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担绝望——北岛《无题》及其他/苗时雨


谁拥有了绝望,谁就获得了新生!


摘要:北岛创作了多首“无题”诗。细读《无题》可以管窥北岛的思维方式以及其修辞手法与笔下意象的意蕴。北岛之所以被称为“诗界的鲁迅”,是因为他的诗歌中表现出的鲁迅式的怀疑与绝望。对于绝望的直面与承担,使得北岛的诗歌悲壮而崇高。


《无题》


永远如此

火,是冬天的中心

当树林燃烧

只有那不肯围拢的石头

狂吠不已

挂在鹿角上的钟停了

生活是一次机会

仅仅一次

谁校对时间

谁就会突然老去


这首诗是北岛的《无题》。在我的阅读视域里,从“新时期”到“新世纪”,北岛写了20首左右的“无题”诗。上面这首《无题》是上世纪80年代初的作品。

众所周知,在中国诗歌传统中,无题诗以晚唐的“小李”(李商隐)为最著名。而在此前,诗人极少有将自己的诗歌标为“无题”的。由于李商隐的绝唱,“无题”诗创作,一时形成风气。时至宋代,余韵不衰,多有“无题”之作。何谓之为“无题”? 宋人对“无题”诗的理解大致有二:其一,“无题”诗是专门写男欢女爱的;其二,不愿意标明诗歌题目的。比如,陆游就曾这样解释:“唐人诗中有曰‘无题’者,率杯酒狎邪之语。以其不可指言,故谓之‘无题’,非真无题也。近岁吕居仁、陈去非亦有曰‘无题’者,乃与唐人不类。或真亡其题,或有所避,其实失于不深考耳。”[1]然而对于陆游所谓李商隐的“无题”为“杯酒狎邪之语”,清代吴乔不以为然,在《西昆发微序》中,他质疑说:“李义山《无题》诗,陆放翁谓是狎邪之语,后之作《无题》者,莫不同之。余读而疑矣。… …义山始虽取法少陵,而晚能规模屈宋,优柔敦厚,为此道之瑶草奇花。凡诸篇什,莫不深远幽折,不易浅窥。何故于艳情诗讳之为《无题》,而遣辞惟出于赋”[2]

对于北岛的《无题》,可以确定,既不是“杯酒狎邪之词”,也不是“真亡其题”。“无题”诗之所以“不易浅窥”,与其没有题目关系甚大。因为题目,往往是一首诗歌主旨的概括或提示,比如朱熹的《观书有感》,它为读者的理解指引了方向。当然,对于音乐的理解也如是,比如贝多芬把音乐取名为“田园”或“命运”,都为听众的解读提供了方向。北岛这首《无题》是不折不扣的“朦胧诗”,其立意可谓“深远幽折”。这与北岛的诗歌写作方式 有关。正如,诗评家陈仲义所言,北岛在艺术上的最大贡献, 就是率先进入并成熟象喻写作。他深谙对应交感论, 在主客体间, 巧妙“接通”双方契合点, 经由精准的意象, 完成象征的微言大义( 北岛的意象, 多数为孤 峻 的 , 如 “ 古 寺 ”, “ 彗 星 ”“岛”“云母”, “珠网”) , 成就了一种从意象到象征的多方喻指效应, 引领了新时期以来, 现代诗一种重要的写作范式。[3]这种象喻式写作以“陌生化”带给读者以新奇感的同时,也带来索解的难度。

这首诗很简短,分两节,结构基本匀称。第一节,劈头一句,“永远如此”,语气中透露出一种无奈,一种愤激。“火,是冬天的中心”,这句比较费解。从意象的意蕴来看,“火”,象征着温暖、热情、光亮,也象征着启蒙——在英文里,启蒙与火是同一个词根。而“冬天”却是严寒、冷酷的。其实,我们既可以理解成,“火”对于“冬天”作用重要,也可以反向去理解,广漠的“冬天”对“火”形成一种窒息性的围困之势。(结合整首诗,后一理解应更准确。)这种修辞方式或者说思维方式,也出现在北岛后期的诗作中,如,“钟这时代的耳朵/因聋而处于喧嚣的中心”(《过渡时期》)。接下去的“树林开始燃烧”,自然是承接上句的“火”而来的。“树林”可以喻指人群,这在北岛后期的诗句可以印证:“大街上的人群/是巨大的橱窗里的树林/寂静轰鸣”(《磨刀》)。“树林燃烧”可以理解为受到“火种”(早期启蒙者)的“引燃”,人群开始觉醒并迸发出极大的激情。而“石头”,不消说,自然是喻指冥顽不化的顽固者,他们不仅“不肯围拢”,而且还“狂吠”,即是对觉醒者的攻击和威胁。值得一提的,“狗”“狂吠”是北岛诗歌中的熟词,这应该与他的生命经验密切相关,我们不难看出他对的“狗”怀疑不可遏制的厌烦。如下面的诗句:“在树与树的遗忘中/是狗的抒情进攻/在无端旅途的终点/夜转动所有的金钥匙/没有门开向你”(《路歌》);“带上冬天的心/当泉水和蜜制药丸/成了夜的话语/当记忆狂吠/彩虹在黑市出没”(《黑色地图》)。

第二节的首句,“挂着鹿角上的钟停了”,“钟停了”也即时间不再往前运行,停滞了,这就与首节第一句“永远如此”构成了对位呼应,二者形成意义的和弦。“挂在鹿角上”应该是运用了一个西方的典故,也就是圣诞老人驾着鹿车给人们赠送礼物。(吴昌硕曾撰联“多驾鹿车游汗漫,写来鲤简识平安”。)在西方,圣诞节就代表着一年结束,即将迎来新的一年。所以,我们也可以理解成一个时间的转捩点,马上就要开始新的时期了,但是,恰在这时“钟停了”。这意味着我们把时间停在了过去,带有万象更新意味的全新的时间不会到来。这幅画面容易让我们想到超现实主义画家达利的名画《记忆的坚持》。如果达利融化的钟表象征着越来越糟的时代,那挂在鹿角上的停止的钟就代表着不会更新的时代。这个“钟停了”的认识,也与上世纪中叶共和国的诗人满怀激情地喊出的“时间,开始了”形成有趣味的对照。接下去的诗句中,“一次”“仅仅一次”的强调,突出了生命的宝贵以及时不我待的急迫性——这容易让人想到了北岛等人在1978年创办的《今天》的发刊词:“过去的已经过去,未来尚且遥远。对于我们这一代人来讲,今天,只有今天!”而结尾的“谁校对时间,谁就会突然老去”让全诗猛然沉落到绝望之上,这种截然的语气也是北岛诗中常见的,在《明天,不》中,北岛写道:“明天,不/明天不在夜的那边/谁期待,谁就是罪人”。这里同样蕴含着一定程度的激愤,体现着诗人的绝望感。

在另一首《无题》中,北岛写道——


我看不见

清澈的水池里的金鱼

隐秘的生活

我穿越镜子的努力

没有成功

一匹马在古老的房顶上

突然被勒住疆绳

我转过街角

乡村大道上的土

遮蔽天空


在我看来,这两首“无题”诗,虽然在情绪表达上有着程度上的差异,但就主题思想而言却是一致的。“一匹马在古老的房顶上,突然被勒住疆绳”与“挂在鹿角上的钟停了”异曲同工,即将聚力跳跃“古老的房顶”的马,突然被勒停,激情与热情也慢慢被冷却。而“乡村大道上的土,遮蔽天空”与“谁校对时间,谁就会突然老去”表达着同样的失望,甚至是绝望。原本以为就要进入现代化的社会了,即将呼吸到新鲜的空气,却发现“遮蔽天空”的仍然是千年来的乡村大道上腾起的尘土。而悲剧的体验是“谁校对时间,谁就会突然老去”,也就是说,当你试图去让别人相信时代已然不同了,却发现周围人仍然停留在传统的陈旧的思维和生活方式之中,你的热心会受到孤立甚至被视作异端,而你也不由地怀疑自己也是生活在过去的时代。在北岛那首著名的《履历》中,“直到从盐碱地似的/白纸上看到理想/我弓起了脊背/自以为找到了表达真理的/唯一方式,如同/烘烤着的鱼梦见海洋/万岁!我只他妈喊了一声/胡子就长出来了/纠缠着,象无数个世纪”(《履历》)也是表达的“谁校对时间,谁就突然老去”这种弥漫不去的绝望感和深刻的悲剧感。这种主题,或者说,对于历史与现实近乎冷酷的认识在北岛诗歌中以变奏的形式反复出现:“时间诚实得象一道生铁栅栏/除了被枯枝修剪过的风/谁也不能穿越或来往/仅仅在书上开放过的花朵/永远被幽禁,成了真理的情妇”(《十年之间》);“那伟大的进军/被一个精巧的齿轮/制止//从梦中领取火药的人/也领取伤口上的盐/和诸神的声音/余下的仅是永别/永别的雪/在夜空闪烁”(《此刻》)。

鲁迅在《华盖集﹒忽然想到》中写道,“ 历史都写着中国的灵魂,指示着将来的命运,只因为涂饰太厚,废话太多,所以很不容易察出底细来。……但如看野史和杂记,可更容易了然了,因为他们究竟不必太摆史官的架子。……试将记五代,南宋,明末的事情的,和现今的状况一比较,就当惊心动魄于何其相似之甚,仿佛时间的流驶,独与中国无关。现在的中华民国也还是五代,是宋末,是明季。……用了这许多好材料,难道竟不过老是演一出轮回把戏而已么?”[4]这和北岛在诗歌中的表达何其相似乃尔。北岛曾被称作“诗界的鲁迅”,就是因为其诗中流露的那种“我不相信”的怀疑,以及鲁迅式的目力穿透历史所看到的绝望,并由此而生的悲剧体验。

李陀曾说,“在二十世纪七〇年代,北岛的怀疑,如同金斯堡的愤怒,曾经震动了千百万的中国人。我相信,怀疑是北岛的影子,会终生终世跟着他,无论他漂泊到哪里。”[5]的确,北岛诗歌中那种怀疑的眼神随处可见,那种绝望的体验也加深了他的孤独感:“我的影子/捶打着梦中之铁/踏着那节奏/一只孤狼走进/无人失败的黄昏”(《关键词》)。北岛还写过另外一首《无题》——


把手伸给我

让我那肩头挡住的世界

不再打扰你

假如爱不是遗忘的话

苦难也不是记忆

记住我的话吧

一切都不会过去

即使只有最后一棵白杨树

象没有铭刻的墓碑

在路的尽头耸立

落叶也会说话

在翻滚中褪色、变白

慢慢地冻结起来

托起我们深深的足迹

当然,谁也不知道明天

明天从另一个早晨开始

那时我们将沉沉睡去


这首《无题》中既有怀疑与绝望:“谁也不知道明天/明天从另一个早晨开始/那时我们将沉沉睡去”,同时,“即使只有最后一棵白杨树/象没有铭刻的墓碑/在路的尽头耸立/落叶也会说话/在翻滚中褪色、变白/慢慢地冻结起来/托起我们深深的足迹”,也表现出对于承担“虽不可为而为之”的使命的坚定和悲壮。鲁迅说,“绝望而反抗者难,比因希望而战斗者更勇猛,更悲壮。”[6]北岛更主动地承担起了绝望,尽管在前面那首《无题》中,北岛说,“永远如此,火,是冬天的中心”,但他还是选择了义无返顾地“走向冬天”:“风,把麻雀最后的余温/朝落日吹去/走向冬天/我们生下来不是为了/一个神圣的预言,走吧/走过驼背的老人搭成的拱门/把钥匙留下/走过鬼影幢幢的大殿/把梦魔留下/留下一切多余的东西/我们不欠什么/甚至卖掉衣服,鞋/和最后一份口粮/把叮当作响的小钱留下/走向冬天”(《走向冬天》)。因为对于绝望的直面与承担,北岛的诗歌更显悲壮,也因之呈现出崇高的美学风格。


参考文献:

[1]陆游:《老学庵笔记》,中华书局1997年版,第78页。

[2]刘学锴,余恕诚《李商隐诗歌集解》,中华书局2004年版,附录。

[3]陈仲义:《读北岛诗二首》,《语文教学与研究》2008 年第1 期。

[4]鲁迅:《鲁迅全集》第3卷,人民文学出版社2005年版,第17-19页。

[5]北岛:《蓝房子》,江苏文艺出版社2009年版,第81页。

[6]见鲁迅1925年4月11日致赵其文的信,载《鲁迅研究资料》第9期。

(作者单位:燕山大学文法学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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