颦蹙一笑两茫茫

许是那弹指一挥间情款款,戏里人,为之长情、为之长恨。

1

每日到夜深时分,白日喧闹的戏园子也变得静籁无声。

静谧又清冷的夜里,子顾总会想起爷爷临终前对他所言:“戏子,总不过是三教九流,出不得大雅之堂,上不得斯文之地,你万万不能踏了爷爷的老路。”

可子顾却仿若就是为戏而生。

他爱这一出出的戏,不管是清丽婉转,抑或繁华富贵,他一上戏,便叫那台下万人着迷,便让那许多人疯狂执迷。

在戏台上,他是个美丽的女子,容颜绝色,笑起来倾倒了许多的人。

挥舞水袖,如若行云。唱那些古时候的委婉爱情,唱那些凄美动人,谢幕的时候,他总是低下头去,深深鞠躬,便离去,绝不理会台下那些轰动的掌声和尖锐的呐喊。

他喜欢唱戏,却不愿做戏。

后台,他为自己卸妆。

他看着镜子里,原来温婉绝色的女子,慢慢变化,而后现出了眼前这容颜倾城的男子。

小容在这个时候,总会帮他服饰帕子温水一应准备妥当,而后只安安静静的站在旁边看他卸妆。

安静的小容有一张清秀的脸庞,看着子顾时,总透着毫不掩饰的仰慕,也透着可爱和跟这鱼龙混杂的环境格格不入的纯白。

小容来这戏园子也有了一年多许,只第一次见着,子顾便点了她做贴身伺候。子顾本是当红花旦,随手要个把人也是一句话的事情。

初来园里的小容面色尚带着些许惊慌,她怯生生的抬头偷偷瞧了子顾一眼,脸上便有了浅浅的粉红晕开来,梨涡浅现,神态单纯可爱。

她说:“少爷,您真好看。”

子顾只淡淡瞟过一眼,不再多言,转身上楼。小容亦步亦趋跟着,也不显讨厌,做事安静又妥当。

从初来时打理生活到后来能独立帮他挡住外面那些狂蜂浪蝶的不胜烦扰,原本清秀怯弱的小女子竟也逐渐能做到不着痕迹的挡住骚扰又不得罪于人,倒是令子顾十分满意。

2

有了小容的妥帖照顾与安排,子顾在琐事方面亦省心不少。

他只消日日练戏,上了台去唱那些感天动地的戏。不理会是否有人为戏流泪,不理会是否有人为戏欢喜。

子顾从来知道,唱戏的人,内心总要备受煎熬。要一次一次代入那些肝肠寸断的情感,一次一次重复那些揪心的戏码,一次一次重复那些纠结的往昔。

戏班里来来往往的人,熙熙攘攘,只他沉默,每次戏毕卸去妆容,便上楼歇息。

子顾清冷的沉默,小容看在眼里却总是浅浅一笑,一笑就露出两个小小的酒窝。

他有时候看着小容笑,就对小容说:小容,你笑起来很好看。

小容每每这个时候,也总是对他说:少爷,你在戏里头,笑起来,那才真的是芳华绝代呢,别说男人了,女人都要让你迷了去了。

他皱皱眉头,便这样由得她去了。

戏里的人生尚且总不美满,何况真实的人生呢。

一日,唱完戏卸妆后,小容独自在收拾。

子顾看着忙碌的小容,心里突然觉得平淡如水的日子才是真实的,或者才是实在的人生,根本不能与戏里的风光痛快相比。

他突然觉得厌恶了唱戏,厌恶了这些看来风光无限的日子。

他突然叫住小容,他说:“小容,我们走吧,离开这里。”

小容惊愕转身,不可置信的说:“少爷,离开这里,不再唱戏?可是除了唱戏,你还想去哪里,做什么呢?”

子顾闭眼。

声音淡淡然,又透露了丝丝的倦怠,以及缕缕的温情,他说:“天下这么大,总有我可待的地方,我不是还有你嘛。”

小容听了这一句,脸庞上飞快的染上丝丝绯红,她笑着说:“那行,你说去哪里,我就跟你去哪里。”

3

子顾就这样带着小容去了南方。

他手上略有积蓄,在那里置办了一处不大不小的宅子,并谋起了生意,算计着同小容一起过上这样寻常人家的烟火夫妻平淡日子。

小容在小院子里划了几块菜地,不多久便生出了绿油油的蔬菜瓜果。

子顾每每回来,入眼皆是一片生机盎然。院子让小容打理得充满整洁又饱含希望的气息,让他一进门便得以将在外的忙碌心焦一扫而去。

可生活还是一天天拮据起来,子顾所有的天分似只在戏曲之间,从商却是屡战屡败。积蓄不多久便亏空,日子开始艰难起来。

子顾一开始满满的信心,也渐渐灰无。来到这里置宅从商之初满心满愿的追求岁月静好,平静如水的心情一去不返。

他开始愁眉不展,渐渐成天流连酒馆,日日借酒消愁。

小容一天一天少笑了。

小容开始天天很早就出去,夜里才回来。他只顾自己的落魄而伤神,从未在意小容的不同。

直到一天,他在街上游荡,看见她在一家饭馆里端茶送水。远望过去,突然惊觉,她已那般憔悴,已经不是原来的小容的样子。

晚间,他回到他们的家中。

小容面色疲惫,却依旧还带了些笑容。她说:“我煮了面,正好了,现在端来你吃。”

子顾含糊着应了。

他环顾一眼小院,依然绿意盎然,只是不知几时,边上的杂草开始肆虐,已然要盖过那些青菜的长势。

此时的北方,应该已是风声漫漫,天地间雪茫茫了吧。

子顾这样喃喃说道。

小容端着面碗的手一顿,继而又恢复正常,将面碗同筷子一起摆放他面前。

子顾捏住筷子,垂眼看碗。

白色的面条,绿油油的青菜,煎得金黄的荷包蛋,冒着丝丝的热气,颜色美丽。

小容的厨艺犹如其人,无论色还是味,都是恰如其分的令人舒适。

他此时却很难吞咽下去,只觉苦涩。

夜里,他抱着小容,与她说,以后,我会出去谋事,你就留在家里吧,别去做那些粗重的功夫了,我不舍得。

小容握着被角,眼泪一滴一滴流下。

4

然而谋事也不是想的那么容易,他总是找不到他能做的事情。

直到突然有一天,小容说她有了身孕。

欣喜过后,随之而来的更是生活的艰辛压力。

他不得不放下所有的骄傲跟优雅,推车抗米打桩,只要能挣钱,开始什么都做。苦累也好,白眼也罢,只为他心里想有一个幸福的家。

他想看见小容微笑的样子,他想看见以后他们的孩子也如小容般笑。那笑,是能让他心里最为温暖,最为柔软的笑。

可小容的笑容,过了初始得知有新生命的喜悦后没几天,又开始一天少过一天,沉默也一天多过一天。

他不知如何是好,前半生一心唱戏,融入在戏里的情长恨短,喜怒哀乐,总以为自己已经是体验过人生百态,通透无比。

可如今,这般落魄光景,这忧思到了小容脸上,他竟手足无措。只能白日里更加辛勤做事,夜里用力抱紧而眠。

一个沉闷的黄昏,子顾回到他和小容的小院子,刚踏进门槛,就看见小容委身在一个中年男子的怀里,媚笑如丝。

那是子顾感觉极为陌生的神情。

他想,这肯定是有什么原因的吧。小容毕竟是那样跟他贴心贴肺的女子。

子顾待那男人走了,才进屋盘问小容。

小容望着他,嘴角露出一丝冷笑:“你不过是个穷唱戏的,花光了你唱戏赚来的那点钱,你还有什么本事养活我?还说养活我们的孩子?你除了唱戏什么都做不成。还好我没有真的怀孕,如若不然,你这样无能,我岂不是要穷苦潦倒陪你荒废一生?”

小容连夜便走了。

曾经让子顾心安之处的院子一下子变得无比空荡。

他买了一些酒,独自坐在床上喝。他说不出心里的感受,他觉得痛,痛彻心扉,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去做最累的事,企图让疲倦埋没心里的不忿,却发现整个胸腔已然被掏空一般,不忿也好,不甘也罢,最后都只剩下了空落落。

后来,他知道她已经嫁了某个财爷做小妾。

他经过那府邸的时候曾想去找她。他始终不信小容是那样贪慕虚荣背弃情义之人,有些那么美好笑容的小容,怎么会?

很多次,他想去问为什么,却问不出口。又觉得小容那些话已经够清晰明白,没责问的必要跟理由。

直到一天,子顾再经过那间府邸的时候,发现那里正出殡。躺在棺椁里的不是别人,正是小容。

他听见街上有人在议论,说是财爷的新小妾过门后,颇受宠爱。然好景不长,那温柔小意的小妾就发现染上了一种咳血病,发现时已经是病入膏肓,花了许多钱都治不好。最后香消玉殒。

子顾失魂落魄般走回他们曾经温馨如今空荡的院子,院里早已是草木衰败,只余杂草丛生。

花谢了,菜焉了,果烂了,人,也去了。

他犹如被抽去丝线的木偶,呆滞而立,最后终于一把坐于院中地上,流下两行清泪。

5

后来,子顾在那个地方识得了个平凡也老实的女子,女子说愿意做他的妻子,两人陪伴一世。

子顾告诉她了他跟小容过往的故事。

他说,你做我妻子,我会对你好,对你温柔,对你履行一个丈夫应份之事,但是,唯有情爱,我怕是无论如何努力也无法给到你。

那个女子虽不漂亮不温婉,却为人忠厚。她听了他的话,更觉得子顾为人坦荡,值得托付。

他们后来有三个孩子,子顾却从没有对他的妻子说过一句我爱你。

他一直没有再离开南边的那个地方,直到死去。

子顾一生中从没有为自己添置过什麽,除了换洗衣裳。

他的妻子说,他是这世界上最好的人。

他妻子又说,他是这世界上最固执的人。

子顾临终前,无多余话语,只要求葬在小容的墓地的旁边,不管花多少钱。家人都一应答允,也如约做到。

前生风光,后生平凡,死后只剩家人提及时的一声长叹。

最是那颦蹙一笑间两茫茫,戏外人,为之长喜、为之长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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