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酒肆 - 简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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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太太一个人住，信佛。在她卧室靠窗的位置，她置办了一个新的桃木佛龛。佛龛非常精美，下面的基座上雕满莲花，周围用桃木一围，并且刻着梵文，上面似楼阁一般还有斗拱。老太太在里面供奉着西方三圣，佛龛前献有果品和塑料做的花。老太太每天早起第一件事情就是做早课。随着年龄一点一点增大，老太太的眼神不太好，手也颤抖的厉害。但即便这样，老太太还是坚持每天早上亲自供香，哎也说不上什么亲自，家里只有老太太一个人住。她始终虔诚地谨记：早起不供香，菩萨会怪罪。信佛是个苦差事，早晚都要盘坐在菩萨像前认真诵经。老太太忘性大，就是做早晚课记得牢。每天到了时间都拄着拐杖颤颤巍巍的清洗双手，漱了口，上菩萨面前盘坐下来开始或结束这一天的功课。老太太还虔诚地谨记：早晚课不逃，一生功德牢。老太太住在村子的最外层，靠着村口的柏油路。院子虽然不太大，可种着一棵两人合抱都有些困难的大核桃树，有几支很粗的枝丫越过院子外的砖头墙，沿着柏油路一直向外伸展。别小看这棵树，它产的核桃皮薄肉多，年年有不少的坚果商风尘仆仆地来收购。也别瞧老太太眼睛不亮，心底可是明镜似的。谁给的价最高才卖谁，而且从来不用商家带的大秤过核桃。老太太早就亲自去镇上买了秤，又找人偷偷做了手脚，有精明的商家要求验秤，老太太拎着拐杖颤栗地咳嗽两声，“罪过罪过啊，我一个快死的老太婆，哪里有骗你们的心？菩萨都不会饶了我。” 老太太瘦弱的身体在风里站也站不稳当，卧室里还时不时的传来佛堂的供香气味。这么个慈祥的老太太，哪里还有商家不相信她？于是老太太靠着佛祖的庇护捞了一大笔。快要到中秋节了，自然是儿女孙孩一众人等要回来过个节的。可是村子里每家每户都传来了儿童的嬉戏声，唯独老太太家里没有。老太太有两个儿子一个女儿，大儿媳妇是个厉害的主，精明的老太太也斗不过，早早就分了家各自生活。小儿子在南方打工，一年里只有过年回来转一圈。三十多岁的人也讨不到老婆，这可让老太太操碎了心。最近小儿子说谈着一个女朋友，需要钱请人家姑娘吃饭呐，老太太把攒了好几年的核桃钱都一股脑给了小儿子。大儿子知道后可真是好好大闹了一趟，来老太太房子里乱砸一通，那个新买的桃木佛龛也被砸了。老太太坐在床上两只手不停颤抖，没有拐杖站也站不起来。在省城里工作的女儿体贴老娘，总是偷偷背过丈夫给老太太些钱。老太太接过钱的时候总是颤颤巍巍的，铺满皱纹的脸上泪痕斑斑。可是女儿去年身体不好住了院，就没什么钱再偷偷给老太太了。住院的时候老太太也没去，她跟村里别的老太太说，“这嫁出去的姑娘那可就是泼出去的水，生的孩子都不随自己姓。” 别的老太太笑话她，“老姐们这都什么年代啦，而且你的女儿比儿子强呐。” 老太太撇撇嘴，说等着看吧。老太太最近在诵读《十善业道经》,一部劝人向善的经典。老太太在长明灯和檀香下双膝跪地，口中用唱调：离恶口者得成就八种净业，离绮语者得成就三种决定，离贪欲者得成就五种自在。她念完一遍又一遍，因为每念一遍佛经便可消去诸多罪业，老太太告诉菩萨，我这一生善良与人，从不和人计较得失，你可不能送我去阿鼻大地狱呀。每天做晚课的时候都把这句话跟菩萨念叨几遍，她才能心满意足的睡觉。今年老太太的核桃树还是一如既往的争气，快到核桃下树的日子了，老太太可紧着给这老伙计浇水，还得靠它给小儿子讨老婆呐。这天晚上刚过晚课，老太太颤颤巍巍的拄着拐杖上了床，就听见院子里核桃树沙沙的响。精明的老太太马上反应过来这是有人来偷核桃了。迅速的掀开被子，顾不得穿鞋，风一般的冲到院子里，老太太指着几个还站在院子砖头墙上拎着笼子的小鬼大喝一声，下来！几个顽皮的小孩子吓傻了，可没见过老太太这么恶狠狠的样子。往日里拄着拐杖也站不稳，眼神不好，听力也差。这会儿怎么叉着腰站在地上神情凶着呢。年龄稍大点的几个孩子机灵，顺着墙跳下去跑了。只剩一个年纪还小，估计也没什么经验的小男孩手里拿着竹竿骑在墙头上一时半会儿还下不来。 “小东西你再偷一个，你再偷一个试试。看我不打断你的腿！小兔崽子毛都没长齐还敢上我这里偷核桃！” 老太太气沉丹田，说起话来嗓音尖锐地厉害。向来病殃殃的身体在晚风里光着脚站在水泥地上倒是越发精神了。小孩子被老太太的阵仗吓哭了，坐在墙头泪珠子不停的掉。声音顺着风，引得村里人都聚来了老太太家。 “小孩子还小，不懂事，也没拿多少核桃，让他先下来吧。”村子里有别的老太太看小孩子哭得厉害，动了恻隐之心。老太太轻哼了一声，清楚地从嘴里吐出两个字，没门！小孩的父亲刚从地里农作回来，听到消息还来不及换掉全是泥巴的布鞋，就紧赶慢赶的来给老太太赔不是。精明的老太太盘算了好一阵，伸出3根粗糙皱裂的手指头：“三百块。” 小孩父亲是个老实人，看见老太太狮子大开口吓了一跳。围观的村里人也开始帮忙求情，这么点核桃哪里值三百块呀。老太太重新叉起腰，指着坐在墙头的小孩子尖厉的说，“不然这小兔崽子别下来了。” 小孩的父亲只好妥协，可左摸右摸也没带这么多钱，皱皱巴巴的凑了一百二十块，近乎哀求的向面前这个不足一米五身高的老太太求情。房间里菩萨面前的供香气味顺着风飘出来，老太太打了一个喷嚏。 “先这样，剩下的等会我跟你回家取。”老太太说。男人重重的哎了一声，抱着小孩子下了墙。村里人们都互相使着眼色散去了，老太太这才返回房间穿鞋。经过菩萨像前的时候她又颤颤巍巍着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罪过罪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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