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广阳

微信“滴滴”的声响传来,我下意识点开带红点的头像。

“广阳会是逢(农历)一和(农历)六吗?”

微信朋友的这条短短的讯问勾起我对昔日广阳的无限回忆……

八十年代末,我大学毕业来到广阳镇,在一所大型国企所属的子弟中学工作。学校不大,坐落在镇南边。站在学校对面的山脚下望去,整个校舍像是一座破旧的四合院。屋舍的墙是由红砖与土坯垒成,随着风吹日晒,外粉的白灰泥浆剥落,教室内外的墙壁就呈现出斑驳陆离的图案,彰显出岁月的沧桑;上覆的红瓦经明亮的太阳一晒,浓艳似油彩,又使校园飘荡起一派盎然生机。这所其貌不扬的学校实际上在周围很有些影响力,因为在当时的条件下,学校每年都可以有若干学子经过苦读考进高等院校。孩子考上大学抑或是中专,是那个时代矿工们最自以为骄傲的事情,这意味着他们的孩子拥有了跳出这山沟的一块踏板,就是再不抵,孩子也可以拥有一份体面的工作。

学校的工作单调而充实。单调皆因学校设在广阳镇,远离人口集中的厂矿,一到夜晚街道上就人影稀疏,冷冷清清,更不会有什么华灯丽彩;充实,又缘于广阳镇每五天就有集会,连缀起了周围农村及三矿一厂,可以时不时让人融进现实而纷乱的俗世生活,体验简单的快乐。

现在的广阳中学

集会的热闹让广阳镇有规律地绘制着一幅又一幅独特的世俗风情卷轴,从简洁到复杂,从单调到繁华。小镇的三条大路交汇于镇政府的坡下,这里成了西去东往,南来北归的集结点。东去约七八里是东坡矿,西至鸭口、徐家沟也就五六里,向南抬脚就到一五三厂家属区,而到厂部还得二三里。如果说广阳镇是一口巨型铁锅,周围四邻八乡三矿一厂的人们就像是不息的细流,在集会这一天便汩汩滔滔流向这座小镇,然后被生活的热情煎煮到沸腾,浪花似的翻卷着,蒸浪一排一排扑打着每个人脸颊。不论男女老少媸妍美丑,人们在这儿无拘无束地徜徉流连,买卖交换,算计时把日常的精明全部都用上。

镇子东边的大路多是山货:细葛根扎的锅刷,高粱穗绑的笤帚,老农自己种的旱烟,巧媳妇织的粗布……你若是称职的家庭主妇的话,这儿可以找到你想要的任何一种质朴的原生态生活日用品:南边大路主要进行牲口交易,站在校园里就能听见猪崽不情愿被抱走的嘶喊,老牛拴在木桩上看不到主人焦急的哞鸣,山羊失去孩子“咩咩”的温情呼唤……这里是农家选择致富方法或增添劳力的“主战场”;最值得游弋的是西去的大路,一街两侧,瓜果蔬菜,美食珍馐,摆放得不见尽头,令吃货们涎水四溢。而广阳集会还是许多人家不开灶去“打牙祭”的最好由头。一家人早早商量好,农人赶会、职工下班、学生放学一起来到小吃摊扎堆的西面街道,冲着早就想好的美味而去,不吃个肚圆嘴油绝不罢休。

笼子和条帚

广阳街上最馋人的莫过于羊肉泡馍。一口三尺阔的大铁锅架在自盘的土灶台上,底下无烟煤火烧得通红,锅子里的羊骨架被沸腾的水冲得上下翻滚,肥肥白白的羊油漂在水面,与鲜红的辣椒互映,看一眼都馋呢。走过去,说声“师傅,来一碗”,锅前忙碌的主人就会应和一声“桌子跟前坐,马上就来”,不消三两分钟,一个青花大瓷碗就墩到你面前。筷子一搅,切成细条的饼子与片状块状的褐色羊肉翻上来,撒上葱末香菜,淋上红辣油,红是红,绿是绿,一碗香喷喷颜色明艳的羊肉泡就可以尽情享用了。

吃完羊肉泡的人一定是头上冒了油汗珠子才觉得过瘾,故男性多爱此美食,而讲究的女人就喜欢旁边的甜美醪糟。醪糟酒酿的香气随蒸发的水汽,诱惑着吃货们,但汤汤水水填不饱肚囊,他们又创造了醪糟煮甑糕的吃法。醪糟煮甑糕必得讲究用铜锅子和铜勺,这样才能煮出地道纯正的味来,满足“美食家”的味蕾。煮好的美食,黏黏稠稠的质感,加上米酒的幽幽醇香,痴醉了多少人!

喝完热乎乎的醪糟,若是还在埋怨没有饱腹,转个身吧,近旁还有水煎包,炒面皮,芥油饸饹,酸辣凉粉……各家自有风味,让你会在下次赶集时还惦记着它们。林林总总美食的一通扫荡之后,赶会的人们都是心满意足的四散开去。班固在《汉书·郦食其传》说:“民以食为天。”这在广阳镇的集会上得到了最好的明证。谁说不是呢,精细的美食,老百姓百吃不厌的劲头儿无不彰显着他们对生活的极大热忱。孔夫子就说过:“食不厌精,脍不厌细。”先圣们早在几千年几百前都研究“食”的要义,道出了天下苍生的共同感受:对美食的追求就是对生活的追求。

一晃儿,我在广阳就呆了十年。在这里我拥有了幸福的家庭,做了问心无愧的教师,享受着生活的朴素和琐碎,也品味着世事的变化和更迭。在众多的生活影像中,作为一个对美食没有抵抗力的吃货,我对广阳的集会有着孩子般的留恋。它就像夕阳照耀下水面的波光,闪闪发亮,粼粼不断,招摇地吸引着我。

近二十年过去了,今天,广阳依然集市热闹吗?依然吸引四方人们的热情吗?依然有如数家珍的美食吗?我很快与老同事的微信群取得联系,得到了肯定的答复,答复令毫无温度的手机散发出昔日同事召唤回归的灼人热情。

冬雪中的村子

“好,找机会,一定回广阳,品美食,重温老同事情!”找机会重回广阳,再赶广阳会,此刻我也找下了重新细赏广阳这帧鲜活“清明上河图”的最佳理由!白居易词云:“江南忆,最忆是杭州。”词人念念不忘的是景美而富庶的人间天堂,广阳既无美景,也称不上富足,却也让人不得忘怀,自有它不同凡响打动人心的地方!


作者:刘水萍,原鸭囗矿校老师。(图片来源于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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