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托邦05|我变成了一本书

很多年后,我还是会回想起那一个清晨,那一个我变成一本书的清晨。

就像是刚刚睡醒一样,我的意识变得越来越清晰,黑暗也渐渐被越来越亮的光芒取代。当我完全清醒的时候,我发现前面竟然是一个竖立着的书架,上面整整齐齐地摆放着书籍。

我家的天花板呢?昨天我明明是在一边盯着天花板一遍想着明早去哪儿吃饭的时候睡着的,天花板呢?天花板去哪了?为什么前面是书架?突然,我意识到:如果书架是立着的,那么,我也是立着的。

我心中一阵恐慌。

随即,更大的恐惧感向我袭来:在我有限的观察范围内,我发现自己周围也是一本一本的书,而我就被夹在这些书中,我现在身处在一个和对面书架相对的书架里。

我变成了一本书?

刚开始的几天,我不相信这是真的,前几天我还是一个二十多岁的青年,怎么会突然变成一本书?一定是在做梦,对,一定是在做梦。只不过这个梦太真实了。但再真实也只是梦,我会醒过来的,我不断这样对自己说。但随着时间慢慢过去,我渐渐认识到这只是一种自我安慰。我接受了这个事实:

我变成了一本书。

因为我变成了一本书,所以我动弹不得,只能老老实实地待在书架上,看着两排书架中间人来人往。但幸好五感还在,还可以看到、听到、嗅到,尝到和感觉到。可以看到形形色色的读者,听到人来人往的脚步声,嗅到从外面飘进来的泥土味,尝到滴在书页上的冰淇凌,感觉到读者双手的抚摸。

不同的是,以前我是一个喜欢读书的人,现在我变成了一本喜欢读人的书。

把我拿起来阅读的读者形形色色,大部分读十几分钟就能读完,然后把我放下。看来我是一本很薄的书。

一天中午,一个穿着校服的男生把我从书架上抽了出来,然后开始翻看起来。看着他稚气的脸,我猜他大概只有十三四岁。他理着干净利落的平头,带着一副眼镜。透过眼镜可以看到浅浅的黑眼圈,大概是因为昨晚熬夜了吧。看着他认真的样子,我猜他应该是一个努力的学生,昨晚应该是熬夜读书了吧。果然,没过几分钟,他就把我放下,转身从对面的书架里拿了一本习题集走开了。我应该是一本课外书吧,我想。

时间到了下午,一个满头白发的老人把我抽了出来,拿在手上认真地读了起来。老人的表情很郑重,像是在参加重大活动一样,从老人看书的神态可以看出来,他非常喜欢阅读,把阅读看得很神圣。老人翻书的时候很轻很小心,好像生怕把我弄破一样。我就这样观察着老人看书的目光和一举一动,突然觉得有些感动,为自己受到如此的重视和爱惜而感动。然后我又感到有些愧疚,以前我读书的时候根本没有像这位老人家一样认真,经常草草看过就翻页了,有时候还会把书弄破,如果我的那些书像我一样,同样有各种感觉,他们一定会很伤心吧。

自从变成一本书以后,我最期待的时间是每周五的下午。因为每周五的下午是打扫和整理书架的时间。每次被打扫的干干净净,我都会觉得浑身舒坦,到了晚上,读者陆陆续续地离开,图书馆在八点也会熄灯关门,四周就变得更加安静起来,一排排书籍无声地立在书架上,只有窗户外面的虫鸣声传过来。每到这个时候,我都会去回忆过去,回忆那些我还是一个人的时候度过的时光。可是只能零零散散的记起一些片段,大部分的记忆都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就像是经历了一场漫长的梦境。

也许,我本来就是一本书,只不过做了一个变成人的梦而已。

又是一天下午,外面下着雨,在一如既往安静的图书馆里可以听到外面淅淅沥沥的下雨声。当我还沉浸在屋外的雨声中时,我感到一双粗糙的手把我抽了出来。回过神来才注意到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女孩。女孩把我拿在手上,随手翻了几页,就停住不动了,就那样双手捧着书,眼睛盯着书页,一动不动地站着。从她的眼神里我可以看出她并没有在读书里的内容,而是在想其他的事情。几分钟后,女孩的眼圈红了起来,几滴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滴在了我的身上。我尝到一股又苦又咸的味道——眼泪的味道。女孩把我捧得离眼睛很近,大概是因为不想被别人发现自己在哭。几分钟后,女孩擦了擦眼泪,又用右手轻轻地抹去了滴在书页上的泪水,然后把我放回了书架。

她为什么哭呢?发生了什么难过的事情吗?是工作方面的?感情方面的?还是学习方面的?这些我永远不会得到答案。读人永远比读书难,你可能永远不会知道一个人的脑海里藏着什么样的内容。但我依然希望那个女孩可以在这里得到一些轻松和安慰。

毕竟,书是真诚和包容的,它一视同仁地对待每一个翻开它的人。

随着我变成了一本书,有一个问题一直在我在我心中挥之不去,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个问题所带来的疑惑越来越强烈。这个问题就是:作为一本书,我的内容是什么?我只知道:我是一本很薄的书,而且很有可能是一本课余读物。

直到一天傍晚,有一个戴墨镜的读者把我抽了出来,慢慢地翻开了第一页。在他的墨镜里,我看到了自己的内容:

很多年后,我还是会回想起那一个清晨,那一个我变成一本书的清晨。

就像是刚刚睡醒一样……

乌托邦05|变形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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