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文本与演绎--浅谈新编越剧《屈原》

剧评

2017年10月12日19点半湖北剧院

关于文本与演绎

——浅谈新编越剧《屈原》

有幸,观看了绍兴小百花越剧团新戏《屈原》。近年绍兴小百花的作品有口皆碑,加上这次名角巡演,难免剧院内外新老票友热情洋溢。十八年前,吴凤花在演出《断桥》一折时,因掼"飞吊毛"不慎受伤,造成胸骨压缩性骨折,让吴凤花无法再登台演出。卧床休息一年后,因为对舞台的挚爱,吴凤花重上舞台,绍兴小百花再赴武汉献演,这样一部戏到湖北,格外有意义。湖北作为楚文化所在,荆楚渊源颇深,屈原的形象早已深入人心。屈原与我而言,陌生又熟悉,各种体裁、形象的文艺作品接触不少,但是越剧的演绎却是第一次。抱着这样的心情,我大胆的放空自己,没有做任何的功课坐在台下,静心等待。灯熄,灯亮,不尽完美,然出人意料,感人至深。

一、人物与文本

本剧是历史剧,人物生平在此略不详谈,本文更多落脚在剧本承继与人物形象。涉及主要人物有屈原、楚怀王、宋玉、张仪、南后、婵娟与钓者。本剧截取屈原从政30年后期任楚国左徒期间,力劝楚怀王合六国抗秦,广施良政最后失败的事件。加入了虚构人物婵娟。这样的处理不难想到此剧是以郭沫若于1942年创作的历史剧《屈原》为蓝本改编。但是俩者的人物塑造、主题倾向有很大不同。以下作简单分类:

1、屈原的矛盾与必然

序幕,灯亮,屈原与张仪站在一片芦苇荡前,俩人围绕“水至清则无鱼”争论。张仪劝屈原识时务者为俊杰,身处官场要懂得择良木而栖,屈原却答:“水至浊亦无鱼”。有趣的是,此时舞台右侧前灯亮,一位戴笠翁垂钓,无言。剧终时,屈原终将跳江,钓者默默从江边走过,如隐士高人,为此剧增添诗意。这样的安排,在剧开始即预示着主人翁的结局,也将主题直接明示。

郭沫若当年从屈原漫长的政治生涯中选取此事件为素材,是因为当时时代背景特殊,正值皖南事变,所以借古讽今,在对屈原的处理上,更多落脚在屈原对抗张仪、南后的“卖国”行为,以及南后迫害屈原、婵娟的过程。在郭沫若的剧中,最后的结局是婵娟被迫害致死,一位士兵自发营救屈原,最后两人换上农装,归隐田园。可以看出郭沫若将自己强烈的主观意识带入剧中,甚至最后改变了人物结局,理想色彩浓厚。同时文本语句以白话文为主,重点描写政治斗争过程,凸显人物壮志豪情。

与之不同的是,新编越剧版《屈原》,虽然依旧是选取这一段历史事件,但是在处理上,弱化了情节,更多展现人物内心,这是与郭沫若版最大的不同——回归人物自身。所以,序幕就点明屈原的与世俗之间的最大矛盾“水至清则无鱼”,也预示着屈原的死,是必然。越剧版本为了更加细腻刻画屈原内心,主要借助侧面人物烘托与对比手法。设计了婵娟与宋玉两人站在屈原身边,同时将张仪置于屈原的对面,楚怀王与南后则举棋不定。于是会有宋玉与屈原讨论橘颂,屈原收他为徒的场景;屈原与张仪争论,对他的阴谋诡计痛心疾首;楚怀王决定出兵攻打秦国,屈原身穿孝服舍命阻止;楚怀王与屈原双双入狱,俩人隔空谈心;最后宋玉、婵娟探监屈原,宋玉离去,婵娟要与屈原共进退。这些场景让每一个人物都有展现内心的机会,并没有因为屈原是主角而剥夺其它角色发生的机会。相反,次要人物的饱满,让我们能更加身临其境体会到屈原的矛盾。一心为国,鞠躬尽瘁,可惜孤身奋战,终就无法阻止早已预料的国破家亡。在流放途中,一身白衣投入江中,也是最后的坚持。英雄迟暮,壮志未酬,但冰清玉洁,死亦无憾。

2、宋玉的徘徊与选择

才子宋玉作为屈原的学生,非常敬仰屈原的学识与为人,但是越剧版与郭沫若版对于宋玉的人物设定有很大不同。宋玉的身份特殊,在越剧版中,秦相张仪多次与他谈话,劝他识时务,看清屈原孤军奋战的处境,于是宋玉有些迟疑,最后南后派送毒酒给宋玉,让他在毒死屈原与自尽中选其一,更是将他推到了悬崖边。最后编剧隐藏悬念,让宋玉与屈原、婵娟诀别后,偷换毒酒,自己逃跑,看似两全其美的设定,却无法自圆其说。南后一心想置屈原于死地,又怎会让毒酒有机会被偷换?宋玉决意逃跑,又为何临行前在狱中与屈原诀别,言语中透露出自己道不同不相为谋?为了成全人物,而忽略逻辑,反而让观众无法理解宋玉,实在可惜。

在郭沫若的版本中,宋玉与公子兰有很多的互动,并且宋玉最后因为贪生怕死选择卖国。在越剧版中,公子兰只是南后口中的公子,存在感极若,宋玉最后没有做出明确的选择。这也是观众无法理解宋玉的障碍。只因本剧为了更多展现屈原内心,全剧剧情线被弱化,次要人物的行动更加减少,宋玉在剧中行动全是围绕屈原展开,人物缺乏完整。其实宋玉与屈原更像是一种对照,同样才高八斗,一心爱国,无奈深处乱世,如何抉择,确实值得深思。越剧版宋玉最后保全恩师姓名,被全国通缉,并没有讲述最终结局,更多像是一种开放,对自己和时代的一种妥协。

3、婵娟的性格与命运

婵娟是郭沫若虚构的人物,设定为屈原收养的义女,一直陪在屈原身边。在郭沫若笔下,宋玉一直不喜欢婵娟,觉得她出身卑微,甚至帮助劝说婵娟答应与公子兰在一起,这样既能救自己,也能救屈原。而婵娟“是道义美的化身”,她一心支持屈原,悉心照顾衣食起居,是屈原的支持者与继承者。她“体现劳动人民爱憎分明、勇于斗争的高贵品质”。

在越剧版中,减少了婵娟的女子豪情,并且删去她的爱情线,没有交代人物最后结局。她与宋玉关系良好,一起支持屈原,有革命情感,所以在最后宋玉表现出“变心”,婵娟伤心指责。她更多像是屈原的女儿,全心全意爱着屈原,一位弱女子至始至终守候着自己心中唯一的英雄。她的主观能动性非常弱,如藤蔓,心甘情愿依附在屈原这棵大树身上,为这部英雄历史剧成功注入一缕清风。

同时,越剧版出现了一个新人物,是齐国献给楚怀王的齐女,她因为被南后陷害,被楚怀王割去了鼻子。她成为了南后的一枚棋子,成功让楚怀王误会齐国,最终听信谗言,弃六国,走向灭国。

二、求真与务虚

虚实结合,是此次越剧改编的一大亮点,简单从两点进行分析。

1、舞美与情境

戏剧情境,是老生常谈的论题,不同学者对其理解不尽相同。舞台与文本到底是怎样的关系,再次无法多加阐释,笔者认为舞台与文本均具有戏剧性,且俩者共生,此消彼长,互为影响。同时,舞台主要是舞美,文本在演出时主要转变为情境。

从此角度出发,此剧在剧本中多次设置人物之间的隔空对话的情境,非常出彩。序幕时张仪与屈原的人生对谈,不仅预示着全剧走向与人物结局,且对话背景是江边的一丛芦苇荡,随风飘荡,幽蓝的天色与屈原一身雪白的衣袍交相辉映,意境优美。楚怀王与屈原同时入狱,一人在秦国,一人在楚国,此时牢房栅栏被打开,俩人跨越千里却好似身处一处,再没有君臣之礼,只有一位老人的悔不当初与一位智者对于朋友的背信弃义与大江东去的无力。

除了隔空对话的情境,其它几次关键节点处理也很好。楚军惨败,舞台被分割成前后两部分,临近观众的是一群士兵形态各异倒在血泊中的人物定性。屈原站在舞台后方,遥望着前方的战场,听到哀嚎、厮杀与惨叫,痛心疾首,一身白衣与前方的血红鲜明对比。接着,

灯光流转,旁白朗诵屈原的《九歌》,已命名战士挣扎爬起,豪情漫天。剧终时,屈原投江,舞台被分割成前、中、后三部分,前方是一位钓者,在江边芦苇前垂钓,舞台中央一群侍女随音乐翩翩起舞。紧接着,旁白朗诵《橘颂》响起,侍女后方降下一幕纱幕,朦朦胧胧中可以看见屈原在江心游走。而屈原投江的动作设计为屈原孤身一人想舞台后方走去,背景是多次出此案的那片芦苇荡,幽蓝色的灯光下,只见一身白衣慢慢走入芦苇荡,纵身一跃。这样处理不禁让我想起林兆华在排演《建筑大师》时,最后结尾建筑大师慢慢爬上从天而降的天梯,结束了自己的生命。同样是与时代格格不入的英雄,死亦壮烈,凄美动人。

2、行动与对话

越剧《屈原》整部剧氛围非常优美,布景简单,色调干净。但是在部分场景的处理上过于现代,稍显格格不入。

如剧中的一处主要情节,大夫靳尚赶制出六座象征五国君主的塑像,被制作的过于高大、逼真,被整齐的排列在舞台后方,且没有运动,实在像是走入了英国的“巨石阵”,亦或者哪位帝王将相的灵堂庙宇。当楚怀王率领众人一起在广场上发誓与六国结为同盟,众军士一齐转圈像天空举剑的动作像极了巫师求雨。以及剧中有一些台词过于现代,几乎是白话,与越剧实在不搭,大大减损了本剧原有的意境美。

三、关于戏曲新编

戏曲新编的话题,其实衍生出来是传统戏曲在现代如何传承,以及传承中如何保留传统美的问题。此次的越剧《屈原》,绝不是传统越剧的形式,甚至有些像歌剧靠拢。保留了唱腔,却换掉了旋律与唱词,这是本剧导演杨小青的选择。此话题向来是众多学者的争论焦点,笔者在此文不评论孰优孰劣,仅仅就剧论剧。戏曲是中国的国粹,是中国审美的集大成,但是我们越来越多的看到巡演的戏曲新编,大多损失了原汁原味,转而向歌剧、话剧、舞台剧靠拢。传统的一桌二椅变为越来越现代、丰富的布景,现场虽然还有乐师,但是关键场景依赖后期制作的背景音乐,削弱了现场感。演员的展现更多依靠台词,原有的大量身段、绝活展示几乎没有。越剧《屈原》中有一个情节是齐女被割鼻后,万念俱灰,原地不动站立向后下腰,最后躺下的动作,全场喝彩。一个机会无台词的次要角色是全剧唯一一次能依稀看到传统越剧痕迹与演员基本功的机会,激动之余更多是叹息。

全剧终后,所有观众起立鼓掌,掌声经久不息。屈原饰演者吴凤花再次返场,感谢观众,也为戏迷最后高唱一曲。临近十一点的深夜,剧场却异常温暖,我看到观众大多是上了年纪的老人,更有一对老夫妻互相搀扶着起立,聚精会神的看着舞台。我很感动,也许这不仅是越剧的魅力,更多是艺术与人生。时间向前,我们无法预料未来,也无法了解当代的观众审美,于是在承继传统戏曲的道路上步步为艰。“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希望美好常存心间,剧中提到的“一撇为德,一捺为才,德才兼备成为人”不再是理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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