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烩02 | 遇见

作者 / 典典的蟹妈

(一)

李天梓在那家国企跑了十五个部门,终于在辞职书上盖完了第十五个章,也就是财务处证明已交违约金一万元的那个章,这辞职手续才算正式办完。

劈破玉笼飞翠凤,放开金锁走蛟龙。李天梓脑子里,突然冒出这么两句。天阴沉沉的,仿佛要下雨。我去,都什么时候了,还自嗨,赶紧走人。

她拖着行李箱,爬上一辆公交车。还不到下班时间,车上空位很多。她刚刚坐稳,豆大的雨点啪啦啪啦地掉下来。售票员招呼靠窗的乘客帮忙关窗户,李天梓把窗玻璃刚刚拉紧,雨下大了,不一会儿,雨水在窗外玻璃上流成了瀑布。

李天梓望着窗外一片模糊的水雾,她想,从此以后,在这个城市,孤王我再也没有了固定行宫。

“天顺路就要到了,请您带好随身物品,做好下车准备。”公交车的报站声打破了李天梓的沉思,她赶紧提起行李箱准备下车。雨势一点也没减弱,公交车门口与站台之间成了一条小河。李天梓小心翼翼地迈过小河,再把行李箱用力拎到站台上,抹一把脸上的雨水,忽然意识到:雨伞没带!晕!

望着一阵急似一阵的雨,李天梓心里犯了愁。怎么办?到出租屋还有好一段距离要走,小胡同里,出租车也过不去。再说,这样的下雨天,要打到出租车?甭想。

下班时间到了,公交车站台上的人越来越多,很多人都忘记带伞了,都挤在站台上避雨,心中企求老天开恩,让雨下小一点。

不能再等了。李天梓心想,冒雨也要赶紧回去,方案没有写完,明天上班要交给项目经理,今天请假回原单位办理辞职手续,还是好不容易挤出的时间。想到这里,李天梓一咬牙一跺脚,拖起箱子冲进了雨中。

那雨,劈头盖脸地浇在身上,李天梓从头到脚,透心冰凉。她犹豫了一下,回头看看,公交站台上,她刚站的地方,已经站上了其他人,没有退路了。

她只好扭过头来,打算继续往前走。忽然瞥见避雨的人群最外侧,一个瘦高的男人,面色清秀温和,他举着一把巨大的黑伞,目光正好与她相对,他静静地望着她,用手指了指自己的伞,示意她到自己的伞下来。

李天梓心头一暖,想着明天一早要提交的催命项目,却毅然摇了摇头,转身就走。

“小姑娘,请等一下!”那个男人的声音在背后响起,富有磁性的声音,像极了新闻联播里的罗京。李天梓再回头,却见他冲到自己身边,将那把大黑伞塞到她的手里,说:“这伞,你拿去用吧!小心感冒。”李天梓还没来得及说声谢谢,那个男人已经转身回到站台,挤进避雨的人群中,看不到了,李天梓甚至都没来得及仔细看清楚他的脸。

“唉,我应该留下他的电话号码的。”李天梓后来想,不过时间一长,她也就不放在心上了。毕竟,萍水相逢而已。

(二)

两年后,李天梓在一家民营IT公司站稳了阵脚,她像众多所谓白领一样,名义上每天朝九晚六上班,实际上是早上一出门,就不知道晚上什么时候回家。工作是她生活的全部意义,她没有时间思考其他问题。尽管爸妈多次打电话催问她的婚姻大事,她一概以工作太忙而搪塞。眼看着年龄开始滑向三十岁,她心里其实也有些着急。这些年,同事也帮忙介绍过不少,可是,看对眼的,几乎没有。

手机响了,是刘阿姨。

刘阿姨是李天梓原单位科室退休返聘的会计,她可是传统文化里的一个热心红娘。当初李天梓没有辞职前,刘阿姨见她孤身一人在这个城市打拼,也没有亲戚可以依靠,怪可怜见儿的,可真没少给她介绍对象。各行各业,三教九流,她什么人都见过。李天梓对于相亲,从最初的反感抵触,到后来的习以为常,就是在刘阿姨这里练出来的。刘阿姨说,旧社会结婚,直到洞房掀盖头时才能看到长啥模样,现在结婚前能见个面,双向选择一下,已经是莫大的进步了。

“天梓啊,这回阿姨一定给你介绍个好的,这男的呀,在一家外企公司上班,刚刚离婚,没有孩子……”

李天梓唔了一声,未置可否。怎么?三十岁不到,就沦落到要找离婚男了?

“周六上午十点,新丰大厦肯德基门口见,怎么样?”

坏了,同事菲姐昨天刚给约了一个男的,据说在一家律所当律师,也是周六上午十点见面。李天梓心想,这咋回事呢?相亲这件事,要么一个约会也没有,要么同一个时间约俩,分身无术呀!

“阿姨,我周六上午还要加班,就约周六下午五点吧。”

“好啊,我把这男的手机号一会儿短信发给你,到时你们自己联系。”

李天梓这下松了口气,嗯,安排紧凑,一天面试两个,高效!周日全天可以放心加班了。

周六上午的新丰大厦,人来人往,李天梓十点钟就等在肯德基门口了,结果直到十点一刻,也没见到同事菲姐说的那个男的。该不是那厮见我长得不满他的意,暗中瞥了一眼就偷偷溜走了吧?嗯,这种事碰上不是第一次了。无所谓,天底下三条腿的蛤蟆没有,两条腿的男人可有的是。谁怕谁啊?

正想着,她的手机响了。

“你好,我是张一菲的朋友,你是李天梓吗?”

李天梓抬头四处张望,却看不到人。她低头一扫,面前不远处,一个目测不到一米六的男子,昂首挺胸站在她面前。

李天梓心中暗暗叫苦,菲姐啊菲姐,咋就没提前说一声这男的身高呢?不是我李天梓以身高取人,我也相信个矮的人中有拿破仑,可我没那个度量当约瑟芬皇后啊!

接下来的时间里,李天梓只好硬着头皮,坐在肯德基里,跟律师男有一搭无一搭地聊着,她想着该如何尽快离开,可此时此刻,竟没一个人给她打电话救驾。

律师男干坐着,连杯饮料也没点,只是尽量找话题瞎扯,不知怎么,竟然说到了关于女人内在美的话题。他干咳一声:

“其实,我本人是很看重女人内在美的。”

正好有个长发美女从两人面前经过,李天梓斜眼一瞥,发现律师男抬头盯着美女,眼睛一眨不眨,头随目移,直到美女消失在视线尽头。

恰在此时,律师男的手机响了。他到僻静处接了一个长长的电话,然后回来对李天梓说:

“抱歉,我业务上有点事,先走了。改天再联系!”

李天梓用力挤出一点微笑,点点头,看着律师男远去的背影,如释重负。

(三)

下午五点那个外企离婚男,还见不见呢?当然要见!孤王相亲,向来是越挫越勇。李天梓在肯德基吃完午饭,心想。

饭后无聊,她先在大厦里四处闲逛了一段时间。不工作的时候,时间过得真慢,算了,还是去顶层电影院看场电影吧,可以让时间走得快一些。

看完一场杀得天昏地暗却又不知所云的电影后,时间差不多也快到五点了。她到洗漱间整了整头发,补了补妆,冲着镜子里的李天梓做了个鬼脸,叉了她一个剪刀手。

还是肯德基,她提前五分钟就来到门口,还未及打电话,就看到一个瘦高的男人,安静地站在那里,盯着肯德基的标牌出神。此时,门口前来用餐的人多了起来,小孩子们挣脱了大人的手,叽叽喳喳地叫着往门里跑。一个乞讨的老太婆,手握搪瓷缸,颤巍巍地走着,不时向周围的人伸出手。那些大人们见到她,就像见到瘟疫一样,赶紧抓住孩子的手,慌忙逃入肯德基。当老太婆走到那个男人旁边时,他看着老太婆,叹了口气,摇摇头,立即摸出钱包,拿出一张十元钞票,放入老太太的搪瓷缸里。老太婆眼睛里流出泪水,双手合十,向他致谢。

凭直觉,应该就是他,那个外企离婚男。

李天梓还未开口,就看见那个男人拿出手机,拨号;她接听,手机里传来一个富有磁性的男声:

“请问,你是刘阿姨介绍的李天梓女士吗?”

多么熟悉的声音!李天梓心里一惊,她压住突突的心跳,难道是……不会那么巧吧?

“我叫陈子昊。”那个男人自我介绍,他冲着李天梓笑了笑,露出的牙齿雪白璀璨,“我们换个地方吧,这里太吵。我知道这附近有一家特色饭馆,人少,咱们到那里去坐坐,如何?”

李天梓点点头,她瞬间迷上了那个富有磁性的声音。她跟着他,走了不到一站地的路程,在一家装饰简约而有韵味的饭馆门口停下。他走在前面,进门时,还细心地帮她掀着透明门帘,等她进入后才放下。

落座,点菜,都是陈子昊一手安排,他说他知道这里哪个菜最好吃。李天梓向来对吃什么不挑剔,她最头疼点菜。

菜还没有上,陈子昊倒了一杯茶,放到她面前。

“你一个女孩子在外面打拼,一定很辛苦吧?”

“还行吧。”

李天梓喝了一口茶,暖暖的,心上长期冰封着的一层硬壳,似乎在慢慢融化。她觉得眼前这个人,很熟悉,肯定以前曾经见过。她不明白,这样的男人,怎么会离婚?

第一次约会结束后,陈子昊又约了她第二次,第三次。慢慢地,李天梓开始找到了一点恋爱的感觉。只是,她心里有个疑问,到底是不是他呢?天底下,面孔相似的人很多,声音相似的人也很多。那年,那场雨,那个男人……很多年过去了,李天梓其实已经想不起那个人的模样了,唯有他那声音,像播音员一样的磁性嗓音,还萦绕耳边。对了,还有那把大黑伞,她一直保留着,就像珍藏着一个温情的记忆。虽然,她在这个城市,已经搬家搬了不下十次。

下雨了,嘿,机会终于来了。大黑伞,证明你主人的时刻就要到了!李天梓望着窗外的雨,心里想着。这是她和陈子昊开始约会以来,老天第一次下雨。雨下得不急不慢,下了很长时间,像是在考验人的耐心。

这一次,他们约会在长海公园门口。当李天梓打着那把大黑伞,慢慢走向长海公园门口时,她看到陈子昊早早就等在了那里。陈子昊看着她远远走过来的时候,眼睛里闪着喜悦的亮光,而当他看到李天梓手里的大黑伞时,忽然有些惊奇,他觉得一个女孩子,应该打着五颜六色的花样花伞才是,怎么竟然打着这样一把大黑伞,像个爷们。其实,这样的大黑伞,几年前,他也有一把。

“咦,你怎么用这样的大黑伞?”

“是啊,怎么了?你也有吗?”

“以前有一把,送人了。”

“送给谁了?”

“一个朋友。”

“巧了,我这把伞是一个朋友送的。”

“是吗?什么朋友?”

“一个不认识的朋友。那一年,在天顺路公交站,下大雨,我没带伞,淋湿了,他把伞塞到我手里,转身就走了。”

“啊?原来是你!”

“原来真的是你!”

(四)

李天梓和那个外企离婚男,不,陈子昊,已经结婚两年了。

“说,那年下雨那天,在天顺路公交站台,你怎么就动了给我送伞的脑筋?”

“我也不知道,我只是觉得你当时的样子,有点让人心疼。”

“你有没有给其他女孩雨中送过伞?老实交代!”

“哎哟我的耳朵!你轻点儿,老婆大人!我等你出现一次容易吗?哪敢啊!”

“明明是我在等你好不好?你看,我为了等你离婚,差点把自己等成了剩女。”

李天梓站在窗外阳台上,看着窗外又下起了雨。那把大黑伞,就挂在阳台栏杆上。她回过头来,打量着刚刚入住两个月的新房,这个属于自己的真正的家,第一次打心底觉得自己真的像个女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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