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间食堂——环肥燕瘦,只取其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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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的魅力有千百种,无论是灯红酒绿还是万籁俱寂,每一面都别有一番滋味。

宵夜街也算是其中之一。它的烟火气总能让白天在这座城市残留的汽车尾气冲淡不少。一扎冰啤酒,半斤小龙虾,伴着烧烤的香气,被人们送入口中。

毕竟,用一顿夜宵,就能把积压在身体里一天的疲惫都替换出来,何乐而不为呢?

但裕子偏偏不这样想。

她那小小的公寓租金适中,离上班的地方就隔着两条街,可就是不偏不倚地安在了宵夜街楼上。

说到热爱美食,裕子最有发言权。但她在减肥路上挣扎了太久,减肥大业好不容易有了点起色,就要被迫天天闻着楼下的香味,裕子实在是不堪其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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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裕子正窝在沙发里打盹儿,楼下传来的香气又在向她描绘着异彩纷呈的食物们,千方百计地想诱惑她。裕子把脑袋抓成了鸡窝头,烦躁地吼了一嗓子,终于下定了决心:“不管了,我要吃东西!”

手机屏幕上花花绿绿的餐点图片让她一时有些不适应,毕竟吃了将近一周的烫青菜,裕子已经快忘记肉味儿了。

前一周的水煮青菜让她吃得味同嚼蜡,她想到那一盘盘不带油水的食物,突然顿了顿,默默放下了手机。

裕子任由手机屏幕熄灭,还是放弃了点外卖的念头,但胃里实在空虚得让她抓耳挠腮。

“好吧,去店里看看有没有什么吃的,就当是运动了。”经过一番自我宽慰,她翻找着有些寒酸的冰箱,艰难地挑了几样食材,走出家门,熟门熟路地拐进一条小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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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黄色的灯笼今夜格外明亮,像极了此刻裕子因为外出觅食而亮起来的双眼。“有间食堂”四个字就纂刻在中央,古朴典雅的字体与这两盏灯笼合衬得再自然不过。

裕子算是店里的常客了,隔三差五就会过来坐坐,每回都会带来各式各样的材料,拜托老板加工。

“虽然是不情之请,请您帮我做一份夜宵吧!”裕子拎着一袋不明物体踏进了食堂的门槛,还险些绊了一下。

裕子喘了口气,一串话就接二连三讲了出来:“我自己不会下厨。还好您这儿离我家近,所以我就想麻烦您帮我把这些材料做了。您赚钱,我省事儿,这不是一举两得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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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老板看了看墙上的时钟,又默默算了算加工费。

裕子见缝插针地补了一句:“材料和加工费我都准备齐全了,您没有拒绝我的理由了吧?”

“那好吧,我收一点加工费就好了。”老板吃下这颗定心丸,“谁让您是食堂的老主顾了呢!”

裕子精神一振:“谢谢您,您真帮了我大忙了。”

“不好意思啦,老板。我现在能负担起的额外开支只能限于泡面了。”裕子还是有些不好意思,赶紧跟老板打了个包票:“等我月底发工资,我买一袋子雪花牛肉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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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板倒不挑剔材料,随手就拿出一盒方便面和蔬菜,准备干活儿。

裕子在灶台边支着脑袋,她总是两眼放光地盯着老板手里的小锅,仿佛心情也跟着锅里的方便面来了一场沸腾的狂欢。

不多时,老板便料理得差不多了。

老板把面条盛进碗里,黄灿灿的方便面像一股瀑布一般倾泻而下,微烫的汤汁铺满了碗底,又仿佛一汪涌动的温泉。

她像个小学生,规规矩矩地坐回原位,颇有仪式感地铺张好碗筷,等候美食发落。

或许是裕子的姿态太与众不同,老板下意识观察起这个有些丰腴的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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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手指和身材应该是极与极。

抓起筷子来显得斯文秀气,浅玉色的竹筷在她手中无比灵动,夹起配菜,手腕一转,指尖一拧,就能轻巧地把面条卷成团,外边是咸香四溢的汤汁,里面裹着可口的肉丝儿,再慢镜头回放一般送到嘴边,一口吃掉。

明明有如此纤细嫩白的手指,奈何体态不尽如人意 。乍一看裕子,还以为她是一只坠落的热气球。

“哎呀,莫以貌取人!”老板拍了拍脑袋,小声自责了一句。

裕子倒是不曾留意老板。这一刻,她只能感受到舌尖上泡面的跃动,仿佛在蹦床上弹跳一般。她在唇齿之间欢脱地咀嚼着,再意犹未尽地把食物咽落腹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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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老板!”裕子大快朵颐后,还在回味,向老板直言:“您手艺真好,我好久没吃过这么好吃的泡面了。”

“不过您的店怎么开得这么晚啊?”裕子有些讶异,“要不是我为了减肥,晚上挨饿,可能还找不到您这个好地方呢……”

“那你岂不是白白挨饿了?”老板都替她不值。

“没事儿啊!”裕子大大咧咧地摆摆手,“比挨饿更痛苦的事是遇美食而不食。”

“……”老板把这句话存进心里,赞许地说:“有道理,我再给你沏杯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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裕子环顾四周,明明是这里的常客,但每次来总会有新鲜感。可仔细瞧瞧,食堂还是那副老样子。

或许是心境不同了吧。

念及此处,裕子不由感慨道:“还是开家餐厅好,早知道就不做模特了。”

老板好奇心起:“您是模特?”

裕子自然回答:“哈哈,我知道我这体型看起来就不像了。”

“啊……我不是那个意思……”老板猛然反应过来。

“没事儿,您不用自责。”裕子倒不在意:“其实我是手模,不露脸,也看不到身材。”

“难怪您的手这么好看,不做手模确实是屈才了。”老板由衷感叹。

裕子有些措手不及:“哈哈哈,谢谢您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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裕子凝视着双手,思绪却飘到了数年前。她缓了一口气:“以前,在青春期发胖的我,几乎杜绝了我的自信。运动、节食,甚至催吐我都尝试过,但体重很快又会反弹回来。那阵子的我,敏感到连听见别人无心的一句玩笑都会斤斤计较……”

裕子若有所思:“长得胖一些,总是会成为嘲笑的对象。你会拥有很多个滑稽的外号,你无法靠近同班的暗恋对象,你甚至会对自己身上的每一块赘肉恨之入骨……”

“每天中午带去学校的便当常常被人丢掉,背后还贴着取笑我的小纸条……不过后来我就习惯了,如果别人突然不叫我肥猪了,我还会觉得奇怪呢!”裕子说着说着,竟像个相声演员一样,在食堂里卖力地跟老板说学逗唱,把她曾经不堪的经历杂糅在嘻嘻哈哈的语气里摊开、铺平,让它被夜色晾晒一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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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直在坚持的,不仅仅是减肥,还有接纳这个不完美的自己。”裕子凝视着面汤,仿上面映出她清秀的脸庞,“如果我遇到什么开心的事情,我会好好吃上一顿,这样我的身体也会跟着开心起来。”

裕子俏皮地眨了眨眼:“女孩们,要时刻保有觉得自己很美的态度。”

这不是自恋嘛!老板心里嘀咕一句,不过脸上还是挂着笑。自恋又怎样?老板想了想,骄傲地自问自答了一番:我的客人当然有自恋的资本啊!

送走裕子后,食堂又静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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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被无声无息地吸纳了一般,裕子的身影悄无声息地没入了人群。

她走向人群,仿佛在经过从前的那些冷嘲热讽,然后再悉数抛开它们,向终点的那个自己走去。

无关高矮胖瘦,裕子就是裕子,胖也胖得很可爱。

因为吃下整整一碗泡面的鼓励,现在的她,豁出去地叉着腰,理直气壮地向全世界宣告:我叫裕子,我有些胖,但我花了很长时间,才学会去爱这个胖胖的我。

我爱我吃的每一口食物,我爱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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