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书笔记:《第二十二条军规》约瑟夫·海勒

【原创】求知若渴,虚心若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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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物

  • 丹尼卡医生
  • 一级准尉怀特·哈尔福特
  • 饿鬼乔
  • 沙伊斯科普夫少尉
  • 梅杰少校
  • 小桑普森
  • 阿费
  • 露西安娜
  • 卡思卡特上校
  • 惠特科姆下士
  • 德里德尔将军
  • 市长米洛
  • 内特利
  • 随军牧师
  • 达克特护士
  • 佩克姆
  • 邓巴
  • 不朽之城
  • 斯诺登
  • 约塞连

正文

正派人,应该比流浪汉、妓女、罪犯、精神变态者、无神论者和粗鄙下流的人(也就是无产者),拿到更多的投票权。

他们也能听到火焰的咆哮和木头燃烧发出的刺耳爆裂声。

灭得非常彻底,甚至没有留下一处余烬需要用水浇灭。

精神错乱是传染的。这是整所医院唯一精神健全的病房。

动了感情,激动得半个身子都出了椅子,他两眼湿润,苍白的嘴唇在发抖。每次为他热情信仰的原则与人争吵,到头来他总是气得直喘粗气,强忍住因被人驳倒而快要流出的苦涩眼泪。

卷起侧帘让一丝凉风透入,可是从来没能驱散帐篷里蒸腾的暑气。

每天晚上在帐篷里用.45口径手枪的巨大子弹射击小田鼠。

追求他狂热迷恋的那个成天困倦思睡的妓女。

一有机会就驾着飞机放开胆子以最低的高度掠过约塞连的帐篷,只为看看他会被吓成什么样,他还爱挟着狂野的、近在耳旁的呼啸朝空油桶浮载的木筏一掠而过,再一路飞过雪白无瑕的海滩外的沙洲,士兵们常去那里裸泳。

对这座庞大、精美、覆盖着木瓦的不规则建筑极感满意。它实在是一座辉煌的建筑,而每一次凝望它并想到自己连一滴汗水也未曾付出,约塞连心里总是悸动着一股强烈的成就感。

机枪扫射陌生人的杀人冲动,回顾性歪曲过去的经历,凭空猜疑别人憎恨他并且要合谋杀害他。

他目光所及之处都是疯子,而身处疯狂的全面包围之中,像他这样明智而有教养的年轻人只得如此,才能够维持他的洞察力。

他们心急如焚、坐卧不宁。他们形容举止十分怪诞,就像经济萧条期间没事可干的年轻人。

那些为了税务目的而急于造成亏损的公司争相聘用他。

亏钱决不是件简单的事,它需要几个月的艰苦努力和仔细的计划。一个人错放、打乱、误算、忽略了每件事情,并开启了所有漏洞,而就在他以为大功告成的时候,政府却给了他一片湖泊、一座森林或一块油田,把一切都毁了。

他十分自豪地注意到,服役二十九个月并没有钝化他不称职的天才。

骨碌碌转动着惊恐的眼睛,紧张万分地搜寻来犯之敌。

这一条款的绝对简洁性深为感动,发出一声敬仰的口哨声。

他们全都一头猛栽下去,那震耳欲聋、令人瘫软、极为恐怖的俯冲,把约塞连的头毫无办法地紧紧粘贴在机舱顶端。

过敏症,狂躁,乱糟糟的,安静的房间里手表平稳的嘀嗒声都像酷刑一样撞击他全无保护的大脑。

嶙峋的骨头,双眼后面黑洞洞的太阳穴上抽搐的青筋在皮下蠕动,就像切成数段的蛇。那是一张凄苦、凹陷的脸,因为忧虑而发乌,恰似一座废弃的矿城。

他对女性作为性感动物的反应不是狂热的敬慕就是偶像崇拜。她们是可爱的、赏心悦目的、令人心醉神迷的奇迹展现,是快乐的工具,其威力之大无法测度,其热情之炽烈无法承受,而且如此的精美,决不是给卑下、微不足道的男人消遣的。

急切匆促的强迫心理总是支配着他,使他的办事能力一塌糊涂。

饿鬼乔再也受不了等待命令递送的极度紧张,每当完成新一轮飞行任务后,他便迅速崩溃。每次撤下作战任务,他都办一次热闹的聚会。

沉浸在节日般醉醺醺的狂欢中,直到再也支撑不住,平静地沉入梦乡。

第二天早上他走出帐篷,形容憔悴,神情畏惧和负疚,整个人看似只剩下蛀空的外壳,摇摇欲坠,一触即垮。

那些神经敏感的人被饿鬼乔噩梦中的尖叫搅得烦躁不安,也开始做噩梦,在梦中尖叫,结果他们每天晚上从中队不同地方抛掷到空中的刺耳的下流话在黑暗中浪漫地相互缠绕,就像心思龌龊的燕雀发出的求欢鸣叫。

他的嘴唇渴望地翕动着,却怎么也出不了声,那熟悉、无法突破的孤独像令人窒息的烟雾一样再次飘来。

他是天才,有一颗跳动的心和一张苍白的脸。他是个瘦长、笨拙、狂热、两眼饱含饥渴的聪明人。在哈佛念本科时,他在几乎各个方面都得过奖学金。

野心勃勃而毫无幽默感的人,总是严肃认真地面对他的职责。

向公众展露了他划时代的惊人之举。

那种残酷、赤裸裸、冷漠无情的仇恨,给他们毫不宽宥的面容敷上了一层坚硬、报复的外膜。

在他们眯缝的眼睛里恶毒地燃烧着,像扑不灭的熊熊燃烧的火炭。

他回到病房,看见妻子落败似的躺着,身上盖着毛毯,像一棵枯萎的老蔬菜,皱巴巴的又干瘪又苍白,衰弱的身体一动不动。

雨点从乱云翻滚的天空溅洒进来,天气阴郁而凄冷。医院其他地方,病人们面色惨白、嘴唇乌青,正等待着准时死去。

冲动的无聊之举和反叛行为,他知道事后必将为此受到严厉的惩罚。

疲惫中只觉得眼眶里满是污垢。

他一头朝下潜入碧绿的海水好几次,直到感觉身子洗净而头脑完全清醒了,才伸展四肢趴在沙滩上睡觉。

那许多台引擎的巨大隆隆声,合并成为惊天动地的咆啸,硬生生闯入他的睡梦里。

他半眯着眼睛醒来,觉得有一点点头痛;他睁开眼,见到一个混乱沸腾的世界。

都是性情温和、说话轻声细语的人。他们总是谦卑而沉默地执行他们的任务,极少惊慌忙乱。

自信地不做任何规避动作,可突然间炮火袭来,打得他屁滚尿流!

到处是密集的高射炮火!他被哄骗,受了引诱而陷入圈套了,此刻他无法可想,只能像个白痴一样坐在那里,眼睁睁看着丑陋的黑烟团扑扑喷出、碎裂,要把他杀死。

一发炮弹在咫尺之遥炸开,发出尖厉刺耳的碎裂声。

他的头脑被上千股不协调的冲动撞击得几欲裂开。

到处阳光灿烂,不染微尘,遥远的边缘镶着长长一道绒毛般纤薄的白云。

飞机被击中,突然间剧烈一震,抖得约塞连全身骨头嘎嘎作响,心脏也停止了跳动。

穿行于杀气腾腾扑上天空而后又无力坠落下去的盲目发射的高射炮火之间,心又一次在痛楚和恐惧中咚咚跳个不停。汗水从他的脖子上接连不断地涌出,朝他的胸口和腰间流淌,温热而又黏滑。

那透不过气的力度令他的喉咙如刀割般疼痛。麦克沃特每一次改变方向,引擎便发出震耳欲聋、痛苦悲哀的嚎叫。

随后双膝跪地到处乱窜,脸色像纸一样苍白,浑身气得发抖。

这一团柔软而迟钝的东西没有任何抵抗、任何反应。过了一会儿,约塞连的情绪渐渐平息,双臂也疲倦无力地垂落了下来。他满心羞愧,竞自怜地哭了起来。

他还未被摧毁的一点残余的智力还能惊奇地想道。

机舱里成千上万细小的白纸片像雪花一样飘落,密密麻麻绕着他的脑袋盘旋。他惊愕地眨了眨眼,纸片便沾到睫毛上;他每吸一口气,纸片就对着鼻孔和嘴唇翻飞。他迷乱地转来转去,阿费却咧着大嘴在得意地笑,简直像个怪物。

风从舱底参差不齐的裂口呼啸而入,搅得那无数纸屑漫舱飘舞,就像石膏碎末从天而降,给人一种上了漆、灌满水的非现实感。一切都显得奇异,那么花哨,那么怪诞。他的头脑一阵剧烈轰响,一声尖厉的叫喊无情地钻透了他的双耳。

这张脸正透过飞舞的白色纸屑沉静而没心没肺地冲他笑呢。

一架飞机着了火,晃动着机翼歪歪扭扭掉了队,不停地翻滚着,像一颗巨大的血色流星。约塞连注视着,那燃烧的飞机先是侧着机身飘落,然后开始慢慢兜着歪斜的圈子螺旋而下,而圈子渐渐变得越来越窄,它着火的巨大机身闪耀着橘红色的光亮,尾部吐着火焰,像拖了一件火与烟的长长的、旋转着的斗篷。

你这个夸夸其谈、肥嘟嘟、只会讨好、吊儿郎当、自鸣得意……

终于他觉得双腿倦怠又麻木了。

她个子很高,朴实自然,浑身洋溢着活力,一头长发一张俏脸,是个丰满结实、讨人喜欢、善于卖弄风情的姑娘。

那种粗野的举动倒给了约塞连极大的快感。她吃得像一匹马,直到最后一只碟子也干净了,这才带着完事的神情放下银制刀叉,然后一脸酒足饭饱后的矇眬与餍足,懒洋洋地倒在椅子里。

咆哮声、谩骂声不绝于耳。那些胡子拉碴的司机把不堪入耳、令人发指的咒骂劈头盖脸地泼向对方。

这个放荡、粗鄙、俗气、缺乏道德、撩人欲望的妓女,是他几个月来一直在渴望和崇拜的。她是个真正的尤物。

上面精细地雕刻着一对裸体躺在岩石上的少男少女,这让饿鬼乔彻底昏了头。饿鬼乔喘着粗气,立刻欢跳起来,脚使劲刨着地板,一副垂涎欲滴的模样,卑躬屈膝地想把戒指弄到手。

她们总是厌恶、轻蔑地从他身旁躲开。她们都是超级尤物,舌头和嘴巴是那么柔软,那么伶俐,那么尖刻,就像两颗圆溜溜温热的糖李,有一点甜、一点黏。

一边想象她们紧贴着苗条的女性身体而穿的内衣式样,轻薄、柔滑、贴肉,墨黑色或者散发着柔和光泽的深粉红色,镶有花边,充满娇嫩肌肤撩人的气息,她们蓝白色的乳房那儿溢出浴盐的香味。

她显得可爱、健壮而姿态优美,即使站着不动又对他生气地皱着眉,浑身还是散发、流溢着一种抑制不了的充满深情的生命力。她站在那里像一尊青春女神巨像。

她凶暴粗哑、轻蔑厌恶地咒骂了一句,便大步穿过房间,使劲拉开三扇高大的竖窗,让灿烂的阳光和清新的空气一涌而入。

她将整个房间细细环视了一遍,确信没有疏漏什么有碍整洁的东西,这才掀开被罩,舒舒服服地伸展四肢躺下,露出温顺的期待神情。她声音沙哑地一笑,并热切地呼唤他。

她困惑而怨恨地瞪了他好一阵子,然后头朝后一仰,带着欣赏的神情开怀大笑起来。等止住笑,她以一种新的赞许的眼光盯着他。

她开始淫荡地哼哼起来。就在这时,饿鬼乔用他虚弱的身体朝房门再一次发起绝望的攻击,惊得他们差点一齐倒地。

她语带讥嘲地奚落他,咬着嘴唇平息它的微微颤抖。

他们没有被炸成血淋淋的肉块。他们没有淹死,没有遭受雷击,没有给机器绞烂,也没有在山崩中被砸得粉碎。他们没有遭拦路抢劫而横死枪下,没有在强奸中被扼死,没有被捅死在酒吧,没有被父母或孩子用斧头劈死,或者草草死于上帝的其他作为。没有人窒息而死。人们在手术室里像绅士那样流血而死,或者在氧气罩里二话不说地断气。孩子们不会闷死在摇篮里或冰柜里,不会跌倒在卡车下面。没有人被活活打死。

有亿万个勤勉的人体细胞日夜不停地被氧化掉,像无言的牲口做着复杂的工作,以维持人的生命和健康,而每一个细胞都是潜在的叛徒和敌人。

一个乡巴佬,一个笨手笨脚、老干蠢事、没有头脑、自以为是、粗野愚昧的土老冒。

怀着极大的谦卑和钦佩看着他这位天才的室友。

上校蒙受了羞辱,他气愤填膺地绷紧了脸,复仇般地扫了牧师一眼,目光充满肃杀的敌意,吓得牧师哆嗦起来。上校以愤怒、恶意、憎恨的眼光,长久而无声地瞪着他,借此残酷地惩罚他。

怀疑牧师那含蓄、平淡的举止实际上是一种险恶的伪装,掩藏着内心深处的勃勃野心,既诡诈又毫无顾忌。

就这个他越来越深深关切的问题有勇气、有逻辑、雄辩地大声说出自己的观点。可是结果呢,面对一个更加强势的人物的反对,他败得一塌糊涂,又一次给噎得话都说不出来。这是一次司空见惯的、可耻的经历,他很是瞧不起自己。

他那粗率唐突、冷嘲热讽的言词和精明世故、玩世不恭的目光使牧师一直深怀恐惧,除了偶然间的目光相遇,牧师从来没有勇气直视他的眼睛。牧师因为在他面前总是谦恭、畏缩。

他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暗自得意的恶作剧神色。

他像个不情愿的偷听者,听着外面压低嗓门的密语,只觉得声音模糊,嗡嗡然无法分辨。

有这样的瞬间,牧师会突然感到惊恐,那些与他几乎一生相伴的物件、观念甚至人们,都十分费解地呈现出一种他从没见过的新奇、反常的样子,使之显得完全陌生:未视感。又有一些瞬间,他几乎看到绝对真理明亮、清晰地一闪现。

牧师声音颤抖地轻轻哀叹一声,他斜睨着眼睛,因为痛苦和不解而古怪地扭曲着脸。

绝望犹如大山一般沉重地压下来,牧师浑身都瘫软了。

迷雾浓密,笼罩一切,在里面他看不见一丝光亮。

他思忖着,忧郁地低下了头,陷入悲哀的思绪之中;他对任何人的不幸都无能为力。

只要听到这个可憎的丑陋名字,他就浑身冰凉,艰难地直喘粗气。牧师第一次提到约塞连这个名字,就在他的记忆深处敲响了不祥的警钟。门栓喀哒一声刚关上,队伍中那个赤裸的人让他深感羞辱的整个记忆便立刻显现出来,针刺般的细节犹如潮水扑面而来,令人痛心,让人窒息。他开始冒冷汗,继而浑身颤抖。一个灾难性的、不大可能的巧合暴露了,它的暗示是如此狰狞可怖,绝对不亚于最骇人的不祥之兆。

直觉警告他,他正在接近浩渺而高深莫测的宇宙之巅。

大家在谈论那些奢靡而不为人知的饮酒纵欲之事,谈论与最美丽、最撩人、最迅速动情、最容易满足的意大利名妓、电影女星、模特儿和伯爵夫人幽会的销魂之夜。

急忙冲向敞开的窗户,大口呼吸新鲜空气。他的视线落在飞靶射击场上,不觉痛苦地尖叫一声,晕眩过去,通红的眼睛疯狂地扫视着办公室的墙壁。

留下满腹警句和学识渊博的印象。闪烁着机智、深具鉴别力、思维活跃、富有远见卓识的人。确实是个敏锐、迷人、才华横溢、久经世故的人。

他那张严厉、阴沉的脸就会因失败和挫折而露出忧郁、心事重重的神色。

她是个娇小丰满的金发女郎,颊上两个小酒窝,一双快乐的蓝眼睛,一头整齐的鬈发向上卷起。她逢人便面露微笑,

她水灵、甜美、温顺又寡言少语。

她有一件衣服放在我的房间,紫色丝绸做的,紧得让她的乳头鼓起老高,像两颗红樱桃。

他不喜好虚伪、圆滑、做作,而作为职业军人,他的信条是始终如一、简洁明了的, 为他们的理想、抱负和个人特质——献出他们的生命。

他坐在那里,垂涎欲滴地凝视着她丰满的红唇和长着酒窝的脸颊。

他突然万分绝望地呜咽起来。他凝望着她,满是悲伤、忧虑和渴望地浑身悸动着、痛楚着。

那领口大开的粉红色衬衫里滚圆、未曾体验过的性感乳房,还有紧致光滑的草绿色华达呢军裤包裹着的肚子和大腿交会处微微凸起的、成熟的三角区域。

他又呻吟起来。这次整屋子的人都被他颤抖、拖长的哀号声扰动了。

房间里一下子炸开了锅,闹腾得不可收拾。一片怪异的喧嚣在升腾。

将军宽大、通红、专横的脸因为困惑而扭曲,隐隐透出令人生畏的神色。

这时屋子里已变得一片肃静,凳子上军官们都像绵羊似的瑟瑟发抖。

难以相信地咆哮道,他猛地转过身去,杀气腾腾的怒火笼罩。

彼此茫然地瞪着,一副不知所措、软弱无力的模样。

表现得事事精通、机敏而又华而不实。

他获得越来越大的鼓舞。他越发来了劲,光彩照人地整整衣冠,在讲台上来回地高视阔步,觉得自己达到了权力的顶点,他适合待在聚光灯下。

对讲机里空荡荡的寂静把他吓傻了,他跪着趴在地上,像一只落入圈套的老鼠那样缩成一团,惊骇得要命。

他惊恐万状不住地尖叫,此刻周围到处都是高射炮火,砰砰地爆炸,留下蘑菇状烟云。

时常抽风般地发出一阵精神错乱的咯咯傻笑,歪歪扭扭的龅牙不停地颤动。

米洛亲切优雅地忍受着这喧嚣的欢迎。于是他洋洋得意起来,他怀着无比的自豪,内心又有些羞怯,因此双颊变得红润了。

热情的问候从这个人逢迎的嘴唇间泡沫似的流溢出来。

约塞连已是精疲力竭。他的脑袋隐隐作痛,让他浑身乏力。

奥尔的眼神里闪过一丝狡黠,他用指关节使劲揉擦额头,就像个昏昏沉沉的醉鬼,一边还下流地嘻嘻傻笑。

他们就睡在飞机冰凉的金属地板上,辗转反侧,痛苦地呻吟。

下巴如刀劈斧削一般,眼睛像利刺那样尖锐。

到处是慵懒的赤裸肉体,多数都十分丰满,饿鬼乔开始魂不守舍了。他惊讶得全身僵直,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眼看着姑娘们轻轻松松走进房间,舒舒服服坐下来。

他有一种可怕的、让人迈不动步的预感——如果他任由这儿的一切离开他的视线哪怕一瞬间,这整个可爱、惊人、华美而色彩缤纷的异教徒乐园就会被掠走,再也无法挽回了。

他观望着饿鬼乔,充满胜利的快感。他无声地笑着,凹陷而精明的眼睛闪烁着嘲讽、放荡和洞悉一切的智慧。

饿鬼乔早就像个贪得无厌的暴君,只要他瘦弱的手臂能搂得住,一张双人床能挤得下,那些臀部最宽大的年轻妓女他都揽将过来拥在身前。

只有上帝才知道她呆滞、迷蒙的眼睛如此残忍、冷漠地在凝视着什么。

一个长着两条美腿、肌肤呈蜂蜜色的温柔、曼妙的金发姑娘心满意足地躺倒在那老头的座椅扶手上,开始妖冶地撩拨他瘦骨嶙峋、苍白而放荡的脸。内特利眼见这么老的男人还如此好色纵欲,心里充满了愤恨和敌意。

内特利的父亲是个温文尔雅的白发绅士,衣着无可挑剔;这个老头却是个粗野的流浪汉。内特利的父亲是个冷静、智慧、负责任的人;这个老头却是轻浮薄幸、放荡淫乱的人。内特利的父亲谨言慎行、富有修养;这个老头却是个粗野的乡巴佬。内特利的父亲尊奉荣誉,知道一切事情的答案;这个老头却是寡廉鲜耻,只晓得提问题。内特利的父亲蓄着高贵的白色髭须;这个老头却根本没有胡子。内特利的父亲——以及内特利遇到过的每个人的父亲——都高贵、英明、值得敬重;这个老头却实在是令人厌恶。于是内特利重又投入同他的辩论,决心痛斥他的卑鄙逻辑和含沙射影的讽刺,雄心勃勃地要报仇雪恨,从而吸引住他如此强烈地爱恋着的那个对他心生厌烦、无动于衷的姑娘的注意,并赢得她永远的爱慕。

那个亵渎的老头嘲弄地问道,并露出一丝恶毒的得意。 越加张口结舌、惊慌失措,那老头一双狡猾、轻蔑的眼睛便越加兴奋地闪亮。

他坐在两个赤裸的姑娘中间,一派自鸣得意、老旧破败的架势,至尊的手一边搂一个。

你真该瞧瞧那个傲慢的老厌物,那么严厉地坐在车里,就像上帝本人,大脑袋直挺挺的,愚蠢的脸庄严肃穆。

带上他爱恋的姑娘,找个地方躺下来,跟她温柔、殷勤地做爱,共同计划他们的未来。

他的性情总是温文尔雅的。他快二十岁了,不曾有过心理创伤、紧张、仇恨或神经衰弱,在约塞连眼里,这恰恰证明了他其实有多疯狂。他的童年还是很快乐的,虽然受到了管束。他跟兄弟姐妹们相处融洽,也不恨他的父母,他们都对他非常好。

座上的宾客都是绅士淑女,没有一个野心家或毒品贩子。
他家的财富是靠一个粗俗的拖轮船长挣来的
他家的财富是通过不择手段的原油投机积累起来的
他们的收入是通过向不知情的公众推销含有致癌物树脂和焦油制品获得

一次他的父亲和蔼地插话道,那种措辞优雅而简洁的腔调令内特利钦佩不已。内特利的父亲不断溢出这种明智又世故的建议。他热情奔放,脸色红润,有如香煮红葡萄酒。

那是一个闷热的、月光清朗的夜晚,空中到处是小虫、飞蛾和蚊子。

突然抬手指向露天影院,只见放映机平射出一道乳白色的、满是灰尘的光束,在黑暗中劈开一道圆锥形的光痕,给观众披上了一层荧光薄膜。他们都斜倚在那儿的椅子上,像受了催眠似的瘫软着,一齐向上仰起脸对着电影屏幕。米洛的双眼噙着真诚的泪水,朴实而天真的脸上混合着汗水和驱虫油,亮晶晶地闪着。

已到了崩溃边缘。米洛不断地咒骂自己极端的贪婪和愚蠢。

那双松弛的大手不是毫无血色地紧握着方向盘,就是在激动不安地鸣喇叭。

他野兽般地一把紧紧抓住话筒,扯着嗓子歇斯底里地叫喊道。

国会议员个个声若洪钟,愤怒谴责他的暴行,

对于这一套浮夸虚伪的葬礼,还有米洛如丧考妣的凄苦模样,约塞连根本无动于衷。

这一类的疑虑贪婪地吞噬着牧师瘦削的病体。

于是牧师的呼吸因为期待而急促起来,他做好准备要把他和约塞连两人的意志力联合起来,同心协力,最终一层层揭开笼罩永恒存在之谜的巨大黑幕。

内特利那些伤感而苦乐参半的哀叹很大程度上反映了他自己的孤独凄凉,并且总能引发他思念妻儿的澎湃心潮。牧师被内特利的坦率和幼稚逗乐了。

牧师的妻子是个矜持、娇小、和蔼的女人,年龄三十多岁,肤色黝黑而极有魅力,她的腰肢纤细,目光安静而聪颖,雪白的牙齿尖尖细细的,一张娃娃脸又活泼又小巧。

眼睁睁地看着,在泪流满面、瘫软无力的静默中,看着他全家人一个接一个在墙根插座旁触电而亡,因为他从未告诉过她人体是可以导电的;几乎每天夜里他都看见热水锅炉发生爆炸,那两层楼的木房子燃起熊熊大火,他们四个全都葬身火海;恐怖、无情、恶心的细节历历在目,他看到他可怜的爱妻那整洁娇弱的身躯被一个醉酒的白痴司机撞到了一座房屋的砖墙上,压成了黏乎乎的肉泥,又看着被吓得歇斯底里的五岁女儿被一个头发雪白、面目和善的中年绅士领着离开那可怖的现场。那人驱车带她来到一个废弃的采沙场,一到那里就一次接一次地奸污她,再把她杀害,而来照看孩子的岳母从电话上得知他妻子的惨祸,当场就心脏病发作倒地而亡,留下两个年幼的孩子在房子里,慢慢饥饿而死。牧师的妻子是一个甜蜜体贴、善于抚慰人的女子,他渴望能再次轻触她修长臂膀的温暖肌肤,抚摸她光滑的黑发,听听她亲切、安慰的嗓音。

在数不清的信纸上密密麻麻挤满他热切的、放荡不羁的告白,他谦卑的崇拜。

是天国的使者还是地狱的走狗?要不然,这整个怪诞的插曲只是他自己病态的想象臆造出来的?

期待地聚成一团,像一群贪婪、垂涎欲滴而无所不食的猛兽,粗野地欢笑着、嘲讽着,只等他再度露面,就凶残地向他猛扑过去。他为轻信而暗中咒骂自己,慌乱中真希望能有一副面具或者墨镜,加上一撮小胡子什么的,好伪装一番,要不然就拥有卡思卡特上校那种强力、低沉的嗓音,以及宽阔、强健的肩膀和肱二头肌,这样他便可以无所畏惧地走出去,以傲慢的威势和充分的自信,把那几个恶毒的迫害者彻底镇住,让他们全都畏缩不前,悔恨而胆怯地悄悄溜走。

他弓着身子急忙溜走时,故意扭曲着脸,装出淡淡的、友善的笑容,以防万一被人看见。

他的双颊因为感到丢脸而火辣辣的。他听见四面八方响起狂野、震耳的嘲笑声,模糊瞥见后面远处的灌木丛和上方高处茂密的树叶中,许多邪恶的带着醉意的脸正冲他得意地假笑。他感到肺部一阵阵强烈的灼烧般的剧痛,只得慢下来,一瘸一拐地走。

他的喘息声变成一片粗哑刺耳的嘈杂声和呻吟声。

他用低沉、谦恭而又忧郁的嗓音抱歉道。

森林里空气要凉爽些。他的咙喉焦干而疼痛。

将军抬起他红润、热汗淋漓、醉意矇眬的脸,透过从烟卷飘散出来的黄色烟幕,沉重地凝视着独自躲在墙边的牧师。

就连那个巨大、炽热、耀眼、威严的太阳也在持续地衰亡,最终还将摧毁地球。

此刻她空虚懒散地坐在那里休息,带着一种呆滞的好奇观看纸牌赌博。

一块殷红的血斑正沿着衬衣前襟迅速向上蠕动,像一只巨大的海怪升起来要吞食他。他中弹了!鲜血像无数条拦阻不住的红色蠕虫从裤管上一股股流下来,在地板上汇成一汪血泊。

他有一种被困住的恐惧感,突然感觉非常冷、非常虚弱,不禁颤抖起来。

也就这么转瞬即逝的一两秒钟,一切又都变成玫瑰花瓣似的粉红一片,随后便是一团漆黑与深不可测的死寂。

大腿内侧的缝线就像细碎的鱼齿啃噬着他的肌肤。

能干而敏捷,做事严谨且富有才智。她喜欢管事,总能处变不惊。她成熟而独断专行,从不需要他人帮忙。

上校困窘地涨红了脸,他瞪着两人,一脸冰冷、不肯宽恕的憎恨。

你有根深蒂固的焦虑情绪。你又不喜欢偏执狂、恶棍、势利小人和伪君子,一想到被掠夺、被剥削、被贬低、被羞辱、被欺骗,你就满怀敌意。痛苦使你沮丧,无知使你沮丧。

说你是个躁狂的抑郁症患者。

救生衣没能充气,是因为米洛取走了充气膛里一对二氧化碳充气筒,做草莓和碎菠萝冰淇淋苏打水供应军官食堂了。

最大的乐子还是驾着飞机嗡嗡掠过约塞连的帐篷,或者咆哮着从海滩游泳者的头顶低低飞过,任凭螺旋桨卷起强劲的气流,在海里划出一道道黑浪,打起一片片水花,飞机过后良久才落下。

开始恨你,我很快就会认真考虑把这个瓶子砸到你脑袋上,或者用那边那把猎刀戳进你的脖子。

谁会替他抵挡仇恨和欺诈,抵挡野心勃勃的人们和那大人物妻子的刻薄势利,抵挡牟利者肮脏下流的轻蔑和专卖劣质肉的态度友好的邻家屠夫?

能够一连几个小时埋头于一件无足轻重的工作而不感到烦躁和无聊,不知疲倦,像个树桩,也几乎跟树桩一样不声不响。

他从不加快或者放慢速度,从不疲倦,从不暂停一下他那细致严密、有条不紊而单调乏味的工作的进程,除了带着一脸狂热的恶作剧神情斜眼瞟一下约塞连。

她们小巧而柔软的屁股和乳房在他用手抚弄时那种淫欲、堕落的习惯性感觉。

他驾着就剩一个引擎的飞机,一声巨响跌落在狂风怒号、波涛汹涌的海面上,此刻天空中黑云翻腾,电闪雷鸣。

等海空救援艇冒着狂风和泼洒的雨点前来营救他们时,奥尔的筏子早已无影无踪。

等待着奥尔随时出现,又生了火,为他把帐篷烧暖。那炉子非常好用,火焰熊熊,烧得极旺,而且可以随意调大调小,只要拧一下奥尔最终修好的活栓就行了。外面下着小雨,沙沙的雨点轻轻敲打在帐篷上、树上、地上。约塞连烧好一罐热汤,给奥尔预备着,可是等来等去,最后只好自己吃了。

一边把透湿的巧克力条一块接一块地塞进他龇着牙傻笑的嘴里,一边尽忠职守地划着那把毫无用处的浅蓝色小桨,穿行于闪电、雷鸣和暴雨中,身后还拖着那根装了干鱼饵的钓鱼线。

其他军官的呈文总是写得浮夸、虚饰、模棱两可。别人的错误一定是可悲叹的,规章制度从来都是严苛的,他的数据绝对不是得自可靠的出处——永远是源自。佩克姆将军经常受到掣肘,事情常常责无旁贷地落到他身上,他行动起来时常是万分勉强。他从来没有忘记黑和白都不是颜色;如果他的意思是口述,就绝对不会用口头一词。他能流利地引用柏拉图、尼采、蒙田。

于是以一番激励人心的演讲结束了简令下达。他的所有直觉都告诉他,这段结束语精彩地展现了他的雄辩口才和机智敏锐。

他对上级军官挑衅地咆哮,甚至对少校也不收敛;他粗野傲慢,满嘴污言秽语。

如此他便可以满腔仇恨地双手紧握这挺威猛的五十口径重型机枪,向所有压迫他的恶魔疯狂扫射。

他欣赏护士白皙的长腿和柔软的美臀;他冲动而粗鲁地拥抱她的时候,常常忘记她腰部以上的身体十分纤细而脆弱,无意中把她弄疼了。薄暮时分,他们躺在沙滩上,他喜爱她那种慵懒顺从的态度。

他喜欢用手指松松地握住她的脚踝,并用指甲背轻柔、怜爱地抚弄她洁白光滑的大腿上那有着细细的绒毛的皮肤,或者迷蒙地、感觉愉悦地、几乎是无意识地把他的手沿着她贝壳般的脊骨向上滑,直伸到胸罩背后的松紧带下面——她总是穿着两件套泳装,把她那奶头长长的娇小乳房兜住、遮起。他喜爱达克特护士宁静而又满足的反应,她十分自豪地把这种对他的依恋感展现出来。

在她眼里,自己的身体是这么熟悉而又平凡,她都迷惑不解了,男人竟能从中得到神魂颠倒的快乐,他们竟有那么强烈、兴味盎然的欲求。

他们鲁莽、幼稚、投合、天真、放肆、恭顺而又粗野。他们愚钝,从不抱怨。

不懂得内省和自我抑制。

以至于饥渴地走街串巷寻找露西安娜——她的笑和那隐秘的伤疤他从来不曾忘记。他也没有忘记那个嗜酒如命、头发凌乱、眼睛模糊的荡妇——她的白色乳罩总是不胜负荷,橘黄色绸衫老是敞开着。

绝望啮噬着他。幻觉困扰着他。他想要达克特护士——她的裙子高高撩起,修长的大腿一路赤裸到屁股。

不但睡眠给搅黄了,人还差点被吓成哭哭啼啼的大傻,他恨得牙痒痒的,不禁怒火中烧。他狂怒得失去了理智,一心要跟他们拼个死活。

他蜷缩着身子躺在地上,双手捂脸,鲜血从指缝中一股股流出来。

几乎不需要任何诀窍,就可以把恶行说成美德,把谣言说成真理,把阳痿说成禁欲,把傲慢说成谦卑,把劫掠说成慈善,把偷窃说成礼遇,把亵渎说成智慧,把野蛮霸道说成爱国主义,把残忍说成正义。

邓巴惊恐、战栗的声音吓得他浑身瘫软,而那从头到脚包缠着石膏和绷带的一身雪白的士兵在他眼里是那么熟悉,那惨白和恐怖同样叫他浑身瘫软。约塞连喉咙里不由自主地发出一阵奇怪的颤音。

一阵深深的忧虑掠过米洛率真朴实的脸,他沉思般地抓挠着红褐色小胡子的尖角。

近两百名疲倦、憔悴又沮丧的空勤人员提着降落伞包,阴郁地、一动不动地聚成一群,站在简令下达室外面,面无表情地盯着不同的方向,神情呆滞而委顿。

他的眼睛在呆呆静立、虚弱无力的身形的迷宫中急切而狂乱地搜寻着,终于看见了约塞连,不禁一阵狂喜,随后他的嘴就惊骇万分地慢慢张开了,因为他注意到约塞连疲惫肮脏的脸上鲜明地流露出深沉而麻木的绝望神情。

牧师喉咙里发出一声呜咽,下巴开始颤抖。他的眼睛充满泪水,他在哭泣。

牧师被上校具有攻击性的言辞和语气吓呆了,他又惊愕又困惑。

等他爬出来,呼吸到新鲜空气时,已经是踉踉跄跄、气喘吁吁了。

他怒不可遏,对于这一天的遭遇,他有生以来还从未这样愤怒过。他高傲地穿过大楼宽敞、回声飘荡的门厅,胸中怨恨沸腾,极想报复。

他慢慢转过脸来对着牧师,显得十分不快、极不耐烦。牧师非常紧张,滔滔不绝地说了一大堆话。

发出一声悲痛欲绝的刺耳尖叫,抓起一把土豆削皮器就要刺死他。

抓住她的手腕制服她,嘴上就结结实实挨了一拳,打得满嘴是血。她的头发乱蓬蓬地披散着,眼睛闪烁着仇恨的光芒,眼泪哗哗地往下淌。她凶猛地跟他搏斗,乱抓乱打,完全处于非理性的狂乱状态,而每次他试图解释时,她都是野蛮地咆哮着、咒骂着,尖声叫喊:“畜生!畜生!”她力气大得出乎他的意料,他都站不住脚了。

凭着她疯狂的决心,她将能制服他,把他压倒在地,无情地一条条撕成碎片,她干的这一切只为了根本不是他犯下的一桩滔天大罪。他们疯狂地厮打着,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胳膊扭缠在一起僵持在那里,这时他真想喊救命了

痛苦得双膝蜷曲缩成一团,干呕着喘不过气来。

对着他的太阳穴狠狠一下,砸得他头晕目眩,一条腿跪到了地上。他的耳朵嗡嗡作响,脸整个麻木了。

她仍然在凶暴地乱踢乱抓,骂个不停。她总想狠命咬他一口,于是咧开粗糙、肉感的嘴唇,露出牙齿来,活像一头发怒的无所不食的野兽。既然她已被制伏在身下,他便开始考虑怎样逃跑才不至于再遭袭击。他能感觉到,她向两侧分开而拼命挣扎的大腿和肌肉紧张的膝盖紧紧夹着他的一条腿,并对着它剧烈摩擦着。他突然生出一股欲念,不禁很是羞愧。他意识到,她那结实、撩人的少妇肉体搂抱、拍打着他,就像一道湿润、流畅、甜美而不可遏止的潮水。她的肚腹直直地挺着,温暖、活力洋溢而富有弹性的双乳向上高高耸起,强劲有力地顶着他,充满了甜蜜而险恶的诱惑。她的呼吸炽热灼人。突然之间他意识到——虽然他身下的疯狂扭动没有丝毫减轻。

毫无愧色地高高抬起臀部抵着他,出于本能地有节奏地扭动着,充满淫欲和狂热。他惊喜地喘息着。她的脸——如今在他眼里就像盛开的鲜花一样美丽——因为一种新的刺激而扭曲了,面部组织肿胀着,微闭的眼睛矇矇眬眬的,带着一种令人瘫软的渴求爱抚的慵懒神情。她好像呆住了。

他抚摸她的头发。她狂热地在他脸上吻来吻去。他舔她的脖子。她双臂紧紧搂住他,拥抱他。他感到自己爱上了、心醉神迷地爱上了她,此刻她正用潮热、湿润、柔软而有力的嘴唇一次又一次地亲吻他。他爱慕地对她喃喃地说着情话,因为痴迷忘我而有些语无伦次。那只抚弄着他后背的手向下熟练地伸进他的皮带。

她低垂着骄傲而美丽的脑袋,缩着肩膀,神情委顿地坐在那儿,显得如此凄凉,如此楚楚可怜。

她痛不欲生地抽泣着,哭声哽咽,浑身颤抖。她已经忘掉他的存在,对他毫不在意了。

她蹲伏在楼梯底附近的墙边,手里握着一把亮闪闪的银制牛排刀,向他突然发动袭击,老鹰似的扑将下来。

迟钝、呆滞的脸上现出惊愕的神情。

总是手摸着枪走近每一个向他打招呼的过度谨慎的身影,说不准哪个悄然无声的黑影最终会诡异地变成内特利的妓女,或者,更糟糕的是,变成某个正式设立的政府权力机构的官员,前来冷酷无情地把他打昏过去。开始有这种迹象了,他们一定会干出这种事情来的。他们不愿以临阵脱逃的罪名把他送交军事法庭。

他能够描摹他们乱砸乱摔时那副凶狠、恶毒的亢奋模样,还有他们那种虚伪、残酷的正义感和献身精神。

因为不存在对象或条文可以嘲笑或批驳,可以指责、批评、攻击、修正、憎恨、谩骂、啐唾沫、撕成碎片、踩在脚下或者烧成灰烬。

外面又冷又黑,空气中弥漫着无孔不入、死气沉沉的薄雾,化成水汽,在建筑物未打磨的大石块上,在纪念碑的底座上滴落。

入口处,昏黄的灯泡在潮湿中嘶嘶作响,就像打湿了的火炬。空中飘洒着寒冷的细雨。

他身处这个奇怪、扭曲的环境中,任何怪异的事物都不再显得怪异。那些高耸的建筑物的顶部都倾斜着,形成一种奇特的超现实主义的风格,而街道也显得倾斜了。他竖起暖和的羊毛外套的领子,紧紧裹了裹身子。夜晚阴湿寒冷,一个男孩却穿着单薄的衬衫和单薄的破裤子,赤着脚从黑暗中走出来。男孩长着一头黑发,他需要理发,需要鞋子袜子。他憔悴的面容苍白而忧郁。他经过时,双脚踩在潮湿的人行道上的雨水坑里,发出可怕的轻微的吮吸般的声响。

想起残疾人,想起又冷又饿的男人女人,想起所有那些愚钝、温顺、虔诚而目光紧张的母亲们,在这同一天夜里坐在户外,毫无知觉地在这同样阴冷的雨中袒露着冰凉的动物般的乳房,给婴儿喂奶。奶牛。几乎是同时,一个喂奶的母亲抱着用黑色破布裹着的婴儿缓步走过。约塞连也想把她打烂,因为她让他想起了那个穿着单薄衬衫和单薄破裤子的赤着脚的男孩,想起了在一个除了少数精明、寡廉鲜耻的人之外所有人都从未得到温饱和公正的世界上,那一切令人战栗和令人惊讶的苦难。这是怎样一个龌龊的世界!他想知道,即使在自己繁荣的国度,这同一天夜里有多少人缺衣少食,多少房舍四壁透风,多少丈夫烂醉如泥,多少妻子遭受毒打,多少孩子被欺侮、被虐待、被遗弃?多少家庭渴望食物,却因没钱而买不起?多少人伤心欲绝?那同一天夜晚会发生多少起自杀事件,又有多少人精神失常?

多少人身居要职却为了几个小钱向流氓出卖灵魂,多少人根本就没有灵魂?多少奉公守法之路充满了诡骗?

面容憔悴的赤脚男孩的凄惨影像在他脑海里总也挥之不去。

一阵恐慌之情从一张绷紧的粗蠢面孔迅速传播到另一张。

每半个街区就有一盏低矮、弯垂的路灯,它们透过迷蒙的褐色雾气,闪烁着神秘怪诞的光芒。

就在下一个街角,从一条狭窄、弯曲的侧街深处那浓厚、无法穿透的黑暗中,清清楚楚地传来有人铲雪的神秘的声音。铁铲刮擦水泥地面的有节奏的、吃力的、可以唤醒鬼魂的声音吓得他心惊肉跳。这时他走下路缘,正要穿过这凶险的巷子,于是急忙加快步子,一路往前,直到这挥之不去的刺耳的声音被远远抛在后面。

他听到前面阴森可怖的黑暗中传来野蛮的嗥叫声。街角的路灯已经灭了,半条街笼罩在黑暗之中,一切都显得模糊而不协调

那条狗拴在一条旧麻绳上,声嘶力竭、惊恐万状地哀号着、尖叫着,毫无反抗地匍匐在地上扭来扭去,但那人还是拿着沉重、扁平的棍子一个劲地打它。

一个男人正在野蛮地毒打一个小男孩,一群成年人一动不动地围观着,无人出面干预。那男孩不停地哭叫,好像沉浸在麻木的疼痛之中。那男人扬起巴掌,沉重而响亮地击打孩子的脑袋。阴郁、畏缩的人群中,似乎没人因为关心这个被打得昏厥的男孩而出面制止。一个邋遢女人拿一块肮抹布捂着脸正在无声地哭泣。男孩瘦弱极了,头发也该剪了,鲜血从他的两只耳朵里流出来。

避开这令人作呕的一幕,却发现脚下踩着了几颗人的牙齿;在雨水湿透而闪闪发亮的人行道上,这些牙齿散落在几摊被噼噼啪啪的雨点打得黏糊糊的血迹附近,像尖锐的指甲那样互相戳着。臼齿和打断的门牙散落得到处都是。他踮起脚尖绕过这片怪异的地方,走近一道门廊,只见里面一个士兵拿着一块湿透的手帕捂着嘴在哭泣。

露出恶毒、轻蔑、幸灾乐祸的微笑,既不怀好意,又充满忧虑。

前面那个女人消失在越来越深的黑暗之中,只剩下老妇人孤零零、茫然无助地站在大路中央,不知道该往哪里去。约塞连满心羞惭,扭过头去匆匆走了,因为他没有给她任何帮助。他一边落荒而逃,一边偷偷心虚地往回望,唯恐老妇人现在会跟上来。他暗自庆幸,那细雨飘洒、绝无光亮、几乎不透明的夜幕把一切都遮盖起来了。

他的袜子潮湿冰冷。前面那盏路灯也黑黑的,灯泡被打碎了。建筑物和模糊的人影无声无息地从他身旁闪过,好像永远漂浮在某种散发恶臭、无边无际的潮水之上。

他与一个瘦骨嶙峋、面无血色、神情忧郁的男人擦肩而过。

尸体摔得血肉模糊,这可怜的、不祥的、血淋淋的惨象吓得约塞连心脏怦怦乱跳,惊恐不已。

看着阿费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去。汽笛在远处哀鸣,是警车汽笛,随后,几乎是在刹那间上升为一种咆哮、尖锐、汹涌压倒一切的嘈杂之声,似乎要从四面八方闯进房间包围他们。

突然之间他一脸病容地瘫坐在椅子上,浑身哆嗦,表情呆滞,一双粗短而皮肤松弛的手在腿上颤抖不已。汽车嘎的一声停在门外。聚光灯立刻射进窗口。车门砰地关上了,警笛又尖叫起来。嘈杂的叫喊声越来越响。阿费脸都绿了,他只是一味机械地摇着脑袋,脸上是一种古怪而麻木的微笑,嘴里单调、虚弱、空洞地重复着。

甚至拳头在门上以无情的、震耳欲聋的力量猛砸了四下时,他都还不甘心。随后,公寓房门被猛地推开,两个高大、野蛮、强壮的宪兵迅速冲了进来,他们目光冰冷,结实有力的下巴紧绷着,十分严厉。他们大步穿过房间,逮捕了约塞连。

漫不经心地拂拂手,又略带傲慢地点点头。

他笨拙而沉重地来来回回踱着步,像一头喘息着的公牛,生气地绷着脸直喷粗气。

眼睛黑黝黝地闪烁着狡黠和轻蔑。

语调因缺乏信心而降了半度。

当他看到约塞连敌视、怀疑的固执表情时,他倨傲的情绪越发高涨了。

几篇热情洋溢的通讯了,他要好好描述你在上空的英勇事迹、你对所在部队深厚持久的忠诚,以及你恪尽职守的彻底献身精神。顺便说一句,这些全都是通讯里的原话。我们要表彰你,把你作为五角大楼为了鼓舞士气和协调公众关系的英雄送回去。你将过上百万富翁的生活。人人都将追捧你。人们将为你举行游行,你将发表演说,为战争债券筹款。你一旦成为我们的伙伴,一个全新的奢华世界就等着你了。还不美妙吗?

眼里闪烁着暗自得意的微光。

手里拿着一把骨柄厨刀凶神恶煞地朝他扑来。

透过一层玻璃似的薄膜,约塞连瞪着他。浓厚的福尔马林和酒精的味道使空气变得似乎有点甜腻。

头顶悬挂着灼热的聚光灯,福尔马林和甜腻的酒精的浓厚气味越发强烈了。他还闻到乙醚的气味,听到玻璃器皿叮当作响。他暗地里自鸣得意地听着那两个医生粗重的呼吸声。让他高兴的是,他们以为他失去了知觉,却不知道他在偷听。

牧师惊恐至极,差点从椅子里跳起来。

约塞连躺在那里一个劲地颤抖,脉搏突突直跳,冰冷的汗水浸得他全身透湿。他在疑惑谁是他的伙伴。医院里一片黑暗、死寂,他找不到手表看看时间。

他完全清醒了,于是他知道,自己成了一个卧床不起而无法入睡的黑夜的囚徒,将无穷无尽地等待夜晚慢慢消散,曙光来临。一股令人悸动的寒气从他的双腿往上袭来。

他虚弱无神的眼睛里闪动着一丝暗淡、沉陷的微光。

他用手抹了抹硬直的黑头发,一头浓密的短短的鬈发早已让汗水浸透了发梢。

神情中既有怜悯也有轻蔑。他背靠着床头坐了起来,点起一支烟,微微笑着,露出嘲讽和逗乐的神态,盯着丹比少校的脸,心中不由得生出一股怜悯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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