陪你到山顶

出差途经云县,我发了一个无关痛痒的朋友圈,无非是点风景照,向领导和同事汇报工作。朋友圈第一条评论来自阿山:到了也不联系我,你太不给面子了。我平静地在朋友圈回复他:只是路过,马上动身到下一站。

如此粗糙的对话已经循环了不下五次,我不见他,也不见其他的三个,如此,就能一视同仁,保守最初的友谊和所谓青春了吧?

1、

阿山是我们五人中学习最不认真的一个,但是也最像大哥。他总是一副很社会的样子,带着我们混吃在学校外面的麻辣烫、烧烤店铺。

“山哥,周末去爬山呗。”敦敦一边嚼着昭通小肉串,一边清楚地说:“我都来半年了,还没去过云南的山里头。”

阿山环视一周,确认每个人的眼神都投射向他,才清了清嗓子,飚着一口马普(带乡音的普通话)煞有介事地宣布;“大家听好了,周末去爬山,8号早上8:00,女生宿舍楼下集合!”

“切——”大家回应他高调的通知,不时挥舞着比普通筷子长两倍的一双竹棍子在面前的火锅里捞菜。看似没人应和,但是每次他通知的事情从来没人会迟到。

周五下午一场极为寻常的篮球赛,终结了这次爬山。阿山被校外一个人高马大的职业篮球员踩了一脚,等他一瘸一拐地冲我们笑着走来时,我们还没在意。但是他喊着疼,直到无法挪步之时,我们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虽然见状不妙,我还是嘴不饶人地讪笑:“马失前蹄了吧?”

敦敦和柳泉换着背他,我和李敏着急得像两只犯了错的小鸟,扑腾着翅膀一会儿跑到前面看看他的脸色,一会儿到后面帮忙扶着受伤的腿。

终于到了一家中医铺子,铺子门匾写的是“五十年老店”,其实规模只有二十来平方。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妇人从柜台后走出来,仔细看了看已经红肿得像一个胖红薯的脚踝,二话不说到后面配药去了。

待她再出来时,拿着一包药准备敷在阿山的脚踝上。

“等等.......等等......”阿山伸出左手护着脚踝,怯生生地问:“疼不疼?”

老妇人郑重其事地看着他说:“小伙子,要坚强!”

我们四个瞬间像被武林高手隔空戳中笑穴,仰着头生怕眼泪掉下来。从此,每当他遇到觉得过不去的坎时,我们都会异口同声地说:“小伙子,要坚强!”

对,他就是一个在我们面前打架流血、陪我们做任何冒险都很英雄,但是回到家又特别怕疼的人。

2、

敦敦喜欢上了我们班一个女孩,女孩桃面柔膝,略施脂粉都叫他招架不住。为了他能抱得美人归,我们四个也是煞费苦心,给敦敦量身定制了一套作息表。

其中最规律的是每天帮女孩宿舍打开水,三天帮她们抬一次饮用水。

我和刘敏吃力地搬着一桶水和敦敦并驾齐驱之时,不由得感慨:“我们怎么会有这么几个重色轻友的朋友?”

敦敦扛着水回头嘿嘿笑:“你俩女汉子,用不上我们。”

接着便是我和刘敏放下水,一个拦路,一个拽着衣服,让他这个“真汉子”吃不了兜着走的场景。

勤能补拙,在敦敦真诚的努力下,终于在两个月后的某天打动了女神。

这天,我们五个到校外采购比赛物资,经过一个高档蛋糕店时,敦敦溜进去买了一个。听说这是一个必须在一小时内吃完的蛋糕,当然,别说是吃,我就连这么苛刻规则的蛋糕长什么样都没见过。敦敦拿着蛋糕一溜烟就没影了,徒留我们四个拎着大包小包,落寞地等着公交车。

敦敦得到了女神,他算是我们中最先拥有一段美好爱情的人,这一点,后来想想还真感到幸运。因为女神把这个来自甘肃的小伙,留在了云南,也为我们留住了一个一辈子的朋友。

3、

刘敏是我们中最爱哭的一个,比如阿山受伤了,她哭了好几回;每次考试成绩不理想,也会哭上个把小时。但是同时,她也爱为不相干的人落泪。

一天下午放学,我两去校外的精品店瞎逛。说来奇怪,那时候的我们没什么钱,却特别喜欢去逛这些小奢侈的店铺。看着卟啉卟啉乱闪的水晶装饰品,两个人小声讨论着,就很开心。

出店门时,一个一身黑色牛仔,刘海翻超一边,几乎盖住整个左脸的男人差点撞上我俩。

“搞什么啊,不长眼睛!”我恶狠狠地盯着他。

他噗通一下跪倒在我们面前,我吓了一跳。心里叨叨:没毛病吧?我也没怎么着你啊,不是要碰瓷吧?

“敏敏,原谅我,只要你原谅我,我可以守着你一辈子!”

我东张西望,谁是他的敏敏。当刘敏掉着泪也跪下来抱着他时,我如同被人喊了“定”的木头人,站在原地,停止了思考。“我不会是穿越到电视里面去了吧,还是个凄美爱情剧?”

一顿饭之后,敏敏让我回宿舍帮她收拾行李,然后,她搬出去和那个男的同居了。此后,除了上课时间,我几乎见不着她面,也再没有我们手挽手在小店里穿梭的身影。

三个月后,敏敏突然搬了回来,住了一个星期,才和我说她怀孕了,那个男人还不知道她搬回来的原因。刘敏曾在发现自己怀孕之后试探过他,知道这个男人根本就不想对她负责。所以她死心了,想和他一刀两断。

然而事情并没有我们想的那么简单,那个男人找到学校,威胁刘敏跟他回宾馆,否则他要向刘敏的父母摊牌。还扬言说要去伤害刘敏那还在念高中的妹妹。

阿山去外校比赛了,敦敦有女朋友,这可怎么办呢?我拿起手机打给了柳泉。

4、

柳泉是我们中最文艺的一个,他脑袋瓜里,永远装着自己的感触,只要一阵大小合适的风,或者几片赶巧落在他眼前的叶,都可以让他触动敏锐的思维,勾出几句或酸或甜的优美句子。

我们其实心里很没底,可是又不能把这件事情声张出去,只好找柳泉出面。

柳泉二话不说回宿舍换了一身黑色,带着凌厉的眼神陪我们去宾馆“谈判”。

“找打架来的吧?我媳妇我管,关你屁事?”男人说着要来拉刘敏,我死死把她护在身后。

“你走吧”刘敏说:“我不爱你了,你走得远远的,我这辈子都不想见你了。”

“说什么呢,你不爱我,爱谁?”男人逼近了两步。

“我!”柳泉挡住他,双手一推,把他推倒在地上:“我现在是刘敏的男朋友,请你离开她!”

宾馆里的东西被砸得乱响的时候,我还有些恍惚。我是在上大学吧,可这都是些什么人,什么事儿啊。可是仅仅握着我手的敏敏,又是那么真实。

看着柳泉为她拼命的那么一瞬间,我差点信以为他们是天生的一对。

要是他俩好了,那该多完美啊。

不知道语言交锋了多少回合,又打了多少回合,刘敏怀着孩子,我怕伤到她,始终护着她站在安全距离外看着,直到他们打不动了。最后也不知道柳泉对他说了什么,那男人便不再纠缠,让我们走了。

没几天,那男人离开了这个城市,之后也信守承诺再没出现过。

而我则陪着刘敏到医院把孩子拿掉,在医院里休整了一段时间,然后就好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回到学校,继续过我们的大学生活。

一年后,柳泉和刘敏在一起了,我和刘敏死守着那个来错时间的生命逝去的秘密,他俩也保守着这个男人的秘密,和一对寻常的校园情侣一样频繁地约会、一起到处旅游。这对我来说,是最好不过的结局。

5、

毕业聚餐这天,我们五个又坐在一起,吃着火锅,聊得火热。刘敏又哭了,说是舍不得和我们分开,我安慰她“你把班上最有才情的人都捎带走了,不亏。”她便破涕为笑,帮我擦了擦脸上的辣椒。

“我们一年聚会一次怎么样?”刘敏感性地说。

“好,好,好啊......”可是我们心里清楚,这一别,也许就是很多年。

“去登山吧?”阿山提议。

于是,我们在一个清晨,坐着公交车到了郊区,再吭哧吭哧爬山了那座敦敦心心念念的高山。

在山顶,我们喝着背上去的啤酒,说着笑话,阿山说:“这些年,其实,我挺稀罕你的。”

说这话时,我正站在一块三分之一悬空的大石头上眺望市区。

“谁,稀罕谁啊山哥——哥——”

“你啊——啊——”他也跟着我对着山谷喊。

“一点也不好笑,罚你重说——说——”

“陪你们爬山真好啊——啊——”他没有继续,大家也当笑话过了,并没有追究。

回来的路上,他始终扶着我,因为我喝了有史以来最多的啤酒,我感觉很清醒,但是刘敏说,我走路一直在飘,还坚持不让人扶。


后记:

“小鲤鱼,我要结婚了,大家都会来,你也回来看看我们吧。”

“小鲤鱼,我和柳泉有孩子了,我更爱哭了,我时常想起当年......”

“小鲤鱼,我买了新房,虽然只有80平,但是对于我们俩来说,是一个特别大的幸福。”

“小鲤鱼,家乡下雨了,你那边冷吗?”

“小鲤鱼,还可以陪我去一次山顶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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