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作成长计划 021 棒打鸳鸯背后的酸涩

秋莲姐连着几天来我家都没能见到我哥,没办法,她只得写了一封信,让我悄悄地交给我哥。报酬是两颗玻璃纸包着的水果糖。因为当时还不认字,信的内容自然不知晓。

只有我知道,我哥和秋莲姐偷偷地相好着,那年我哥十六,秋莲姐十五。为避免被人说成是早恋,不正经,在人多的地方,我哥和秋莲姐都刻意疏远。躲开人们的眼睛,他俩总呆在一起。

秋莲姐父亲是我们那的县委书记,不常回家,母亲在我们村小学做民办教师。他们家就秋莲姐和她的妹妹小燕儿,没有男劳力,秋莲姐经常要帮着母亲做一些力气活儿。

我哥经常帮秋莲姐将水担到她家附近的弯道里,秋莲姐再接着往回担。秋莲姐也经常偷了家里的煮鸡蛋塞进我哥口袋。不巧一次被我撞见,为堵我的嘴,秋莲姐给我糖吃,让我别乱说。既有糖吃,偶尔的我哥也会分一半秋莲姐给的煮鸡蛋给我,我自然不会乱说。

我们家成份高。我爷曾是地主,家业兴盛的时候雇长工,住碉楼。不过我爹基本没享受过地主家少爷的福,他刚出生不久我奶奶便去世了,我爷爷成天躺家里抽鸦片。没等我爷爷死,家产已被抽得除了地主那顶破帽子,还剩一间破屋和屋顶的几根茅草。

我爹十几岁便跟人学了一手泥瓦匠的手艺,又凭着好手艺娶了我妈。我妈娘家也是地主,正好黑天黑地黑夫妻,谁也不嫌弃谁。

我爹娘婚后辛辛苦苦养猪盖起几间屋子,还没住热乎就被当作资本主义尾巴割掉,在灶房正中间挖了一个大粪坑,改造成了生产队的养猪场。我们一家几口被赶到一处吹口气都会倒的破房子里。

我爹整天低眉垂眼,回到破屋总是一遍又一遍地告诫我们:娃儿们些,千万莫惹祸,我们跟别个不一样。

我爹娘夹起尾巴做人,走到哪里都低着地主子女沉重的头颅,日子依然过得战战兢兢。

那日隔壁的楚家请了道士,为过世的阿婆做七七四十九天还魂道场,我爹正在楚家帮忙。去世的楚家阿婆是秋莲姐的外婆,秋莲姐家跟外婆家只隔着十几个台阶。

道士拖着长音在唱经,我爹忙着往卷好的烛芯上浇腊油。秋莲姐突然惨白着脸儿进来尖叫:不得了,我家好像进贼了。

我爹和秋莲的舅舅还有另外两个村民拿了棍棒冲到秋莲姐家院子,窗格里果然看到一个人影正在翻找着什么,入户门却锁得好好的,大家惊奇这贼娃子是怎么进去的。

我爹被安排守在外面,秋莲姐舅舅和着两个村民闯进屋,将正撅着屁股翻东西的贼娃揪了出来,让人惊掉下巴颌子的是那人竟然是我哥。

我哥被这阵势吓傻了,身子抖得跟筛糠似的,半天才说出几个字:我找皮球。

当我爹见揪出来的“贼娃子”是我哥,脸顿时黑得跟抹了锅底灰一样。他不由分说揪住我哥的耳朵,把我哥拖回家里立即开打。质问他潜进秋莲家屋子到底找什么,拿了人家什么东西赶紧交出来。

我哥仍然只是一句:我找我的皮球。

我爹发了疯一样狠揍我哥,一连打断好几根牛鞭竿,我哥身上被揍的青一道紫一道。秋莲姐被吓坏了,她没想到我爹揍人这么狠。她哭着抱住我爹拿鞭子的胳膊求情:幺伯伯,我们家真的什么也没丢。

可能是我爹被四类分子的帽子压得丢了魂魄。这些年,尽管他夹起尾巴做人,但队里谁家丢了把锄头,少了个南瓜,第一个被干部们拉去问话的准是我爹,以后东西找到了还好,若最终迷失没找到,黑锅就死死地扣在我爹头上。他是真的被整怕了。

我哥被人逮个正着,这如何说得清?

我爹很少打孩子,我哥又是家里的独儿,偶尔挨揍也确实是因为闯了大祸。不过,哪次也没这次揍得凶。

鞭子抽在我哥身上,疼在我妈心上。她知道事情的利害,如果秋莲姐家说什么东西不见了,我们家就是把天翻过来也说不清的。关键是穷,赔不起。见我哥被揍得趴在地上哭爹喊娘,我妈只能跟着抹眼泪。

这次我哥差点被打残,足足在床上趴了一个星期,才一瘸一拐地下地走动。

秋莲姐差不多每天都来跟我打听我哥的情况。我顶多跟她汇报我哥吃了几碗饭,其他的也说不清楚。

我哥的腿好起来之后,暑假也该结束了,秋莲姐在河滩上等了几天,也没能与我哥同行。秋莲姐只是想跟我哥解释,她不故意害他挨揍的,她当时吓坏了,没看清屋子里的人是谁。因为我哥故意躲着,秋莲姐只能将她的歉意说给我听。

吃了秋莲姐两块糖之后,我向我哥转达了秋莲姐的歉意,但我哥听了什么反应都没有。

为替我哥洗清冤屈,秋莲姐偷偷买回一只小皮球送到我家:幺伯伯,华子哥的皮球真的掉进我家红苕坑了。

我妈跟在一边附和说华子还真是去找皮球。我爹瞪了我妈一眼:这事跟皮球没关系。

我不懂,既然是进屋找皮球,怎么又跟皮球没关系了呢?但是没人告诉我为什么。

经历这次找皮球事件之后,我哥刻意躲着秋莲姐,再没为她担过水,秋莲姐偷出来的鸡蛋,全都进了我的嘴。

半年后,秋莲姐家搬去了县城。走的那天,除了我哥,我们全家都去帮忙,一直将秋莲姐家送到河对门的公路上。

就在装满家具的拖拉机发动的时候,我回头瞥见我哥一个人站在我家门前的田坎上,默默注视着。直到冒着黑烟的拖拉机消失在大山连接处的夹缝里,他才走开。

多年以后,我打趣我哥,如果没有那颗小皮球乱滚,秋莲姐会不会成为我嫂子。我哥笑了笑有点答非所问地说:咱们爹说得对,门不当户不对的。

我挠了挠头哈哈大笑,心里涌动着酸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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