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枝

  浮华中,你抚琴的指尖滑过他棱角分明的脸,一曲霓裳尽,他赐予你的舞衣在那金銮大殿上耀花了一群人的眼,你低首福礼,长长的睫毛在脸上投下月牙状的阴影,微笑的嘴角有着幸福的信号,却,独独忽视了帝王无情的事实。

 那年,你二八年华,正是一个女人一生中最骄傲的时候,如落进凡世的仙子,月白长裙映着你云鬓流苏的身姿,如水的眸子里漾出你惊心动魄的美好,芊芊的素手轻轻浅浅弹奏出一曲高山流水,磅礴的气势却无人来和,是的,你少一个能与你琴瑟和鸣的知己,你期待着你遥想着,有一日,有一个美好的男子与你做一对神仙眷侣,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你有着,这个年纪的女子最为真实而又美好的愿望。

 那一日,你折了窗前盛开的海棠花,别在自己如瀑的青丝间,点一点朱砂在眉间,你踩着清晨的露珠在花丛中翩然起舞,银铃般的笑声回荡在整个府邸,你没发现,海棠树后,那一抹用情至深的眼神,贪恋的追随着你的身影起舞,紧攥的手将那一抹暗青濡湿,暗暗叹息,转身离去的背影是你不曾体会的落寞。

 贞元四年,咸宜公主大婚。你着粉色云袖长衫,如瀑的青丝被简单挽成髻,留大部分垂至脚踝,顾盼生姿,美人若花。三叔送来名贵妆置,你微微笑,轻喃:简单就好。你是一个简单脱俗的女子,该如何适应得了这世间的云波诡异?倾尽生命我定当护你周全。潜在暗处的那人皱起了眉头,坚定的眼神望着面容恬淡的女子。

 咸宜公主的婚礼盛大而又喧哗,你本不适应这样的场面,奈何三叔偏要将你推至这风口浪尖。你绝色的容貌引起了一阵唏嘘,你堪堪躲开众人各样的眼光,漫无目的的游起这偌大的皇家园林。一阵悦耳的笛声吸引了你的全部注意,你循着笛声传来的方向,抬眼看去,玉立的男子站在一片桃花林之中,淡紫的袍子映着粉色的桃花,让你想到了一个词:温良如玉。脸上浮起一片红晕,更衬得你的容貌绝色无双。你的脚步惊动了正在吹笛的男子,男子回过头,便看到这样一幅画:纷飞的桃花下,明媚的女子浅浅而笑,如水的眸子竟生生让这漫天的桃花失了色彩,月白的长裙随风微微浮动,竟让他恍然以为是落入凡间的仙子。他让你叫他瑁,他说,你是他梦里的人。你与他合奏一曲,所有的乐音竟如此契合,简直是完美,你恍然觉得,自己的心,若小鹿乱撞。他告诉你,他是公主的弟弟,他是李瑁。

 贞元五年,武惠妃为寿王选妃。一眼便相中了在一群莺莺燕燕中淡然如水的你。你谢恩,抬眸间,心便落入了一双含情的眸子中。翌日,玄宗下旨赐婚,你将与寿王择日完婚。人人都道你与寿王是羡煞旁人的金童玉女,你们约定,一生一世一双人,白首不相离。你更没有看见,大婚当日,有一个人醉了浮生,忘了今朝。

 婚后的生活甜蜜而幸福,他待你如花,小心呵护。郎情妾意,琴瑟和鸣。如若没有后来,你一定会成为世间最幸福美好的女子,可惜,上天却偏偏妒忌红颜,让那盛开的海棠花生生变成温室哭泣的牡丹。那日,片片乌云让原本就不明朗的天气平添了几分压抑,你心中记挂着进宫探望母妃的相公,焦急的站在王府门口,一把油纸伞衬得你更加婀娜多姿,宦官高力士路经王府,一眼瞥见你惊为天人的容貌,便起了歹毒的心思。

 你被高力士带入骊山行宫,本是听他言是自己相公托其带自己进宫,却未曾想其心怀不轨,兜转间,将你带进了温泉宫。也许是偶然,也许是事先的安排,你还是遇见了那个高位上的人,那个传说中的九五之尊,你颤颤拜见,他柔情似水。你低眉不语,他言笑晏晏。你无意撞见他一双充满不知名情愫的眼睛,然后看到他星鬓入目,如刀削斧刻的容颜,惊叹岁月在他脸上躲藏的无影无踪,他的手将要抚上你娇媚的脸,你惊而跪下,咬牙叫出一声:父皇。他触电般的缩回自己的手,摆摆手,他让侍卫送你回家。你转身离去,再看不到看不到后面一双充满欲望的眼睛,一双色欲深陷的眼睛。

 开元二十八年,一纸皇命,即日罢寿王妃,令名太真,赐太真宫,望潜心修行,为我盛唐祈福。你愤怒,你绝望,你不甘,可那又如何,皇命难违。

 漫天的樱花铺满了整条你走的路,连拉车的马儿也感觉到了你的悲伤,呜呜的低吼,你泪眼朦胧看着王府门口那个渐渐模糊的身影,贝齿紧咬娇唇,你告诉自己,不能哭,若有来世,你定要与他做一对平凡夫妻,厮守一生。

 天宝四年,又是圣旨一道,你从女道士一下变成了那个人的枕边人,成为倾国倾城的杨贵妃,受尽万千宠爱。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你的家人一时权倾朝野。有谁知晓,午夜梦回,那频频出现在梦中孑然而立的身影让你辗转难眠,有谁知晓,当纤细的手指抚上琵琶,哀伤的曲调余音绕梁,面对玄宗那诚挚的赞美,你心中所想的却是与他的琴瑟和鸣。直到那一天,你知道寿王夫妻和睦,儿女绕膝。于是,你释然了,你将那脉脉情思深埋。深宫似海,你决意要让自己成为这世间最美的女王。

 你将那一生一世一双人的诺言埋葬在昔日,你用尽浑身解数逗得帝王龙颜大悦,你与那他把酒言欢,你为他弹一曲动听的梁祝,你为他跳一段华美的霓裳。也许是日久生情,也许是寂寞作祟,你与他便拉扯着这样的关系共枕而眠。他为你力排万难,即使众人道你红颜祸水,他依然用坚实的臂膀为你筑成一座风雨不侵的城堡,他因你一句话,便可不远千里,为你捧来最新鲜的荔枝,他对你说:为君一笑,便可付之倾城。你不是不感动,试问世间,又有哪个女子能得此殊荣,可是你还是怕,最冷不过帝王心,红颜易老,你怕你容颜老去他便如玩物般将你弃之一边。你不是不懂,你也会害怕,可是,在他许你的纸醉金迷面前,你便夜夜笙歌,已然忘记了那年海棠花下那个纯真如水的玉环妹妹。你在君王怀里笑颜如花,魅惑众生的容颜让这个君王醉倒温柔乡,那震动他心神的琵琶曲更让他与你惺惺相惜,对你倍加呵护。而你,还是没有看见,在你风光无限的背后,有人为你心痛难当。

 天宝十五年,安禄山起兵造反。玄宗携贵妃逃至马嵬坡,为息军心,乃杀杨国忠,众将士愤心难平,逼玄宗缢死杨贵妃。玄宗为平息众怒,狠心将你赐死。路祠边,你一脸淡然,妆容已乱,却仍挡不住你摄人心魄的美,你向那行刑的将士微微一笑,绝美的小脸上一片平静,竟让那将士于心不忍。

 忽然,远处的大道上传来兵马隆隆的声响,那将士将绳索扔到你身上,然后惶然而逃。你凄然一笑,想你一生,自认没有做伤天害理之事,为何苍天待你如此残忍?你拔下头上发钗,逼近自己咽喉之时,一只手紧紧抓住了你的手腕。你睁开如水的眼眸,面前的人决绝的眼神令你心神颤抖,暗青的袍子上沾染了点点血迹,他平静的直视着你的眸子,你却从他的眼睛里看出了点点泪光。他说:环儿,我来晚了。你惊诧莫名,细细看去,眼前的人俊朗不凡,只是额上的一道疤痕有些触目惊心。你忽然泪如雨下,抱住他,低声呜咽:明哥哥…面前的人反手拥住你,你抚摸着他头上的伤疤,这还是十二岁那年,魏明随他的父亲拜访叔父,被调皮的你用琵琶打的,只因他说要娶十二岁的你。

 往事一幕幕浮现,练琴时那个为你端来果盘的少年,跳舞时那个为你鼓掌喝彩的少年,嫁给寿王时那个陪你去王府甘愿为奴的少年,青灯古佛诗经为伴时那个为你掌灯的少年,踏入皇宫一朝为凤时那个给你保护的少年,那个少年,给了你最最无私的爱护与珍惜,你还奢求什么?

 一梦浮生,他因你而生,半世离合,他为你而来。他执起你的手,环儿,你,可愿换我来守护你生生世世?你点头,不语。

 策马红尘,即使你心中无我,我还依然为伊痴心。

 至此,世上再无杨贵妃。有人说,马嵬坡下,她已香魂一缕飞逝,也有人说,她与一个男子流浪天涯,琴瑟和鸣。

   月彷徨,人离殇。美人如玉,顾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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