。

KTV唱完之后,大家便散场了。八个人互相拼车回家,王宏的家和师范大学正好是两个方向,所以他和另一个女生拼车走了。最后,只剩下我和尚明,尚明的家就在学校附近,我们理所当然的一起拼车。

当上车之后,尚明突然说道:“喂,盼盼姐,要不要去海边走走?”

我一愣,疑惑的看向这个略带痞气的阳光大男孩,现在已经十点,若再晚一点,学校就要宵禁了。所以我便用这个理由,委婉的拒绝了他。

“没关系,回不去就住我那。我家的房子都空着,你可以去住。”

“这……这不好吧……”我眼神怪异地看着他,他高二刚刚结束,对我来说,就是个孩子。

“有什么不好的,你是王宏的老师,也就是我们长辈。你知道吗,今天是我的生日,但我那些同学都不知道,都是来庆祝考试结束的。可我又考了倒数第一,有什么好庆祝的?我是来给自己过生日的。”

尚明的眼神充满真诚,让我心里柔软的一塌糊涂,我迟疑地问:“你父母呢?没陪你吗?”

尚明把脸撇开,似乎不愿面对这个话题:“我爸妈离婚了,没人愿意要我。从小我被奶奶养大,奶奶去年走了,就剩我一个人。”

我眼泪已经流下来,我们俩都是独自行走于人世的可怜虫,他的经历一下子将我的心拉近。

夜晚的港口一片寂静,只有浪花拍打海堤的哗哗声。海堤很高,是个斜坡,拐出两道折线插入海中。现在是落潮时,露出大片的堤坝,映着路灯,能隐约看到下面有人捡海货。而相反方向,能看到城市的万家灯火。似乎这个城市的每个人都有温暖的家,都有疼爱自己的亲人。而在城市之外的我们,只能互相依偎在一起,彼此取暖罢了。

“我喜欢海边,喜欢被海风吹着的感觉。”

这倒是奇特的爱好,我想。

“我爸是海员,所以一年到头在家的时间也没几天。后来我妈厌倦了这种生活,和他离婚了。那大概是我十岁的时候,从那天以后,我就再也没见过我妈。”

“你……想她吗?”我试探性的问。

“有什么可想的,她不要我,我还不稀罕她嘞。”

但我分明看到他眼角的泪花,我轻轻抬起手,妄图拭去那一抹悲伤。

尚明顺势握住我的手,我想要抽回,没想到他竟握得更紧了。

“别抽出去,求你!”尚明的语气就像个得不到母爱的孩子,我没有办法拒绝他,只好仍由他的脸在我的手上摩挲。

那张脸好柔软,我摸着他的脸,看着他长长的睫毛,一双眼睛犹如星辰大海般直视着我。我的心脏乱跳,好像完全失去了对自己的控制,成为了他的玩偶。然后,他那张英俊的脸便在我的面前不断放大,再放大……

柔软又有些冰冷的唇贴过来时,我只记得,那夜的星星,很亮。

4

我又从宿舍搬了出去,住进了尚明的家。

第一次进他家时,只能用满目苍夷来形容。整个家里没有一处整洁的地方,外卖盒和饮料瓶放的到处都是,几乎下不去脚;脏衣服胡乱搭在椅子和沙发上,几乎无处可坐。我们两个就在那一堆脏兮兮的衣服上,互相汲取人世的一丝温暖。

现在,我不仅要养活自己,还要养活尚明。所以为了挣更多的钱,我做了三份家教,还有一份早餐帮工。每天我五点起床,匆匆为尚明准备好早餐,便出去工作。八点准时到学校上课,晚上回来为尚明做晚饭,吃完之后就要去家教。生活充实的可怕,尚明也被我养的很壮实。每天在床上环抱他的身体,感受着凶猛的冲击,我的心都莫名的踏实和满足。

然而只有一点让我疲惫不堪,尚明的物欲太强,他的同学买了个kindle,他也要买,买了也不看书,用来在我来不及做饭的时候压泡面;他的同学买了个极酷的跑鞋,他也要买,买了也不去跑步,就摆在门口的鞋架上看着;他的同学买了个Beats耳机,他也要买,可谁知他的小米手机不怎么兼容,所以又非要换个苹果手机……

那段时间我节衣缩食,甚至连内衣都不舍得换新的。每天做的好吃的都留给他,我只吃白饭和菜汤。为的就是能多满足他一点,每当我看到他得到心仪的东西时,那开心的脸庞,我的心便跟着欢跳雀跃。

我吃的苦已经够多了,不想再让他也受苦。

我不知道这算不算全身心的付出,我不知道我爱的还能不能付出的再多。如果有一天发生地震,将我和尚明压在废墟之下,我一定会用自己的血肉喂养他,将所有生还的希望给他。

所以和他相处的一年半时间里,除了分手时,我们只吵过一次架。

那本来是一个极为平和的下午,三个室友约我一起去逛街。正好我家教的孩子临时有事,和我取消了当天的课程。我想着已经大半年没有逛过街了,确实也需要买点东西,于是就同意了。

我们很久没在一起,所以聊的很开心。他们都买了很多衣服,然后不断将新衣服放在我身上比划,说我穿上肯定好看。但每件衣服都价值不菲,所以虽然很不舍得,但仍然说自己没相中。逛到最后,我也只是买了几件内衣而已。

当然,还顺手给尚明买了一件羽绒服。

室友们都叫我宠弟狂魔,他们都以为尚明是我的弟弟。我从没说过我们俩的关系,不是不愿意承认是他的女朋友,只是不愿让别人用异样的眼光看他,觉得他是一个依靠女朋友的小白脸。

不,他不是。他还是个学生,哪有精力和时间出来赚钱?

逛完街后,我们走进一家咖啡馆。

一个熟悉的背影,旁边还坐着一个青春靓丽的女孩。

我仿佛被石化了,旁边的舍友推了推我:“那不是你弟弟?他交女朋友了啊!”

是啊,两人的那副模样,还能是什么关系?尚明抽出纸巾,温柔的为女孩擦掉嘴角的蛋糕。女孩的笑容,就像一道闪电,刺痛我的双目。在家里,尚明除了打电动就是玩手机,何时会为我擦嘴?我承认,当时的我嫉妒了,嫉妒的犹如火山爆发,一下子就将我点燃。

我冲上去,一把抓住尚明的衣领。尚明惊讶地看着我,面容惊恐。

“你不是去做家教了吗?怎么会在这里?”

“你不去补习班了?怎么在这喝咖啡?”

当时我的心乱的很,现在想想,尚明肯定是骗我说有周末的补习班,从我这拿到钱后,就去和别的姑娘约会。但当时我却像傻了似得,这么明显的事都没看出来。

“我……这是我的同学,我们的补习班就在附近,这不困了吗,出来喝个咖啡提提神。是不是郭晴?”

叫做郭晴的女孩眨了眨眼睛,俏生生的说是啊,然后就问尚明我是谁。

“哦,忘了介绍,这是我姐。”

我恍然,怪不得舍友们都以为我是他姐。郭晴赶紧站起来,乖巧的说:“姐,你坐,我去给你叫杯咖啡?”

我拽着尚明的衣领,眼神闪烁,思考着他们说的是不是真的。但不管是不是在上补习班,刚才的举动,也早已超过一般男女同学的界限!

于是,我拽起尚明吼道:“跟我回家!郭晴,我不管你和他什么关系,以后给我离他远一点!”

我扯着尚明一路走出了咖啡馆。当回到家之后,才想起三个室友。但是她们现在已经不重要,我怒火中烧,满脑子都是尚明刚刚温柔的举动。

我多想坐在他旁边的那个人是我!

“盼盼,别这样,我们真的只是同学。郭晴学习好,我想上进嘛,所以跟她走的近点。你也知道现在新新人类,已经不是你那个时代了。就擦个嘴,真的不能算是亲昵。”

“难道真亲上去,才是亲昵?”

“那可不行,我的小嘴唇,只有小盼盼才能亲,别人都不行!”

一般时候,只要尚明对我耍耍无赖,我也就心软了。但刚刚那一幕,真的刺激到我。所以当尚明走过来,从后面搂住我的腰时,我拼命地挣扎,可他一个十八岁的小伙子,正是年轻力壮,我怎能挣脱的动?我就想一只小兔子,被牢牢束缚在笼中。

“放开我!”我嘶吼着。

“不,就不!”尚明不顾我的反对,将我的衣服一件一件的脱掉。我疯狂的反抗,但却丝毫没有办法抵挡。

他进入我的身体时,我没有一丝快感,只感到疼痛。眼泪哗哗的流淌,那一次次的撞击,就像在撞击在我破裂的心灵上。

完事之后,他坐在床边抽起烟。我看着他强壮但还略显稚嫩的身体,和那张抽烟时的侧脸,落寞的像是要被全世界抛弃。我心中的爱怜再一次战胜了愤怒。

“你如果当真不相信我,就离开吧。”

他的嗓音低哑,忧伤,我的眼泪流了出来。但现在,已经不是愤怒的泪水。我从后面抱住他,紧紧的抱住,仿佛他随时都会化作高飞的鸟儿,离我而去。

5

那日之后,我更爱他了。

但我们的生活还很拮据,虽然我用尽了全力,但仍然无法满足他。我觉得自己真是没用,我越是自责,就越想弥补他。我甚至觉得,自己配不上他的爱。

“东东买了个新笔记本电脑,是苹果的诶,据说性能超强劲。诶,好像有两万出头,我什么时候能买得起哦。”

每次他说这种话,我都心惊肉跳,根本不敢看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星辰,有大海,若是看的话,就会深陷其中。即便让我卖肾,我都会毫不犹豫。

“于盼盼,别低头,看着我!”尚明将我的脸托起,我看向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好漂亮,像一颗珍珠,清澈纯粹,让我忍不住深陷其中。

我觉得,尚明一定是上天派下来的恶魔。他知道我所有的缺陷,然后用力抓紧这些缺陷来攻陷我,奴役我,让我无条件地臣服于他,让我沉沦入深渊,丧生于地狱。

“明,我没办法,我已经很努力了。要不你再等等,我再多做份工。我发誓,在你去大学报道之前,一定买给你!”

当时我的毕业答辩已经通过,而且签了高中老师的工作。我毕业时,也是尚明高中生涯结束时,他答应我,高考填报志愿留在省城。我觉得我工作之后,就能过上更好的生活,就能满足尚明的所有愿望。我觉得黑暗的中世纪马上结束,光明的明天已经在向我招手!

“不行,我现在就想要。于盼盼,你长得这么好看,肯定有办法拿到钱。你看那些漂亮的女大学生,不都很有钱吗?总会有人会为美女买单的!”

我不可置信,他话里话外,分明是要我卖身求钱?可这是一个爱我的人应该说出的话吗?我站起身,好像不认识他似得连连后退。

尚明也站起来,步步紧逼,直到将我贴在墙上。

他把手托在我的后脑勺,靠在他胸膛。我听着他扑通扑通的心跳声音,莫名心安。

“盼盼,你听得到我的心声吗?我是爱你的,两个人之间只要有爱就够了,身体只是皮囊罢了!贫困夫妻百事哀,你难道想让我们原本相爱,却因为贫穷而分开吗?”

“可是……可是我很快就毕业了,上班之后就有钱了……”我的声音哽咽,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样无能,连尚明小小的愿望也无法实现。

“你当个老师能挣几个钱?等明年我上大学,需要更多的钱。而且这个房子是八十年代的老公房,我们结婚之后总不能住这里吧?你知道现在买套房子需要多少钱吗?……唉,算了,要不我不上大学了,出去打工吧。”

尚明离开我,颓然的坐在椅子上。他那副沧桑的表情,让我心疼不已。

我走上前,将他的头紧紧搂在胸前。

“你好好上学,钱的事,我来操心……”

当晚,我去了之前工作的酒吧,老板却不在店里。

服务员帮我给老板打了电话,提了我的名字后,老板说半个小时后就到,让我在包间里等等。

我紧张的等在包间里,心中纠结的要命。我不是妓女,也从未想过要当妓女。受过的教育,让我对这个行业嗤之以鼻;但我又真的不知道从哪里才能拿到钱。钱啊钱,是个好东西,也是这个世界,人类最邪恶的发明。

不到二十分钟,老板准时打开房门。

我站起身,面色明暗不定。

他进来后,顺手抱住我的腰,我身体一僵,本能的想要逃开,但是却强迫自己没有动。

“都是老关系了,还这么紧张?”老板一脸轻松,听到这句话,我更感到难为情。

那一次是我主动且自愿的,但我却并非处于对他的爱情。如果不是因为那种特殊的情况,我是绝对不会和他上床。因为我不爱他。

见我沉默不语,老板伸出手来,摸上我的脸颊,我啪的一下将他的手打开。像受惊的兔子似得蹭的一下站起身,老板淫荡地舔了舔手,朝我扑了过来。

我疯狂反抗,大哭大闹,胡乱踢在了老板的小腿肚上。老板吃痛,狠狠的一巴掌甩我脸上。我被这股大力抽飞,跌倒在沙发中。

“你个臭娘们,装什么清纯?!”

是啊,我是来当妓女的,就是要将所有的尊严踩在脚下,还装什么?但是我不甘心,就是不甘心!我放声大哭,哭的撕心裂肺,仿佛死了爹妈一样。

老板显然被我吓到了,赶紧过来问我怎么了。但我说不出话来,只知道哭,哭的天昏地暗,撕心裂肺。老板就坐在我旁边,一根接一根抽烟。

当我缓过来之后,我啜泣着对他说。

“我要当妓女,我需要钱!”

第一个客人提上裤子后,骂骂咧咧地走出去。我在里面都能听到他对老板的怒吼声,他说我跟木头一样,全程都像在奸尸,还不如回去玩充气娃娃。当天的钱,我只拿到了一半,五百块。

我不知道自己怎么走出的酒吧,我没有回家,而是来到海港,那个他第一次吻我的地方。我靠在栏杆上,手里紧紧握着五百块钱,失声痛哭。我已经出卖掉了自己的灵魂,将我所有的尊严拿出来放在地上摩擦践踏!我一遍一遍的对自己,对着海上无声的神明说,我是为了尚明!我是为了尚明!我不是卑微的妓女!我是捍卫我们爱情的卫道士!

那天晚上,我在海边睡着了。醒来时,已经天色微亮。手机自动关机了,我抱紧自己,打车回家。

走上长长的,老旧的楼梯,我拿出钥匙,打开家的大门。摆在门口的,除了尚明的运动鞋外,还有一双白色的女鞋。屋里喘息呻吟的声音戛然而止。

我的大脑陷入一片空白,当我听到卧室穿衣服的声音;当我看到郭晴狼狈不堪的穿鞋跑出去;当我闻到那股我熟悉不过现在却又陌生难明的味道。我的心土崩瓦解,我的世界坍塌沦陷……

随后,我听到尚明喊叫的声音,感觉到他在我的身边擦身而过,顺着楼梯追下去……这一切发生在我的眼中,我的脑子却已经停滞不转。我还在疑惑,尚明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他穿的那么少就出去,不冷么……

我站在门口大概有半个小时的时间,泪水不知不觉的流满脸庞。但我的神情仍是木然的,发着呆,不知所措。

半个小时之后,我的灵魂才重新回归身体。我脚步沉重地走进屋里,坐在写字台前,看着眼前一排排书籍。每一本都是我亲自挑选,为尚明高三复习所做的准备。这些日子,我费尽心力,为尚明补习功课,为尚明补足身体,为的是什么?难道就是为了让他跟其他女人上床吗?

我忍不住又哭了起来,但不过就是上床嘛,对不对?尚明也说过,只要他心里爱我,肉体都是无所谓的。我不也刚从别人的床上爬下来?只要精神的归属还是彼此,肉体怎样又有什么关系呢?

我拿出手机,拨通尚明的手机号码。嘟嘟两声之后,尚明接了电话。

“尚明,我不生你的气,你回来吧。”

“盼盼……下午四点在咱们第一次见面的海港等我,我有话对你说。”他说完这句,便撂了电话。我看着电话,不明所以,他是什么意思?有什么话不能回家说?

这时,我的胳膊碰到了鼠标,摆在面前的全新苹果笔记本电脑的屏幕亮了起来。这是我用全部积蓄买的,现在手里余下的,只有昨夜卖身的五百块钱。但是我看着这崭新锃亮的笔记本,我还是很开心。我想起了我把电脑放在他面前,他那副开心的样子,活脱脱像个孩子。

是啊,他就是个孩子。

电脑界面并排打开着两个网页,我好奇是什么,竟需要并排打开。仔细看时,发现是高考录取的通知。两个打开的界面是被同一个地处遥远的南方大学录取,左面的名字是尚明,右面的是郭晴。

6

我不记得是以一种什么心情,将我的衣服收拾妥当。衣服不多,一个行李箱都没有装满。自从和尚明在一起,我几乎没怎么买过衣服。大大的家里,小小的我就只有这么点东西可以拿走,现在想来还真是心酸。但当时的我,大脑一片空白,只想着逃离这里,去哪都好。

我穿戴好衣服,化好妆,将自己打扮的漂漂亮亮,还带上了那种性感的防晒手套和遮阳帽。照着镜子看自己,就像是从时尚画报里走出来的性感女郎。

我推开大门时,偶然发现了挂在衣架上的一个女式挎包。小包很精致,我好奇的打开,里面有几片卫生巾、一只DIOR珊瑚色的口红、一个小耳机包,还有一个粉红色卡通图案的卡包。我重新合上挎包,拉上拉锁,塞进我的行李箱中。

在火车站买了中午十一点半回家的车票,我坐在候车室的肯德基里吃了个汉堡。我为什么化妆,而且把妆化的这么精细?就是因为我不想在大庭广众之下哭出来!我已经把尊严践踏成碎片,不能再将这些碎片碾成渣了。

十一点半,火车准时开来。我排在检票的队伍里,慢慢朝前走。我的脑子里满是尚明的那句下午四点等我的话。当轮到我进站时,我又停下了脚步,快速走出队伍。小跑着冲出候车室,然后打了个车,直奔海港。

我想听一听,到现在,这个人还要对我说什么。

海港的白天,有零星的游客经过。老天爷还算眷顾我,这一天没有风浪,虽然天气预报说晚上有台风天气,但现在这晴空万里的模样,哪有要下雨的意思?看着满目被太阳照射着的,波光粼粼的海浪,我的心情莫名的变得好起来。

一直等到下午四点,尚明没有来,也没有一通电话;五点,没有来,我打他的电话,却显示已关机;六点,开始刮风,人没有来;七点飘起了小雨,人仍然没来。

天气越来越冷,我冻的浑身发抖,而且晚上没吃一口东西。我不知道他还能不能来,但是我唯有等下去,唯有等下去。

在八点左右的时候,他撑着伞,从渐大的雨幕中走了过来。

“我还以为你在家不能来了。”尚明为我撑起伞,“看都浇湿了。”

“打你手机打不通。”我楚楚可怜,仰望着这个男人。他曾经属于我,但现在呢?

尚明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说:“于盼盼,我们分手吧。”

一声惊雷响彻夜空,虽然我已有准备,泪水却仍然止不住流了下来。

“分手你可以在电话里说,为什么要把我约到这里来?”我哭诉着,声音凄厉,“我最后这点尊严,你也要践踏吗?”

“我只是觉得在这里开始,就要在这里结束。如果你觉得受到伤害,那么对不起。如果你觉得自己付出太多,那么我可以还给你。卡里有五万块钱,密码是我的生日,你应该记得。”

尚明将一张银行卡按在我的身上,我发呆的接过来,面容呆滞的问:“你哪来的这么多钱?”

“郭晴家里是开厂子的,这是她攒下来的压岁钱。和我没什么好发展,你还是找个富翁嫁了吧。”

我不知道一个人怎么会这样无耻,看着这张曾爱到发疯的脸,我真的疯了。我将卡重重地摔在他的脸上,撕心裂肺的推搡,捶打着他。

“你这个白眼狼,你的良心都被狗吃了吗?你怎么能这样对我?”

尚明一把抓住了我的手,我手腕吃痛,好像要被他掰折了一样。然后,他狠狠将我甩了出去,我一下子跌倒在旁边的花坛上。

浑身是泥,狼狈不堪。

“你这个疯女人,我已经不爱你了,你爱干什么干什么去,我就跟你玩了一年而已,你还想赖上我一辈子吗?”

“你这个混蛋!”我像是一条疯狗,猫着腰撞上去。他猝不及防,被我撞倒。好巧不巧摔到了围栏上,大风呼号,将他的雨伞掀翻,雨伞便带着主人翻身而下,从堤坝上摔了下去!

风愈发汹涌,我惊骇莫名的跑到围栏边向下望。在昏暗的路灯下,我看到尚明挂在下面倾斜的堤坝上,任凭海浪冲刷,一滩黑色的鲜血迅速散开。将我的整个世界,晕染成暗黑的颜色。

那晚风雨交加,台风席卷整个城市,一切都在风雨中飘摇。我给酒吧老板打了电话,他将我接到他家里去。很豪华的房子,很大的床。那晚屋内屋外都是狂风暴雨,我全身心的释放着自己,用最卑微的方式索取,将老板一次次推上高潮。

事后,老板从后面抱着我,他说他喜欢我,要我做他的情人。

“你和你老婆离婚娶我,我就和你在一起。”我声音冰冷,因为身后这个人只是我需要的人,并不是我爱的人。

“你这小妮子,每次事后都翻脸不认人。”

我太困倦了,没有听到他说什么,直接陷入了沉睡中。

次日,我重新化好妆,离开了这里。

7

从小所有人都教育我们说,爱就是要付出;付出就一定有回报。

难道我付出的还不够多,难道非要我把心脏掏出来,把命都交给他才算付出吗?是从小那些教育我的人错了,是这个世界错了,还是我错了?

在回家的大巴车上,我泪如雨下。当大巴停靠在路边,司机走过来说*市到了,快下车时,我感觉自己的精神都要崩溃。

这是一辆私人大巴车,但是没想到这么坑人。就把我们扔在了高速口,因为大巴还要开到另一个城市。所有人骂骂咧咧的走下车,然后用各种方式回到了城市。可是我怎么办?

买了火车票和这张大巴车票,又买了些吃的之后,我的兜里只剩下五块钱。这时天已经黑了下来,我拉着行李箱走在路上,边走边哭。好多路面都是齐膝的积水,因为昨夜台风过境,路上车很少。我走着走着,一双鞋不知道丢在了哪里。我光着脚,坐在马路边。狼狈不堪地放声大哭。失恋的痛苦,杀人的恐惧,未来的迷茫,这一切都压在我二十二岁的肩膀上。我甚至无人可以倾诉……

这时,一辆大货车停靠在了路边,货车上跳下来一个中年男人。男人皮肤很黑,精瘦精瘦的,脸上有很深的皱纹。

他走过来,开口问道:“小姑娘要搭车吗?”

“嗯,谢谢您!”

随后,他拉起我的行李箱,放在了车里。那双手臂青筋暴露,力量感十足。我坐在副驾驶上时,一股莫名的安全感涌上心头。

车开动了,司机大叔也没有说话。都快到市区时,大叔才问:“小姑娘要去哪?我这车可开不进城里。”

我不知道去哪,我不敢去我妈那里;我不能去我爸那里。这个城市是我的家乡,却不是我的家。

“我不知道。”

大叔一愣,搔着脑袋问:“不知道?你从外地来的吧?是奔亲戚还是来工作?”

我摇摇头:“这里是我的故乡,但我父母已经不在这里了。我不知道要去哪里,大叔,你收留我吧。”

大叔沉默着没有说话。车仍然向前开,很快来到一个工厂。大叔将车停稳之后,让我等会,就独自走进大楼里。旁边有个胖胖的大叔走过来呦呵道:“诶呦,老张,哪来的小姑娘?”

“我姐家的闺女,来这边找工作,暂时住我那。”

很快,大叔拿着一双很干净的女式旧布鞋回来。我试了试还算合脚,大叔说是打扫卫生大婶的鞋,刚刷过很干净,先借我穿穿。然后便拉起我的行李箱走出工厂,我紧紧跟上。

大叔说:“我自己一个人住,你在我那不太方便,我看你还是租个酒店的好。”

“我身上只有五块钱了,租不起酒店。”

老张挠着头,一副无奈的样子。

我将行李箱拉过来,停下脚步:“大叔,谢谢你送我过来。不用麻烦你了。”说完,我朝他鞠了一躬,便拉着行李箱走了。

大叔没有跟过来,我漫无目的的走在大街上。天色很快便暗了下来,我在大街上游荡到九点钟,然后找到一个ATM机,将自己关在里面。然后蹲下身子,准备在这里度过这一夜。

我睡得迷迷糊糊的,忽然听到拉门的哐当声。我睁开眼睛,看到一张大脸,印在玻璃门外。

“大哥,这里有个姑娘在睡觉!”

我激灵一下惊醒过来,赶紧站起身,紧紧靠在ATM机上,惊恐的看着外面迅速围过来的五个人。

五个人都在二十岁左右,一个个痞气十足,不像好人。

“呦呵,还真是,小姑娘在这里睡觉干啥?哥哥家里有大床,出来吧!”说完,便哐当哐当地拉起玻璃门。

不知道这玻璃门有多结实,但再怎么结实,也禁不住他们五个大小伙子吧!如果当时的我还有一丝理智,其实就应该报警,但是那时我真的已经吓傻了,失去正常的思维。

就在我惊慌失措之时,一个大吼声传来:“小兔崽子们,你们干啥呢!”

五个毛头小子听到有人来了,立刻做鼠兔窜,一溜烟全都不见了。这时,我见白天载我过来的那个大叔从暗中走了出来,手里还握着一根棍子。我吓得浑身颤抖,打开玻璃门,一下子扑到大叔身上。

“乖,别哭了。”大叔手足无措,一双手都不知道放在那里好。

我很快调整过来,松开大叔,不好意思地说:“谢谢大叔。”

“你这丫头,还真没钱住宿了啊。还好我不放心,出来看看,要不然……唉,算了,你就住我那吧。”

我跟着大叔去了他家,我们走了十多分钟才到。大叔的家是城中村,带有一个小院的大平房。院子里种了各种蔬菜,还有一条大黄狗。进了屋子是灶台,里面还有储物的柜子。左右两边分别是两间卧房。

我跟着大叔,走进了右面的主卧。

“我有个闺女,跟你差不多大,在外面读大学。隔壁那间屋子就是她的,已经半年没住人了,屋里潮的很。你要是不嫌弃,就住我这个屋吧,我住那间。”

我感动的摇了摇头,哽咽着说:“都要露宿街头的人,怎么会嫌弃。”

说完,大叔便出去烧水煮饭。他在菜园子里薅下来两根萝卜,又摘了几个西红柿。一道清炒萝卜,一道西红柿炒鸡蛋,一道油爆花生米,简简单单的几道菜,却让我胃口大开。

大叔倒上一小杯白酒,慢慢地和我聊了起来。

大叔名叫张毅,今年四十五岁,五年前妻子因患肺癌去世。现在独自一人鳏居,所以我能来陪他喝酒,他也十分开心。我们聊到半夜十二点,但是我却没有说我自己的经历,几乎全程都在听他唠叨。没想到那么沉默寡言的人,一杯酒下肚后,竟变成了话唠。我看着他沧桑的面容,头一次觉得,原来脸上的皱纹也可以这么性感。

8

就这样,我住了下来,他在西屋,我在东屋,一晃就过去了半个月。

他出车的日子,每天三四点钟就要起床离开,晚上七八点钟回来。我独自在家侍候院子里的菜,喂鸡喂狗,田园生活让我心中安定。我甚至感觉这种生活美好的就像童话。晚上我会为大叔准备好晚餐,并倒上一杯白酒。每当我看到他吃饱喝足后那副满足的表情,都觉得内心暖洋洋的。

他不出车的时候,又会为我做饭,甚至会为我洗衣服洗床单被罩。看着大叔为我忙碌时的身影,我的心中更是充满了满足。

事情发生改变,是在八月上旬的一个黄昏。那日我像往常一样开始做饭,但忽然外面大门被打开,一阵嘈杂声夹杂着狗叫。我匆忙走出去,看到一个大汉背着大叔回来,身后还跟着两个手中提着药水和拐杖的男人。大叔的腿上包着厚厚的纱布,我赶紧冲上前,连忙问这是怎么了。

大叔笑着说:“没事,搬东西的时候划到了腿。已经缝合了,就是最近得赖在家里,出不了工了。”

我指挥那个大汉将大叔轻轻放在东屋的床上,他们又对我嘱咐了几句,我才感谢着将他们送走。我回来时,大叔正挣扎着坐起身。

“你赶紧躺下,不要乱动。”

大叔说道:“这是你的床,我怎么能乱躺,我还是回西屋吧。”

“西屋太潮了,你腿受伤还是住这里吧。”大叔似乎有些不好意思,但在我坚持之下,也只好作罢。我坐在床边,抚摸着大叔受伤的右腿,豆大的眼泪止不住流下。

“这点小伤不碍事,过几天就好了。”

“包了这么多纱布,怎么能不碍事?”大叔裤子右腿从根部剪掉,但是裤子很脏,腿上除了伤口的地方也脏兮兮的。于是,我从外面打了一盆水,先让大叔擦了把脸和手臂。然后我动手,要将他的裤子脱下来。

“别……不要了吧……”大叔有些难为情。

“这么脏了,不换下来的话容易感染,医生没和你说吗?”

“我自己来就行,不用你了……”

“你伤得这么重,怎么自己来。”然后,我扑哧一声笑出来,“我脱了你裤子,你觉得自己吃亏了不成?”

“那倒没有,你一个黄花大闺女,这样不好……”

大叔虽然拒绝,但是在我的坚持下,还是把他的裤子脱了。外裤里面只有一条蓝白条纹的大裤衩,大叔很不好意思,那么黑的脸,都能看到泛出的红边。

我用毛巾仔细擦拭着他的大腿,当我捧起大叔的脚擦拭时,他明显缩了一下。但大概是我专心的表情,让他没有说出一句话。

擦干净后,我抬头看向大叔,没想到看见他那里早已撑起一顶大大的帐篷。我脸色一红,但眼神却没有移开。

“盼盼……这……”大叔结结巴巴,我能看得出他的紧张。

我抬起头,望向他的眼睛。然后,轻轻将他内裤褪去的同时,将我全身的衣服脱了个干净。在大叔瞠目结舌的眼神中,坐了下去。然后,趴在他的耳边说道:“大叔,我爱你!”

从那天起,大叔几乎每日索取,需求甚至比十八岁的小伙子还要强。当然,每次都是我在上面,尽力避开他受伤的腿。一开始还小心翼翼,后来随着腿慢慢好了,我们两个的动作的幅度越来越大,每次完事之后,都觉得不亚于一次重生。

记得那日天气晴朗,已经入秋。我和大叔坐在院子里晒太阳,大黄狗趴在我们的腿边。坐在他身边的我,就是个快乐幸福的小女人。

这时,有几个民警从外面走进来。

“你好,我们是**派出所民警,请问你是于盼盼小姐吗?”

我当时大脑当机了,省城的往事,就像是发生在上辈子。现在突然有民警找上门来,那种杀了人的恐惧,才又一次笼罩在我的心头。

“嗯,你们有什么事吗?”回应的是大叔,他面露不解的看了看我。

“尚明这个人,你认识吗?”

我看了眼大叔,强作镇定:“认识,是我前男友。”

“尚明在六月二十五日晚间,从省城西港港口掉下堤坝身亡,现在初步判断是他杀。我想请问你当时在什么地方?”

看来他们还没有怀疑到我,只是例行问话。于是,我装作一脸震惊地说:“尚明死了?这怎么可能,我离开的时候他还好好的啊!六月二十五日……我已经和他分手了,我来这边的火车好像就是那一天的。您稍等一下,我去看看车票。”

于是,我走进屋,将那趟没坐上的火车票拿出来,递给民警。

“哦,中午十一点半的火车。好的,谢谢你的配合。”民警将车票拍照后,便将票递还给了我。

“警察哥哥,尚明是被谁杀死的,找到凶手了吗?”

“他的尸体旁边有个小包,是一个叫郭晴的人的。所以我们基本已经认定,是郭晴杀害的被害人。但是我们找不到作案动机,所以来这里向询问你,知不知道他们两人有什么矛盾?”

“我不知道,他和我提出分手之后,我们就只打过一通电话。他说以后不要再来找他,我当时太伤心,就坐火车回来了。至于郭晴……我只见过一次,是在一家咖啡馆,没有什么印象。”

“嗯,好的,我知道了。谢谢你的配合。”说完,民警便离开了。

我转过头时,大叔看着我的眼睛,仿佛在探索什么。于是,那个下午,我把我的身世,我的父母家庭,以及和尚明之间发生的点点滴滴,全部讲给了大叔听。只是结局稍微改变了一下,我不敢说我就是杀人犯,所以就说我是坐火车离开的。说完之后,我像是做错了的孩子,趴在大叔的腿上,身体都微微有些颤抖。

“盼盼,没事了,以后有大叔疼你。”

有大叔疼我,当时我真的很开心。我觉得我找到了归宿,找到了我的爱。

那一年很快就过去了,寒假的时候,大叔的女儿从外地回来。她虽然对我和大叔之间的感情有些不理解,但是她说能感觉到我对她爸的真爱,所以并没有阻止我们二人。那一个多月我们相处的很融洽,过完年后,她便回学校了。

我一直想和大叔去领证,也不用大操大办婚礼,只要有个证就行。我想在法律上承认我们两人之间的关系,在法律上认定我们两人的爱。

可是大叔却一直推辞,每次我提起时,他就会打岔。明明我能感觉到他很爱我,但是为什么总是在领证这件事上将我远远推开呢?

除此之外,他对我真的很好。让我同时感受到老公和父亲的爱,那种无微不至的照顾,小心翼翼的关怀,是我前所未有的体验。

年后,我的父亲联系了我。

这还是破天荒头一次。当我接起这个陌生的电话时,听到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声音,觉得比太阳打西边出来还要意外。

“盼盼,毕业之后有什么打算?”

“本来想留在省城,现在不想去了。”

“嗯,我认识光明小学的校长,你明天去面试吧。”说完,就把电话撂了。

我很意外,当晚和大叔说了父亲的那通电话,大叔很支持我实现教师梦。

于是,第二天一早,我梳妆打扮整齐,照照镜子,完全一副人民女教师的模样。

面试很顺利,我本来就是名牌师范大学毕业,成绩优异,能力很强。再加上父亲的帮助,一切都顺理成章。当暑假过后,我便正式入职,成为了一名光荣的人民教师。

9

我以为我的人生从此走上正轨,殊不知等待我的竟是另一个陷阱。

入学那天,我异常兴奋。完成开学典礼之后,便急匆匆赶回家,想要和大叔好好庆祝一番。我已经想好了,今天就要和大叔求婚,无论他愿不愿意,都要把证领了再说!

那时已经连下两天小雨,路上很泥泞。当我走到校门口时,看到一个小男孩蹲在地上,哇哇哭着捡起一地散落的纸页。

我蹲在男孩身边,帮他捡起书页。我发现这是一本暑假作业,书钉已经散开,书页被水泡烂,上面的字迹也全都模糊了。小男孩大声的哭,我连连安慰。

“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是几年级的呀?”

“我叫林凯,是二年……不对,是三年一班的。老师,我的暑假作业被水泡了,我没法交作业了……”

原来是我所教的班级的学生。于是,我帮他将所有书页整理好,放在他的手里,然后摸着他被雨水淋湿的头说:“没关系,林凯同学,你的作业,老师已经收到了。”

林凯抬头看了看我,用手背抹了抹小花脸,笑了:“谢谢老师!”

小孩子的快乐就是这么简单,悲伤去的也是这么得快。看着他开心的面庞,我的心情更加欢快。我近乎蹦跳着走回家,当我推门进去的时候,发现大叔并没在家。

左等右等,直等到半夜十点钟,大叔仍然没有回来,打他的电话也关机。我担心的站在院子门口,不断张望。

到十一点左右的时候,黑暗的背影下,大叔才晃晃悠悠地走回来。我连忙迎上去,看他一脸憔悴,忙问发生了什么。

“我妈去了。”

一句话说完,大叔紧紧的抱住我,头埋在我的脖颈间,无声啜泣。

母亲去世,我们领证的时间,又无限的辍后。

时间一晃过去三个月,马上就到了圣诞节。从十月开始,我就买了针和毛线,跟着办公室的大姐学织毛衣。我利用每天中午休息的时间,准备圣诞节时,给大叔一个惊喜。然后趁着那浪漫的氛围,和大叔求婚。我觉得,他一定能答应我。

圣诞节当天天降大雪,大叔没有出车。所以我就把惊喜的时间,提前到了中午。因为我一刻都等不了,几乎想要立刻拉着大叔去领证,由政府见证我们的爱情。于是,下课铃一响起,我拿着礼物,在校门口的花店买了一束火红的玫瑰花,然后打车回到家。

当我走进院子时,我发现家里有客人。是大叔的大哥,我应该叫大伯哥。他们两人坐在屋里喝酒,唠得热火朝天,没有注意到我回来。

“我说你和人家小姑娘一起睡这么久了,也不给人名分,也不和人分手,到底咋想的?我都为人家小姑娘鸣不平,你说这样一个如花似玉的大姑娘,怎就看上你这么个大老粗了。”

听到在讨论我的事,所以就躲在了门边偷听。

大叔喝着酒,满脸通红:“羡慕吧,你兄弟这老来还得这么大一便宜。”

“可不嘛,不过你可别对不起人家,赶紧把证领了。要不你一个人过,我也担心。万一哪天人家小姑娘想开了,把你甩了可咋办。”

“唉,你说她那么年轻漂亮,还是正经名牌大学毕业的人民教师。对我更是好的不得了,比我之前那个婆娘强好几百倍。你说,你兄弟咋就这想不开,不和人领证?你兄弟有什么能耐?一个破开大车的,小学都没毕业,还一把年纪。娶这样一媳妇,不得乐的嘴扯耳朵瓜子上去啊?唉,可惜啊。”大叔说到这里时,压低了声音,我必须将耳朵贴在门框上,才能听得清,“她身上有命案!”

“命案?你说啥嘞,你怎么知道的?弟妹和你说的?”

“她能和我说这个?你不知道,一年前有警察来过,就是调查一个命案。她说自己是六月二十五号坐火车回来的,可我明明是六月二十六号在高速口接到她。你说她为什么说谎?为什么六月二十五号买张车票,却在六月二十六号坐大巴回来?这不明摆着吗?我倒是无所谓,但是倩儿有个杀人犯的后妈,万一对她以后的前途有影响,那可咋办嘞!”

我捂着嘴,强忍着不发出声音。然后慢慢退出院子,我发疯了似得朝学校跑。大叔,对我这么好的大叔。原来他一直不娶我,竟是这样的原因。为了他的女儿吗?所以在他的心中,女儿的地位远高于我?我的爱是什么,我的爱又算什么?

我跑回办公室后,办公室大姐问我求婚怎么样。我笑着说大叔没在家,还是得等晚上。然后便装作修改作业,不再和她搭话。但是我的心很乱,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是继续和他过下去,还是离开他,重新开始新的生活?

但是我怎么离得开他?离开一个爱我,我也爱他的人,这怎么可以?或许就这样有名无份的过一辈子,也没什么不好的。我图的又不是名分,我只图他对我的爱啊!

三点还有节课,所以我努力将自己的情绪调整好。我不想将我的情绪带进课堂,这是一位老师的基本素养。

就在这时,校长秘书过来,让我去校长那里一趟。

当我推门进入校长室时,那个阵仗真是把我吓住了!

校长一脸严肃的坐在办公桌后,他面前坐着六个人,齐刷刷地看向我。

“盼盼啊,这些是你学生的家长,他们来是为了反应一些问题。”

“哼,什么反应问题,于盼盼,你还认识我吗?”其中一个女家长站起来,确实有些眼熟,一时间却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想不起来?呵,真是白眼狼。我是你初中美术老师。”

我突然想起来了,上初中时,她刚刚毕业,分配在我们班教美术。当时是个十分美丽的女人,而且画画也很好看。我们全班的同学都很喜欢她。

“哦,原来是庞老师,这么久不见,您看我都差点没认来!”我心中升起一股不详的预感。

“你别整那没用的,”庞老师蔑视地看了我一眼,然后转过头对校长说,“我坚决不同意这个人做我孩子的老师!也坚决不同意她混入我们人民教师的队伍!对于这种渣滓、败类,只能败坏我们教学界的风气!”

我愤怒的看着这个女人,开口回应:“您是哪位学生的家长,您凭什么这么说我?”

“我是林凯的家长!还凭什么,你初中时做了什么事自己还不知道吗?那个时候就做了丢人现眼的事,在全城的教育界都传开了。被人男生家长堵上门来骂骚货,现在还有脸问我凭什么?我听说你现在还跟一个鳏夫纠缠的不清不楚,这种人,到什么时候都一样,就是个贱货!”

我愤怒的手都在颤抖,却说不出一个字来。校长连忙解围:“林凯家长,大家都是老师,说话客气一些嘛,是不是?还有,事情的真相还没搞清楚,对人的定义不要下的这么仓促嘛!”

“这是板上钉钉的事,还怎么搞清楚?马校长,我在市报社工作,如果你不把这个人开除,我就把这件事登上报纸,让全城的百姓评评理!”跟在庞老师身后的另一个家长接过话来。

“诶,别闹得那么大嘛,我们这……”

“好了校长!”我突然镇定下来,眼前这一切就像一出闹剧,看的我只想发笑,“我知道了。我会辞职的,不过今天这堂课请让我讲完。”

“还想讲课,我告诉你,别说一堂课,一句话都不行!”庞老师盛气凌人,手一直指着我的鼻子。

我冷笑一声:“我没递交辞呈,就是三年一班的教师,就要履行我作为教师的职责!如果你们不同意,那么我就和你们抗到底,报道就报道吧,撕破脸皮之后,我也不怕难看!”

大概庞老师被我的态度吓到,一时被噎地说不出话。

那个记者从中打圆场:“好了,庞老师。最后一堂课,讲就讲了呗。小于老师,咱可说好了,这堂课讲完,咱就提交辞呈,从此再也不许进入课堂。”

我不屑地看了他们几个一眼,转身走出校长室。人世间的一切,在我看来都已经不值一提。这帮家长讨厌我有什么关系?大叔爱不爱我又能怎样?什么尚明,什么李默,这些都是什么玩意?还有那个初中时夺走我第一次的男生,我甚至都不记得他的名字。还有我的父母。

他们配吗?

这个尘世配吗?

后记

真是讽刺,那个说最喜欢我的学生的家长,却是最讨厌我的那一个。

我此刻站在高高的天台上,冷眼看着这个尘世。雪花飘落,如此纯净美丽的雪花,为什么要来到人间?你一旦落地,就会被玷污,被践踏,混在泥土中,被世人所嫌恶。你再也不是天空中那飞舞跳跃的精灵,你再也回不去那个自由的天堂。

人间不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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