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载】15 流浪记(初版) 回乡之旅 原著 林 芙美子 (日) 翻译 紅葉

前言

流浪记(日语标题《放浪记(初版)》)-原著林芙美子(日),于1928年开始连载于“女人艺术”,后有大幅修改,1951年6月林芙美子去世,50年后版权到期,被青空文库收录。现在出版的“放浪记”由改稿后的第一部加上第二部及1946年连载的第三部而成,“放浪记(初版)”是总结了连载在“女人艺术”的部分,为同作品的原型。



放浪記 旅の古里

回乡之旅

六月×日

看到了海。

看到了海。

这是时隔五年看到的,旅途中的故乡的海!火车一临近尾道(地名)的海时,市镇里煤烟熏污了的屋檐,像灯笼一样展了开来。

看到了千光寺红色的塔,山是一片嫩叶,大海哽咽着的绿色的对面,船坞上的红色的船帆,嘎吱嘎吱地桅杆刺向空中。

我热泪盈眶。

一身债务的我们亲子三人,夜晚坐上去东京的火车时(注1),镇上一隅还起了一场大火......。

“哎,母亲!我们要去东京,就着了火,一定会有好事的吧,会旺起来吧。”我这样安慰着无精打采的恨不得把自己隐藏起来的双亲,东京来接我们的只有,还在上学的,我的男人一个人。

可是,从那时起,时隔了六年,我拖着潦倒的身体,重回故乡尾道。那个男人,一踏出校门,就弃我们而去,回到尾道对面的因之岛(地名)去了。

带着怯懦的双亲的我,到昨天为止还漫无目的地,在那嘈杂的东京流着浪,现在却是在旅途中的故乡的海边了。沿着海岸的艺伎屋的方形纸罩座灯,看上去像山茶花一样泛着点点的白。

眼熟的屋檐,眼熟的仓库,曾经是自己的住所的,海边的腐朽了的房子,还在苟延残喘着。

一切的一切都是令人怀念的影子。少女时代呼吸的空气,游过的海,陷入情网的山上的寺庙,所有的一切,仿佛在眼前回放一样。

离开尾道时的我,肩上还有象征儿童服饰的褶儿,可现在的我的身影是,梳着银杏髻,因多次浆洗已显疲态的单衣,这样的我倒也没有特别想去拜访的人家,总之,火车已到了尾道,肥料的臭味扑鼻。


下午五点

船舱旅馆的时钟指向五点。从等候室的二楼,看大街上的灯光,奇异地眼角发热。

如果想要出去拜访拜访,也是有可以去的人家的,可那也是极其麻烦的,拿着买了票后,只剩一枚五十钱的钱包,我孤零零地,想起了岛上的男人。

在涂鸦得乱七八糟的等候室的二楼,借了木枕,脸朝下趴下时,这是到了码头吗,噢!噢!汽笛的声音,人们滑下的杂音,忽地让我悲哀得心灵震颤。

“去因之岛的船要出发了......。”爬上颤动的梯子,招揽客人的一上来通知,我就拿着像烟花燃烧过的,格纹阳伞,和小小的包袱,下到码头去了。

“要不要汽水!”

“不买点鸡蛋吗?”

叫卖声充斥着傍晚的码头。

摇摆在紫色的波涛上,去因之岛的蒸汽船,噗噗吐着白色的水。这茫茫的尘世间啊。

也有过在大街的路灯下,读保罗和维尔吉尼的日子。也有过追债的人来了,母亲藏在厕所里,从学校里回来的我沉着地说:

“母亲说这两日,去趟系崎(地名)回来啊......。”

母亲,悲凄地夸奖我的事情。那时候,市镇里流行城之岛的歌啦,沈钟(注2)的歌。

买了一瓶汽水,余钱四十七钱是也。


夜。

“各位,平安到达了!”

船员在解绳索。在小小的停泊处,白色的医院的灯光,散落在海面上。在这个岛上那个长期让我工作供他上学的男人,轻轻松松地生活着。在造船厂工作。

“这附近有便宜的旅馆吗。”

运输行的老板娘,把我带到小旅馆。

像绳子一样细长的街道上二手服饰店连成一排。我到了离造船厂很近的山旁的小旅馆。在二楼六张席的破旧的地板上,放下包裹,我就钻过雨窗看海。

明天去找他。我将只剩了四十七钱的钱包塞进袖兜里,拖着只喝了一瓶汽水的空空的肚子在带着咸味的被子里躺下了。

不知在何方,有像是蜂巢一样的嗡嗡的喊叫声传来。


六月×日

枕边有青色的螃蟹咯吱咯吱地爬过。大街上在罢工。

“就算你说只是想去见见,可是不得了啊,那个,不如去职工宿舍看看......。”

我心中不安的咬了一口鱼糕。

说是职工们,都拿着文件,聚集在俱乐部。

我呆呆地来到外边。在山上看,像是万里长城一样,蜿蜒地围着钢筋墙壁的船坞处,扯起蓝色工作服做成的旗帜在类似通用门的地方,像黑蚁一样的职工们形成的人群,嗡嗡地咆哮着。

上山的小路上,领着孩子的老板娘和老奶奶,正一点一点走上来。六月的海,吹着银色的粉末,纠结了树的颜色,让新鲜的味道不断地涌过来。

“说是从尾道来了很多警官呢。”

将头发一齐梳到后面去的年轻老板娘,往下看着船坞。与XX职工的小冲突。

“好好地干一场!”

“不能输啊!”

“喂......”大白天的,看着裸呈的职工们汗水淋漓的肌肤,我也举起双手叫喊起来。用旅途中的乡音,

“好好地干啊!”

“你是女郎吧。”我沉默地点了点头。

“我家男人在那里呢,我家的说过,要是变这样了,就是死也无所谓啊。”

我没有理由的眼泪却流了下来。我做着文员一类的工作,付出了一切的男人,大学一毕业,就成了造船厂的职员,超脱地生活着。无论如何都要见过了再回去。

“从这里看,那样的门微不足道,在船上用的XXXXXX一投过去,马上就会崩溃。”

“职工们是正确的,大家用身体争取胜利呢。”

门崩溃了。

像蜂飞出一样,黑点散开了。

光溜溜的海上,无数只小船四散开来。


听到潮水的声音了吗!

听到茫茫大海的叫唤声了吗!


装着烟熏过的灯泡的灯托给妻子们

岛上的职工们将岩岸的小石头踢散

聚集在夕阳余晖中的海边。


听到远方潮水的声音了吗!

听到几千人成群的声音了吗!

这里是内海安静地造船厂

就像把贝壳合起来了似的

因之岛的细长的街道上

油污的裤子蓝色工作服改成了旗帜

用骨头和骨头打破工厂的门的声音

那声音嗡  嗡

在整个岛上回响。


嘟......嘟......嘟......

涂了蓝色油漆的通用门被成群的肩膀压垮时

敏捷的变色龙们

抱着职工们用血和汗着色的清算簿

像血夜的狐狸一样嗖嗖

飞上汽艇跑掉了。

从表情扭曲的僵硬的职工们的脸上

愤怒的眼泪溅出

不是能够听到啪嗒啪嗒的声音吗

逃跑了的汽艇

穿过渔网也似扩散的OO的船

哎呦

这个小岛上成群的职工们与逃跑的汽艇之间

只一道白色水沫已是消失不见。


即使咬着牙用脸颊蹭地

天空——

昨天和今天都没有变化

平凡的云飘过

在那里!

脑袋像是要脱落下来的已是疯狂了的职工们

对着波浪呼叫,对着大海吼叫

都在船坞的破船中打着旋儿溃散了。


听到潮水声了吗!

听到远方的波浪的叫唤了吗!

大旗摇起来!

使劲儿地高高地摇起来


精力充沛的年轻人们

晒着闪闪发光的肌肤

哗啦哗啦  哗啦哗啦  哗啦哗啦

将破败的红色船帆的帆绳用力拉起

冲破止住海水的关卡

红色的船划过呼啸的海风出海了!


那个摇起旗

唱起OO歌

虽已腐烂

但神清气爽的鼓满了风的红色的船

溅起白色的水沫冲向大海!

在大海上像箭一样疾驰。


可是......

喂  喂

在吃着寒冷的风的荒神山呼喊

像浪潮一样精力充沛地叫声我们侧耳倾听!

可怜的妻子和孩子们

是那样地站直了身板

不正是喊声冲天吗!


听到远方潮水的声音了吗!

听到波浪的怒吼了吗!

在山上枯树的下面

透过与枯树一起挥舞着双手的妻子孩子们的眼底

始终能够看到像火焰的粉末一样飞跑的

红色的帆。


回到小旅馆,已苍白了的男人的脸,恍惚地看着天花板。

“小旅馆的大婶来找我,吓了一跳。”

“............”

我像小孩子一样眼泪夺眶而出。不是为任何事而哭,空白的没有任何思想的泪,接连不断地,溢出来,沉默着在门槛处站着哭了起来。傍晚的空中候鸟叽叽的鸣叫着略过。


“到来这里为止,还想着能倚靠就倚靠一下的,听小旅馆的大婶说,你已经有了妻子孩子,加上,看到街上的罢工,无论如何,要见到你,想着只能依靠你了。”

沉默着的两个人的耳朵里,听到了嗡嗡的叫喊声。

“今晚镇上的小剧场里,有职工们的演讲,我得去看看......。”

男人,将自己的腕表仍在地板上,就慌慌张张地到镇上去了。

我,恍惚地在屋里,不停地打着嗝儿,试着戴了戴昂贵的金色的腕表。眼泪啪嗒啪嗒地溢出来。

在东京吃苦,白天里裸着身体将门破坏掉的职工们,转来转去,看着腕表白色的背面似乎就要晕眩过去。


六月×日

与小旅馆的女儿搭伴儿,在沙滩散步,算上今天已是一个星期。

“不要闷闷不乐。”我觉得任何事情都变得无聊,发着愣,小姑娘开始担心起我来。

什么也没想啊。没有想什么的能力了。

昨天给东京的母亲发了电报汇款单,我这样吸着海水的气息,男人是不是捏了一把汗,那是他的事情。既然是贪婪地汲取我的所有一切的男人,就这点惊吓算什么呢。——在尾道的海边,码头的石墙上,坦率地说,我虽担心过生那个男人的孩子,但今天看来那会是个招人怜爱的童话。


因着昨日的电报汇款单,继父与母亲能够喘口气来就好,闪闪发光的沙滩,洗过头发飘逸地走在上边时,在镇上开木屐店的男人的兄长,喂喂地喊着从后边追了上来。

许久不曾见过的兄长,还跟当初,拿着已长成了树的橘子和橙,到我在尾道的家时一样,对着我笑。

“我什么也不会说,受苦啦。”


大海闪着蓝色的光。

让小女孩先回家,两个人一起往离镇子较远的男人的父母的家走去。

绿油油的田地延伸至海边,橘子山郁郁葱葱风在鸣。

“那家伙就是太怯懦了。”


家里,已是七十的老婆婆,在嗒嗒地捣着米。一头牛正用柔和的眼神望着我。我,无论如何不想进去。

不知怎的,连到这样的地方来都觉得凄凉了,我怯了步,飞快地回了小旅馆。


六月×日

吹着飒爽的晨风,我向小岛挥着手绢。

无论去到何方,尽是无可奈何的事情,回东京吧,我的钱包因着五六张十日元的钱币鼓胀着。

抱着从兄长的家里得到的,装了比目鱼的蓝色编筐和包袱,过了摇摇晃晃的木板,上了船。

“保重身体......。”

“欸!兄长罢工已经结束了吗。”

“OO参与进来有三成的职工被说服和解了,咱们是敌不过有权势的人啊。”

男人眨着因睡眠不足而惺忪的眼,下到码头来了。

“如果身体健康,还是会再相会的。”

船上被露珠浸湿了的蔬菜堆得老高。


啊啊带着一种像是变成了傻瓜一样的凄凉,我吹着口哨,回望远去的小岛的港口。两个黑色的点消失,静谧的船坞上,回响着咣咣打铁的声音。

到了尾道,将一半寄到东京好了,回到东京,冰店也不错,至少不要让继父在炎炎夏日,转来转去寻找生计,这个暮夏想轻松地过活。

我躺下身体,从航行着的船上试着伸手去碰触海浪。

像是要将手推到一旁似的白色的海浪绽开,五根手指上有海藻缠上来像细绳一样纠缠在一起,无精打采。

“这次的罢工,可真是短暂啊——。”

“可不是,不是说双方都不景气吗。”

船员们,边擦着玻璃窗,边聊着天。

我再一次,看向在蓝色大海的对面孤零零地小岛。


——回乡之旅  完结——

——敬请期待  妓女与饭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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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夜晚做火车离开:暗喻因大笔债务无法还清儿趁夜里逃跑。

2)沉钟:传说中沉在湖沼底的钟,其钟的由来,在水中可听到钟的声音之类传说在世界各地均有流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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