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风是你,烈酒也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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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杨先生

友人到来那天,重庆刚好起雾,能见度很低,计程车像失去脾气的人在公路上慢慢踱步。我们被大雾围困,见不到这个世界繁杂的一面,内心倒是得到了暂时的休憩。

车子兜兜转转,在观音桥附近的一家清吧门前停下。

雾气蒙蒙,他的睫毛上挂着一层细细的水珠,原本憔悴的脸愈显苍老。这几年,他苦恼于婚姻生计,诸事不顺,一咬牙,索性关掉现实的闸门,四处旅行倒得了心安,回光返照似地享受着内心空荡荡的时光。

“我之前从没来过重庆,因为你在,才觉得这里亲切。如果你不在,重庆对我来说,也只是我余生漂泊中普通而陌生的一站。”他的声音有些沙哑,细听还有点忧郁,像尘埃落在正转动的唱片机上。

“你其实可以改变的。”为了让他看开点,我面带微笑注视着他,说道。

“改变不了的。”他声音很轻地答道。

“为什么?”我困惑地问道。

“因为你不是我。”

他起身,从桌上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后,放到我面前,示意我碰杯。

觥筹交错的一刻,他话音一转,双眼直视着我,说:“其实我很羡慕你,人生坦途,顺风顺水,想考研就考上了,想在大学教书也都如愿了,而我的运气永远没你好,想继续读书,英语不行,找了工作,老板不行,谈个恋爱,对方又嫌东嫌西,太累了,还是觉得一个人生活自在些,这一生或许都将在路上。”

我明白他话里的意思,但我又该与他说什么。窗外雾色灰蒙,很快又落下细雨,观音桥挂起华灯,路上行人摩肩接踵,在街道、商场间往来穿梭,潮湿的地面上映着他们的倒影,像有另一个世界与他们平行存在。我从友人手中接过酒杯,一饮而尽。

在雨雾中,说世事,是一场虚空。

各家自有苦酒,酿了三年五载、茕茕半生,谁愿意沽取而出任人推杯换盏?我不行。我不擅长与人比较,也不喜欢倾诉苦难,世间滋味万千,只有自己的舌苔是清楚的。

海明威写过一篇小说,叫《白象似的群山》。被辜负的女子在故事结尾面对男友惺惺作态的一句询问“你觉得好些了?”回答道:“我觉得好极了,我又没有什么毛病。我觉得好极了。”受尽男友折磨的她以闭合的姿态结束了故事,也结束了一场爱的旅途。她的答案里藏着不甘、逃离和绝望后的释然。

而我们,与岁月、生活、现实的关系不也如此?

世间滋味我太早尝过,以致长大后能够较为淡然地拨开俗世云雾,内心深处是空旷原野与清澈溪流,少有浊物,在生活与处理人际关系上呈现出简单纯粹的一面,而非沧桑老成。如果有人将我此时表现出的这一面归于阅历不深,命途畅达,那其实是对我的不了解,对我的误判。

时间催人前行,人在世事悲欢中既沐清风,又饮烈酒,怎能不成长?

我生于乡村,上高中后才告别父母去往城市求学,生命里保存了十六年的乡土记忆,有生死,有贫穷,有太宰治说的“生而为人我很抱歉”的无奈,也有阿赫玛德·夏姆鲁笔下“失去了最后一块玻璃船板的海员,心中已不再相信春天”的绝望。

八十年代末,父亲的几次创业都以失败告终,赔上了家中所有积蓄,他上山当了石匠。母亲为了偿还债务,开始在街头摆摊卖食杂。我出生以后,记忆是从一张饭桌开始的,两三个小碟子,盛着虾米、咸菜、鱼露、酱油,没有一道荤菜,一家人三餐都如此度过。我哥数次都将虾米、咸菜吃尽,我只好倒些鱼露、酱油到饭里,拌着吃,有时吃着吃着,眼泪就掉下来了,于是幼年的我便知生活的味道咸涩不堪。

我十岁那年,身体瘦弱的母亲由于整日起早贪黑工作、思想负担过重,导致神经紊乱。夜间她回来给我们做饭,择菜时昏厥过去,菜刀滑落,咣当一声,我们立马奔向厨房,万幸刀子没有落到母亲身上。母亲醒来后,神志不清,用力咬着嘴唇,鲜血从嘴角淌下。父亲急忙叫来医生,医生开了安抚的药后,建议父亲带母亲去市里看病。那个秋夜异常冰凉,我跑到院子里,对着满天繁星,哭着祈愿,只要母亲没事,自己甘愿少活几年。

我的旧家是座用石板拼接起来的小宅子,只有一楼,异常破落,每逢台风过境,屋瓦极易被掀翻,屋内漏雨严重,摆满脸盆水桶,叮咚作响。盛夏时节,也常有蛇虫从附近田地溜到房中,父亲抓过几次,我们一家人看得心惊胆战。等我上中学后,父母决定在祖父留下的那块地皮上盖楼房,搬离旧家。父亲找来叔叔,商量买他那部分的地皮,叔叔让父亲先盖,不用提钱。结果,我们家刚盖一层,叔叔就醉酒提刀来讨债,我永远忘不了他手上那把菜刀是如何一次次逼近父亲的,那架势俨然已不把父亲当作兄弟手足。在物质金钱面前,一个家族的情感纽带就此被砍断。那年我十三岁,再也没对他喊过“叔”。

回望过去种种不堪,不是为了获得他人同情、怜悯、热泪和拥抱,而是为了寻找未来,在未来颠沛流离时能固守内心城池,使它不易崩塌。

因为年少已历经遭遭,尝过苦痛,知晓人性,洞悉世情,当我长大,天南海北闯荡,便也能在狂喜时及时收敛,悲痛时止住哀伤,活得平和,趋于简单。

难以忘记为梦想奔波的时日,几近溃败边缘,如饮烈酒,此生不留,但幸好又得内心神明照耀,有光到来,打开黑暗,将我解救。

在隆冬的北京,一次次在车程漫长近似无尽的地铁上睡着了,错过了站,又一次次独自蹲在长安街边,看大马路上车来车往,周围人潮一波卷过一波,天色渐晚,高楼亮起灯,像星辰挂在铅色漂浮的低空,我对自己冷嘲道:“真是一无所有,连梦想都跟着你受累。”

那时住在一间终年受潮的屋内,墙面如渗了水一般阴冷。空间极其狭窄,只能放张床跟一副桌椅。为了进入自己理想的文化公司,我认真做着他们要求的企划,对食物和睡眠的本能需求降到最低,连高考时都没这么努力过。待了两天,出门,看见雪竟然悄悄在融化,冬天要过去了。

在出版社工作,有一天,我从办公的五楼坐电梯到二十五楼送报表。领导先是不在,我回去等了半小时又过去。这回他在,正一边喝茶一边看报纸,我请他签字,他没看我,只用手指叩了下桌子一角,示意把文件放在那。下班前一小时,我去取材料,领导还在一边喝茶一边看报。我想他应该签完字了,就问他要文件,他没理我,我就想轻轻地取走报表。结果他厉声问我要干吗,我尴尬解释,他不作声。等我见到表上签字一栏还是为空时,他让我不用把材料再给他了。我顿时哑然无语,真想跟这秃头、大腹便便的男人理论,但还是忍住了气,把表格重新放到他桌上,并挤出笑容赔了不是,孙子一样退出来,跟条狗似的。那天夜里,我在床上躺了半天也没睡着,后来眼睛矫情地红了。

每日去出版社的途中,必须横穿过一条马路。两边相反的车流,呼啦啦疾驰,扬起一路的尘埃。有好几次,我都困在路的中央,像具被固定造型的玩偶,无所适从看着如齿嚼动的车流,感觉自己就像一条渺小的过江之鲫,随时都有被煎煮啃咬的危险,而负责考勤的同事又常常打来电话,问我在哪里,催我快点快点。我看着车子前的灯,似乎那就是死神的眼睛,与我对望。我几次都双脚颤栗地穿过,拍着胸口,背后一阵发凉。也想过如果自己跑的不是时候,只是在车流间突然停下一秒,死神是不是就要带走我……

梦想辗转数站,直到此刻,当我站在大学讲台上,才得以落定。

如果再给我一次机会,恐怕我还会这样来一回,在每一间红尘客栈都讨壶酒喝,在深夜兑着眼泪饮下岁月荏苒。

在电影《爱乐之城》将至结尾处,女主角Mia在面试时讲起姑妈的故事。一个女人为了融进塞纳河那绝美的流光溢彩里,不惜在冬日赤足跃入冰冷的河水中。人们问她,如果再给你一次机会,你是否还会跳下。她坚定地回答,会!

梦想与爱一样,都是世间太过迷人的东西,而我们是一群相信梦想的傻瓜。

清早自己温的粥,深夜独自饮的酒,此生悲欢,唯有内心的神明知晓。

我写下人生路途中的字字句句,关于生活,关于世情,关于梦想,不为怜悯,不为同情,不为展示,不为成为风景,只是为了抵抗遗忘。

岁月渐长出刺与光芒,愿你的苦痛、梦想与微笑都不曾遗失。别走太快,生命的土地上需要我们站一会儿,再站一会儿。

许多云飘来,一座座桥在远处,骑马看花,清风是你,烈酒也是你。

只愿在时间中,我们有足够的耐心和毅力,成为单纯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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