串岛游(六)

      未济卦是周易第六十四卦,也是最后一卦,离上坎下,离为火,坎为水,火在水上,火势压倒水势,意味着救火大功未成,象征着事业未能完成,故称未济。

      “古者庖牺氏之王天下也,仰则观象于天,俯则观法于地,观鸟兽之文与地之宜,近取诸身,远取诸物,于是始作八卦。”令人唏嘘的是,周易六十四卦以“乾”开始——大哉乾元,万物资始,乃统天——一副欣欣向荣的样子,却以“未济”结束,仿佛在以“仰观俯察”的实证精神残酷地告诉世人,事情终究是未济的,世界终究是不完美的,人生终究是不圆满的。

      黄道周也不例外。

      虽为神童,仕途却大器晚成,1622年,38岁的黄道周中进士,先后任明天启朝翰林编修、经筵展书官,崇祯朝翰林侍读学士、经筵展书官、詹事府少詹事。1630年,崇祯皇帝对袁崇焕案追究责任,原大学士钱龙锡被牵连,论定死罪,整个朝廷只有黄道周出于义愤,为钱龙锡据理争辩,钱龙锡得不死,他却被连降三级,后又因弹劾大学士杨嗣昌,当面顶撞皇帝,被连贬六级赶出京城。但是,当崇祯帝良心发现让他官复原职时,他反而心灰意冷,告老还乡,结庐先人墓侧,专心著述讲学,听讲者号称千帆相竞。

      如此,也就可以安享晚年了,但树欲静而风不止,此时的黄道周,已是公认的儒林领袖、一代宗师,崇祯帝煤山自缢后,明朝宗室在南方相继建立政权,争相延聘他为之站台,弘光帝任他为礼部尚书,隆武帝更是封官武英殿大学士兼吏、兵二部的尚书,上承天子,下管百官。

      但这是一个枪杆子里面出政权的年代,隆武帝不过是郑成功的父亲郑芝龙拥立的一个傀儡皇帝,当他采取联寇抗清政策想北伐中原的时候,郑芝龙一兵一卒也不给他,有兵部尚书之名却无实的黄道周不得不文人出征,行前,隆武帝只能给他几百张空白文书,所到之处,作为对参军者的奖状。

      蔡夫人在家听到丈夫出关的消息时长叹一声:“哪有将在内相在外而能成大事的?道周死得其所了!”果不出其然,靠忠义之气集结起来的这支以锄头扁担为武器的家乡“扁担兵”很快就不堪一击,黄道周被俘,英勇就义,行刑前留下血书:“纲常万古,节义千秋;天地知我,家人无忧”,一百年后,他所抗拒的征服者的皇帝乾隆推崇他为“一代完人”。

      吊诡之处恰恰在于,这位易学大师参破天机算出了自己的寿数,却算错了明朝的寿命,在《与金将军书》中他说:“明家之祚,尚二百余年,仆不惮出山,起而佐之”,岂知紧随其后,明朝大厦瞬间倾覆。

      东门屿的石室里,未济卦抓石留痕,那是在更早的时间,黄道周所宣示的世界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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