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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福人生全因政府助推?评《Why Nudge?》(为什么助推)及其翻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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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靖 Db3aaf4f effd 43dc 9137 d6bf7f70211e
2015.11.28 03:42* 字数 3907

2009 年,Cass Sunstein 与 Richard Thaler 共同撰写与出版 Nudge助推)一书,强调由于人类认知系统惯于犯错,因此政府有责任也应该采取某些制度或物质设计,「引导」民众做出某些选择与行为,并将其背后理念称为「自由家长主义」(libertarian paternalism)。此书出版后遭到学界与社会的普遍批评,认为鼓吹 nudge 无异侵犯美国最重要的立国精神与价值——自由nudge 的内容与批评)。尤其 Sunstein 身为法学家又在 Obama 政府担任幕僚,因此被封为「全美最危险的男人」(the most dangerous man in America)。本文讨论的这本 Why Nudge? The Politics of Libertarian Paternalism(有简体中译本,详后)可以算是 Sunstein 对历年批评一个比较完整的回答。

Why Nudge? 英文版封面

与自由主义针锋相对的 Nudge

在 Why Nudge? 里,Sunstein 将论敌设定为(传统)自由主义的根基——约翰 · 弥尔(John Stuart Mill)的「伤害原则」(the harm principle)。对于国家是否能够介入「管理」人民,弥尔的主张一直是最常被提到的反对论据。弥尔认为,只有我们自己知道什么对我们本身最好,在考虑各种因素后我们就能做出理性的决策,因此任何外界——包括国家——对于我们的干预既不可取也不应该。准许国家介入的唯一理由,即是我们的选择或行为可能伤害他人或社会。换句话说,只要不对他人造成伤害,我们可以自由地做任何事(见《论自由》)。假如我们赞同弥尔的观点,那么 nudge 及其背后的家长主义显然就是不可接受的糟糕理论。

Sunstein 当然不会同意弥尔的看法(Sunstein 称之为「认识论上的辩护」,详后)。他的最大理由,其实就是在 Nudge 中提倡政府有时必须像家长的理由:科学研究已经证实,人的思考系统不但会而且经常犯错。系统 快速、直觉,在演化的过程中有助于我们生存,但在当代生活里很多时候会带来不适宜的结果,例如偏爱糖份;系统 则相对深思熟虑,但通常比较耗时耗力,而且很少在我们决定时占上风,例如精算数学(详见《思考,快与慢》)。换句话说,如果人们多数时候都是凭借系统 1 做出决定,那么弥尔的论据可能必须打折:我们以为知道自己要什么,但其实我们不知道,或者说,我们的决定或选择鲜少是真正理性的。就像传统经济学认为自由市场是最好的经济型态,因为每个人都会理性地做出最好的选择,然而实际上并非如此,因为人们经常做错决定,导致 Sunstein 所谓的「行为的市场失灵」(behavioral market failures)。在这样的情况下,Sunstein 认为政府必须适时出面补救,也就是说,很多时候家长主义是必要的

人的大脑要做很多决定,常常是系统 1,偶尔是系统 2

家长主义的作法:软的或是硬的?

那么,如何施行家长主义才适当?Sunstein 把干预做出分类,就对象来说有「手段 VS 目的」两种,就方法来说有「软 VS 硬」两种,所以有 2 x 2 总共四种类型(请见下表)。例如,几乎所有人——包含政府官员——都希望能够减少油费和油耗(对于目的没有异议),但不一定知道怎么挑选省油车种,那么政府可以有两种作法:一是要求车商在车体贴上油耗标签,让消费者可以清楚看到省油程度然后做出选择(表格左上);二是干脆强制规定只能制造和贩卖符合特定油耗标准的车辆(表格左下)。有时候,政府的目的可能和我们的不尽相同,例如执政党希望所有人都是某党党员,那么政府可能立法规定所有人出生即为当然党员,但假如补充条款是人民成年之后可以选择退出,那么这算是软性家长管理(表格右上);相反地,如果政府规定「一时党员、一生党员」,这显然就是硬性的了(表格右下)。

为了方便理解,本表格翻译并略 为改自 Why Nudge? 一书的第 71页

透过此表,Sunstein 一再强调,他所推崇与建议的 nudge 全然属于软性管理的范围之内,而且最好的状态是只干预手段、不干预目的(然而有时候目的与手段不易区分)。Sunstein 如此强调「软性」的原因无他,就是因为软性永远为当事者的选择权留下一席之地——虽然面积可能不大。Sunstein 鼓吹政府运用 nudge 来帮助人们达成那些人人都会同意的目的,也就是「福利」(welfare)——长寿、健康、财富…等。例如,基于大家都希望身体健康,政府可以透过限定瓶装可乐的容量来推动人们喝较少的可乐。相较于直接禁止商家贩卖任何可乐,这种方式显然替我们留下了放纵——如果我们只在乎短期快乐而无视长期健康的话——的机会,不至于过分伤害我们选择的权利。藉由这样的区分与限定,Sunstein 试图争论:严格来说 nudge 并没有违背或伤害弥尔的那种自由主义观点。

Paternalism should certainly respect heterogeneity. A central advantage of soft paternalism and nudges is that they do exactly that, because they allow people to go their own way. (p.114)

我以为我很自由和自主,但其实从来没有

不过,仍有许多人对此十分忧心,认为人们应当在毫无外力干扰的情况下做出选择。对此 Sunstein 反驳,选择不可能在真空中进行,「选择架构」(choice architecture)必定存在。例如,贩卖可乐一定需要容器盛装特定容量,不管何种尺寸都会影响我们的选择,或者,菜单上的菜色必定需要某种排列方式,不管哪一种排在比较前头,我们都会不知不觉受到影响。也就是说,选择架构无所不在,因此问题不在于能否取消选择架构,而在于安排什么样的选择架构。尤其是那些需要长期或复杂估算才能做出决定的事项,特别适合政府采用设定选择架构的方式来助推。例如,设定新进员工自动缴纳劳退基金(固定从其薪水中扣除费用),但如果员工不愿意可以选择退出。如此作法可以避免员工迟迟不做决定,或者因为考虑过久而耽误自身利益。这种 nudge 被 Sunstein 称为「默认规则」(default rule)。看到 default 这个字眼,相信许多人立刻明白:是的,就是那些大量存在我们计算机和手机里的设定。重要的是,这些默认设定不是为了控制我们,而是让我们更快速、更方便上手这些电子产品(进而让生活更便利)。

手机里面有许多「预设」,但使用者可以选择更动,这也是一种  nudge

Sunstein 亦藉此回应许多论者以人类「自主」(autonomy)为由的反驳。他将这类反驳分为两种:(thin)版本与(thick)版本。弱版本认为,之所以要保障人们自主的权利,是因为自主最能促进与保障个人福利。Sunstein 说,对于弱自主论而言,他所提倡的自由家长主义并无严重不妥,因为它最终考虑与推动的仍是个人福利,更何况如果采取 nudge 作为政策工具,那么自主选择的权利实际上并未消失。强自主论对于 Sunstein 来说比较棘手,因为它强调人类只能是目的、不能是手段,也就是说,不论在任何情况下,自主都是不能被侵犯的权利——一点点都不行。Sunstein 的反击是,强自主论就像是没有讨论空间的教条,很可能是大脑系统 1 的产物:我们(特别是美国人民)很可能从小被教导自主很重要、很重要、很重要(说三次),以至于这个概念根深蒂固刻划于脑海,任何对于自主的异论或异行都会引发直觉式的反抗与反弹——在我看来,这就像是膝跳反应。

真的不要 Nudge?让我们实际一点吧!

综观全书立场,Sunstein 显然认为,强力抗拒家长式管理的态度,对于人们实际生活的帮助其实很小,如果我们在乎的是人们生活得更幸福、更快乐,那么最好就实际状况——case by case——进行「成本—效益分析」(cost-benefit analysis),然後安排相应程度与方式的 nudge。政府里头的研究小组(由多人组成),正是政府大脑中的系统 2,藉由长期与广泛地收集和分析信息来做出判断,因此比较不容易出错——这正是个人无法办到的。Sunstein 与许多「自由/主派」的根本分歧就在于此:对于后者来说,家长式管理(与 nudge)是一个哲学问题,但对于 Sunstein 而言,这是不折不扣的实证问题。这也是为何他把弥尔(传统)的自由主义反驳称为「认识论上的辩护」(epistemic argument),因为那常常只是智性上的理由。

Sunstein 甚至争论,那些坚持人们必须全然自由选择的说法,经常忽略两个重要事实:(1)我们的时间和精力有限,不可能每件事都要自行选择——若真如此,我们可能买了新计算机一个月后还上不了网(到底输入电源脉冲频率要设定多少?);(2)人们有权利选择「不选择」,也就是说,如果做出选择对于个人来说是重担,那人们经常倾向不做选择,而这种「选择『不选择』」也是一种选择的权利,但自由/主派经常忽略。况且,当我们要求人们去做选择与决定时,我们在做的其实就是 nudge。Sunstein 的另一本新书 Choosing not to Choose 即试图深入讨论这种情况(没错,Sunstein 超级多产…)。

Sunstein 的新书封面

在结论的前一章,Sunstein 试图回答一些常见但不严重的质疑。例如,许多人认为 nudge 是一种「暗中操控」所以很危险,Sunstein 反驳说,几乎所有 nudge 都是清楚明白的「摆在那里」——不论制度安排或物质设计,没有一个有办法被隐藏起来、不被看见。他一再重申,由于 nudge 是「轻」的,所以通常成本低廉,也能随时取消或撤回(可逆性),并不如想象中那么危险。也有人抗议说,搞不好政府官员想要做坏事,那么 nudge 岂不成为助纣为虐的危险工具?Sunstein 认为,这种对于「非法动机」的质疑相当合理,但这种质疑和 nudge 本身并无关系,用浅白一点的话说:不能因为锤子可能被坏人拿来敲昏路上行人,就禁止整个社会制造和贩卖锤子吧?重点在于健全民主制度,而不是反对 nudge 本身。

翻译很难,但可以更好

本文结束之前,我想简单谈谈中文版翻译问题。整体而言,此书翻译算是通畅(但也可能是因为我先读了英文版),不过有些名词翻译略显奇怪、甚至严重错误。以下各举一例。Default rule 被译为「失则处理规则」,虽未偏离本意,但显得冗长,不知为何不采用生活常见的「预设」或「默认」。另外,书中出现「心理状态的崛起」(页 XVII)一词,究竟所指为何?实际上它的原文是「the rise of the psychological state」,指得是有越来越多国家采用行为心理学或经济学作为政策制定参考,因此应该译为「心理学化国家的崛起」!例如,在 Nudge 的另一位作者 Thaler 入主政府单位之后,英国就被学者指认为典型的心理学化国家,有兴趣的朋友请见 Changing Behaviours: On the Rise of the Psychological State 这本着作。这个译本还有一个严重缺失,就是未把原书脚注参考书目放入,这不啻是对于原书的不尊重,对于想要进一步探究的读者也造成诸多不便。

Why Nudge? 的简体中文版封面

结语

为了维护当年主张的 nudge 以及背后的自由家长主义,Sunstein 在 Why Nudge? 中可以说巨细靡遗地回答了大大小小的问题和质疑。大概因为想要回答的题目太多,使得本书的行文和结构有些凌乱。不过,对于强调 case by case 的 nudge 来说,无法以大原则或大架构「以一贯之」或许并不意外。虽然 Sunstein 对于「强自主论」的回应有点牵强(他也自承没有直接证据可说自主概念镶嵌在我们的系统 1 中),但整体而言瑕不掩瑜,对于相信现实可行性比理论完整性更重要的读者来说,Sunstein 提出了相当强而有力的回应,也为政府实行 nudge 找到更多的空间和论据。

参考书目:
1. Jones, R., Pykett, J., & Whitehead, M. (2013). Changing Behaviours: On the Rise of the Psychological State. Cheltenham, Gloucestershire: Edward Elgar Pub.
2. Sunstein, C. R. (2014). Why Nudge?: The Politics of Libertarian Paternalism. New Haven: Yale University Press.
3. Sunstein, C. R. (2015). Choosing Not to Choose: Understanding the Value of Choice. New York: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4. Thaler, R. H. & Sunstein, C. R. (2009). Nudge: Improving Decisions About Health, Wealth, and Happiness. New York: Penguin Books.
5. Sunstein, C. R.着,马冬梅译(2015),《为什么助推》。北京:中信出版社。

书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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