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不归人

文/王少明

村子里的羊倌去世了,留下三个儿子一个姑娘,大儿子成家后搬到外地生活,老姑娘待嫁闺中,老二、老三守着几间破败的茅草屋子也就很难再说上媳妇,老二还能做一些农活,勉强的养活自己,至于老三则是无所事事,游手好闲,也整日的浑浑噩噩,游来荡去。

经人介绍,老姑娘嫁给了稍远一点村子里一个残疾人,残疾人有一个姐姐未婚,自然同意嫁给这户人家的老二,当地叫做换亲的。看起来这样的婚姻成全了两家人,其实两个女人都是无奈的选择,一个是为了自己的残疾弟弟能说上媳妇,一个为了家境贫寒的哥哥能娶上妻子,至于是否有感情,能否过到一起就看命运的造化了。

女人嫁到村子里,连任何的结婚仪式都没有,女人梳找着长长的辫子,白皙面庞,很是俊俏。而且脾气很好,见人总是带着笑意,把屋子和院子打理的井井有条,经常坐在茅草屋子前边读书,老二的家里从破败不堪到充满了人间烟火之气。

村里人都羡慕起老二来,娶得这样一个好媳妇,贤惠能干还知书达理,有人也时常开老二的玩笑,老二嘿嘿的笑着,得意的神情溢于言表。女人没有嫌弃老二家的这几间茅草屋子,而是踏实的和老二过起了日子,两人共同努力,这生活在困苦中也就有了蜜甜,谁又能说这不是一种缘分呢,是老二命里的造化呢。

可是老姑娘的日子过得却是不幸的,结婚不到一年,老姑娘无法忍受和残疾人生活在一起,跟着一个到村子里唱戏的人跑了。

人跑了,婚姻自然就不能维系了。对方的家人纠集了一群人找到村子里要人未果,老二也不知道他的妹妹跑去何处。来人打伤了老二,也把老二媳妇抢了回去。老二的婚姻戛然而止,那曾经温馨的小院又冷清了起来,老二心灰意冷的到外地打工去了。

游荡归来的老三守着几间茅草房子,吃喝都成了问题,更是无力娶亲。在村子里帮人打短工,来养活自己。后来连耕地也不种了,经常出去十天半月,再回村子。

人们虽然不知道老三是如何在外面生计,却知道他游手好闲的毛病是不好改的。

一个春天的午后,老三回村子了,带回一个女人,确切说应该是女孩。年纪大概在十、八九岁,个子高高的,瘦瘦弱弱,白白净净。村子里便议论这老三是把女孩骗来的,要不然怎么能找到这样好的女孩子呢,两个人回来后就住在了一起。

村里人风言风语起来,后来慢慢发现女孩和正常人不一样,有时疯疯癫癫,经常自言自语,显然是精神受过刺激。精神状态正常的时候,她还能写字,也能背诵古诗,至少是初中文化,却说不清自己的家在哪里,亦或是不想说。

后来经常看见她和村子里几个孩子一起跑来跑去玩耍,宛若孩子王一般。既然精神失常,也就没人在意她了。

过了一年多,女孩为老三生了一个女儿,当时她的处境很凄惨。老三不务正业、游手好闲的习气变本加厉,既挣不来钱,又不想安稳的种地。家里有这样一个精神失常的媳妇,就在家看着她,怕她跑了,连外出打短工都不去了,只能靠村子里的人接济度日。两人本就吃了上顿没下顿,再加上一个嗷嗷待哺的孩子,境况就概可想见了。

左邻右舍总会给她们娘俩送些吃的,出来总会说,屋子里黑漆漆的,冰冷冰冷。冬天屋子里没有取暖,冻得孩子直哭,女人抱着被子在炕上瑟瑟发抖。村里人实在看不过去,便又送去些干木头、干牛粪让老三升火炉取暖。老三心思没在家里,当时村里人冬天喜欢窝在家里打牌,赌注不是很大,老三乐此不疲,很少着家。女人连火炉也不会生,依旧在炕上挨冻。

我当时读小学,对精神失常的人,自是躲得远远的。有一天,女人闯入我家院子里,衣服脏兮兮的,头发凌乱不堪,精神状态比刚到村子时要差很多。女子说自己饿,要吃的。母亲便从厨房拿了些馒头递给她,她开心的拿着回家了。听母亲说,这个女人跑了几次,都被老三捉了回来,每每都是痛打一顿。后来即使在白天,也将屋门锁上,防止逃跑。

乡村冬日白雪皑皑、朔风凛冽,转眼就过年了,家家户户都喜气洋洋,屋内炉火生的通红,灶台上冒着热气,红红的对联也贴上了墙。母亲和邻居的婶子也给老三家送了些杀猪菜和肉包子,回来说老三简直不是人,屋子里炉灶都没个火星,炕上也不热乎,哪像过年的样。为防止女人逃走,老三把女人的衣服都锁在柜子里,就让她裹着被子在屋里冻着。

大年三十的午宴很是丰盛,杀猪菜、灌肉肠、小笨鸡炖山蘑、酱大骨头,家家户户都认认真真准备这顿饭,院外不时传来清脆的鞭炮声,年的气氛也更加浓烈。

一家人围坐在火炕上吃午饭的时候,院子里有雪花簌簌飘落,不时传来噼里啪啦鞭炮声。母亲让我瞅一眼,别谁家放鞭炮引着堆在院子里的秸秆。当我向外看时,雪花已经在厚实的积雪上又铺上了薄薄一层,院子里厢房上、场院里的秸秆垛、结了冰的小河、远处的山峦都笼罩在一片洁白之中。瑞雪兆丰年,明年又是一个好兆头。

当我的视线从远处收回的时候,一个白花花的裸体女子从门前街上跑过去,光光的脚上连双袜子都没有。屋外的温度零下二十几度,滴水成冰,穿着棉袄棉裤放鞭炮的孩子也不时搓着手跺着脚,那个冷是刺骨的。我吃惊的对母亲说:“这女的是不是疯了,光着身子在外面跑”。母亲说:“这是老三媳妇又跑了,知道跑,就是疯病好了”。

母亲匆忙的去找老三,却不知去了谁家,就去告诉村长。村长家正围着一大桌子菜在吃饭,村长放下酒杯,擦着额头上冒着的热汗,说道:“大冷天,能跑多远,一会就得回来”。母亲说:“外面要下大雪,会冻死人的”。村长一点也不着急,“跑了多次了,还不是回来了,让老三自己去追吧,一个年都不让好好过”。

母亲叫了邻家婶婶一起去追,外面鞭炮声密集起来,雪越下越大了,像是有人把天空捅了一个口子,雪花如同大块棉絮纷纷扬扬,洒遍村子里的各个角落,覆盖了杂乱不堪的乡村街道。过了半个时辰,人们才在村子西头找到老三,原来是到本家去蹭了一顿酒。本是去要些过年吃的东西,正赶上人家吃饭,本家让了一下,老三也不客气,兀自喝了些白酒,得知女人连衣服都没穿又跑了,便借了一辆摩托车晃晃悠悠向村口追去。

顺着村东头的方向,有两条路,一条是通往乡里,大概7、8里路,另一条通向邻村,大概3、4里路的样子,母亲她们以为天这样冷,一定是往邻村跑了,便顺路追去。天擦黑的时候,村子里家家户户的灯笼都亮了起来,院子里摆放着排排的冰灯,在雪花中霎是美丽。村子里人常说雪打灯,来年是好兆头。

大雪下个不停,母亲和婶子回来了,却没有找到老三媳妇,才知道是从另一条路跑了,匆忙的到老三家去看那个小女孩。母亲回来说,小女孩裹在被子里,还在睡觉,身旁放着一个装满奶的奶瓶,桌子上还有满满的一碗奶。女人怕孩子饿,把奶水挤尽,哄睡孩子才逃出去的。母亲眼圈红红的,说着:“老三做的这是啥事,伤天害理啊,就是好人也得给逼疯”。

男人们没办法去追,因为跑的女子连衣服也没穿,就在村口聚集着,议论着,大多都说老三是造孽呀,好歹给他生了个女孩,天天挨饿受冻,可这事谁又能管的了。

这时,远处传来摩托车的轰鸣,老三出现在村口,天冷和追逐,酒劲早就过了。他去了村长家,说人早就冻死了。在快到乡里的路口才找到女子,也就是跑出了5、6里的路程,趴在路旁边的一个雪堆上,身子都冻僵了。

女子为何要向乡里跑,老三就是在乡里的车站附近遇到的女子,把她带回了村子。女子想逃离,又或是想起了从前的生活,自是不得而知。

大年初一的早上,村长带领村子里几个男子找到尸体,简单的埋了。天寒地冻,山沟两侧大雪覆盖,想挖一个土坑是万万不能的,人们找了附近一个山涧避风处,用石头圈起人形,把冻僵的尸体用破旧毯子裹起来放在石头坑里,用雪掩埋,草草了事。

村庄又恢复往日的静谧,日子仍然在继续。

我在外地读书、工作后,很少回村子,听亲戚说老三在一次酒后骑摩托车掉进沟里摔伤不治,离开了人世。当年跟人跑了的老姑娘回到村子,把那个小女孩接到了城里。(2020.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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