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处为家处处家,从此人间客天涯 ——从《故都的秋》看郁达夫的“漂泊”意识

时代往往会为它所笼罩下的人涂上自己的色彩。初唐求新求变,盛唐志气高昂,中唐无奈彷徨,晚唐孤冷凄凉,时代如此,诗人如此,诗歌也如此。而身处战乱时代,情感似乎无用,冷血才是活下去的盔甲。但情感是无法真正被束缚住的,可以深藏,却永远不可能彻底隐匿。郁文,字达夫,被家人寄希望于旷达舒朗,却毕竟为时代和家庭所囿,无法旷达,不得舒朗。于是,在情感的促动下,出走杭州,去往青岛,最终来到故都北平。在北平匆匆四日,挥毫写下《故都的秋》,又匆匆离去。人间漂泊。


漂泊客


是的,匆匆太匆匆。并非忙碌,只是无法从容。漂泊。大时代下,人生的幻灭感,让郁达夫无法找到个人的定位。正如他不断在各个学校就职,却很快又从各个学校离职一样。他的北平之行,与其说是寻找秋,不如说是寻找人生的安定感。在某个时间点上,他感觉“秋”的味道令自己心醉,秋的气息让自己安宁。启程,出发。杭州,青岛。青岛,北平。是的,北平。文章题目写作“故都”,文章正文无一次谈到“故都”;明明已到青岛,却执意去往北平,但全文书写的秋却多非是故都北平的秋,更多是“北方的秋”、“北国的秋”。北平自有其姓名,为何篇名冠故都?青岛已然是北方,何以非要去北平?北平已然身亲临,行文何苦作北方?


油画 故都的秋


世人问:何为佛?高僧曰:说不得。其实并非说不得,只是一说便落于文字,一落文字,则必生千种理解,万种思虑,而无一种为本质。故说不得。故都之于北平,或者同一物,或者非一物;北平属于北方,却并非北方。正如文字说佛,似乎为佛,毕竟非佛。郁达夫在杭州、青岛、北平之间奔波之际,依稀要寻找秋味,到底不过是寻找人生之味。当在北平不自觉写下文字,却不自觉展露心情:心意化文字,秋味似入心。咀嚼秋味后,此心非我心。再次匆匆离去,正如之前的匆匆来临。

咀嚼的秋味,是自以为在南方不可得的北方秋味。他以为“秋并不是名花,也并不是美酒,那一种半开,半醉的状态,在领略秋的过程上,是不合适的”,因此他不喜“半开半醉的南国之秋”,因此他北上寻找“全开全醉的北国之秋”。

寻找,在记忆中寻找。“陶然亭的芦花,钓鱼台的柳影,西山的虫唱,玉泉的夜月,潭柘寺的钟声”,纷纷从记忆中涌入眼帘。芦花淡,柳影残,虫唱晚,夜月团,钟声慢。皆知京城里,故都有至味。至味何人品,不管疲与累?

寻找,在周边处寻找。“租人家一椽破屋来住着,早晨起来,泡一碗浓茶、向院子一坐,你也能看得到很高很高的碧绿的天色,听得到青天下驯鸽的飞声。从槐树叶底,朝东细数着一丝一丝漏下来的日光,或在破壁腰中,静对着象喇叭似的牵牛花(朝荣)的蓝朵,自然而然地也能够感觉到十分的秋意。”晨起泡茶,院中闲坐。看天色碧绿无涯,听驯鸽翻飞高下。细数日光丝丝挂挂,静看牵牛蓝朵红花。不虑生死,不管胜败,不论利害,不用害怕,评花色蓝白最佳,紫黑偏差,淡红最下。

寻找,在记忆外,行走中,眼睛里,耳朵边寻找。秋槐落蕊,静悄悄落,静悄悄被扫去,静悄悄留下点点痕迹。秋蝉衰声,在树枝上,在屋宇下。不忘对比南方秋蝉隐于高山深林,北蝉如家养昆虫,亲近不远,缠绵身侧。秋雨奇味,风乍起,雨列密。都市闲人,雨后桥底立。平平仄仄念着一层秋雨一层寒。文人墨客,援笔作赋。秋声冷,秋歌悲,秋辞哀,“秋士”澄。


秋士 郁达夫

秋士澄,秋士澄,秋士有何澄?澄净,纯粹。平静,安宁。纵然如欧阳子嚎哭:“草木无情,有时飘零。人为动物,惟物之灵;百忧感其心,万事劳其形;有动于中,必摇其精。”到底承认“童子莫对,垂头而睡。但闻四壁虫声唧唧”,见证看破,重归平静。纵然如苏学士感怀:“寄蜉蝣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哀吾生之须臾,羡长江之无穷。挟飞仙以遨游,抱明月而长终。知不可乎骤得,托遗响于悲风”,最终落脚“枕藉乎舟中,不知东方之既白”。放下哀怨,重归安宁。

记忆中,芦花淡,柳影残,虫唱晚,夜月团,钟声慢。回味,缱绻。周边处,茅屋散,日光蔓,天色碧,驯鸽翻。却把牵牛看,分出品阶细细谈。舒缓,安然。记忆外,行走中,扫落槐,品秋蝉,论秋雨,一阵胜似一阵寒。追过往,抚尘埃。秋人有赋,秋士又来。从容,慷慨。北国的秋啊,如此平淡,因此如此好看。

咀嚼完毕,仍要比对。“南国之秋,当然是也有它的特异的地方的,比如廿四桥的明月,钱塘江的秋潮,普陀山的凉雾,荔枝湾的残荷等等,可是色彩不浓,回味不永。”色彩不浓,则经不起风吹雨打,吹散吹破色彩;回味不永,则经不起反复琢磨,吃透吃完。并发出誓言一样的呓语:“秋天,这北国的秋天,若留得住的话,我愿把寿命的三分之二折去,换得一个三分之一的零头。”

看似惊天动地,实则灰心丧气。那芦花等物,待回味缱绻;日光牵牛,正舒缓安然。落槐秋雨,是从容慷慨。何曾有所谓色彩浓厚?倒是作者他渴望回味隽永。比对,比对,强为之辞。强辞,强辞,无法夺理。四天之内,来北方,离北方;至北平,出北平。望故都,背故都。期待故都有安宁,指望北平有平静,渴盼北秋有温馨。可是,安宁、平静、温馨,并不在故都北平。匆匆离去,继续漂泊。身漂泊,心更漂泊。


曾经的“家”

郁达夫在寻找一个家,那里可以游访名胜,累了就睡,醒了就行;那里可以细评牵牛色彩、闲谈天气冷热、抒发秋意泠泠。那里安宁、平静、温馨。从南到北,从北到南。从日本到中国,从中国到外国。从医生到文人,从文人到政治人。郁达夫在探索,郁达夫在追求。郁达夫在找一个家,不用害怕,能够解压。但,好像最终只是笑话。至少,在来到北方,来到北平,来到故都时,写下这篇自我安慰式的文章时,北方有秋,美则美矣,短暂如露如霞。故都仅是故都,并不是家。


南洋最后日子居住区域

无处为家处处家,从此人间客天涯。垂丧文客曾激越,悠悠英魂落答腊。从北平离开后,郁达夫还做了无数尝试,最后在各种革命、运动中争取民权国运,也争取自己心灵的安静处所。从垂丧感慨,到后期发表《估敌》的慷慨激越。似乎变化颇大。最后在苏门答腊牺牲,结束了一生的追寻。《故都的秋》,郁达夫“漂泊”意识的完美载体。却不知此时,是否找到心灵之家,毕竟已身陨天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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