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楼》阅读手记(1)- 所谓“迷楼”

图为达芬奇1506年创作的装饰画《丽达与天鹅》,取材于希腊神话故事:阿芙洛狄忒(即罗马神话中的维纳斯)设计了一场计谋,让宙斯化作天鹅,诱奸了斯巴达国王的妻子丽达。云雨过后,丽达生下了两个蛋,每个蛋里有两个小孩,其中就有给特洛伊带来灭顶之灾的美女海伦。这是西方文艺史上一场著名的诱奸,很多画家都有过更为露骨的描绘。叶芝曾专门就此写过一首诗,把丽达塑造成了单纯的受害者,但从这幅画看来,毋宁说是一场通奸。

本文共4000字,阅读时间约15min

前两周断断续续读完了宇文所安的《迷楼:诗与欲望的迷宫》,推荐给我的人说这本书“活色生香”,但其实很难啃,因为它包含了太多欧洲文化传统、尤其是抒情诗传统的独特意象,身为中文读者经常会产生眺望感。另外大部分哲学性讨论本来就难以通过中文译文清晰表述,而译者程章灿先生的“学者式”译文也造成了一些阅读障碍(有时过分准确的译文反而不甚贴切,但这不是主要原因)。

不过,这的确是一本召唤性很强的书,会不断激发阅读者内心沉积的欲望。宇文氏以一座“迷楼”作为喻体和舞台,穿梭于东西方抒情诗歌的传统之间,探究人类究竟如何迷失在最原初的欲望——性冲动之中,并从性的渴望、占有和抗拒中诞生了动人的言辞,对当时以及千载之后的读者予以招引、诱惑、欺瞒、承诺、祈求、抗拒、斥责……

我在阅读中时觉颤栗,所以打算把零星的思考记录连缀成文,这是第一篇。首先讨论一下对书名的理解。

“迷楼”的题眼在于“迷”字,有缥缈和放荡之意,这是迷的第一重含义。迷楼确有其楼,相传是隋炀帝在扬州修建的一座供自己“恣意淫乐”的行宫,唐人冯贽所著《南部烟花记·迷楼》记载:

“迷楼,凡役夫数万,经岁而成。楼阁高下,轩窗掩映,幽房曲室,玉栏朱楯,互相连属。帝大喜,顾左右曰:‘使真仙游其中,亦当自迷也。”,炀帝诏取良家女数千居于其中,每一幸,经月不出。

迷楼是放纵性冲动的楼宇,是隋炀帝欲望脱缰之地,也是后世道德谴责的对象。(《迷楼记》载:“唐帝提兵,号令入京,见迷楼,太宗曰:‘此皆民膏血所为。’乃命焚之。”后重建,明以后改称“鉴楼”,取“警鉴”之意。)用它来作为诗歌的隐喻再好不过,因为人们对于诗歌总是抱着矛盾的看法,既认可它的美学价值,又对它的“教唆能力”心存疑虑。

在西方文化传统中,诗歌仿佛拥有“原罪”,因为抒情诗是本能的揭示、动物性的感召,是个人隐秘欲望的表达,逼迫你接近返璞归真的时刻:“诗句不停反逼过来,默默地嘲笑那种兢兢业业地履行社会职责的平庸乏味的生活,抑或在平凡的邂逅中激发欲望,这欲望是如此伸手可触,让人如饥似渴。”因此也会破坏社会的根基。柏拉图在两千多年前就一本正经地提出要把诗人“逐出理想国”,他认为诗歌会引导公民误入歧途,享受“从老生常谈的社会价值观中越轨而出的快感”,甚至逼得此后几个世纪的欧洲诗人都不得不煞有其事地为自己辩护。

东方语境下诗歌的命运则幸运一些。孔子说过:“小子何莫学夫诗?诗可以兴,可以观,可以群,可以怨。迩之事父,远之事君,多识于鸟兽草木之名。”他赞颂的不仅是一部诗经,而是一切优秀的诗歌,后世的注家也把它看做对于诗教最高的褒奖。但孔子也承认诗歌能够唤起动物性,因为他还说过另外一句著名的评价:“思无邪”——枯燥、糟糕的诗歌是不值得评说的,只有那些招引读者、以美的享受为遮蔽而唤起情欲的文本,才会强调它是“思无邪”的,并反复告诫他人这些诗歌纯乎发于本心。不过,就像强调青春无悔的人必定心存悔意一样,孔子赞颂诗歌的同时也产生了警惕,他知道这些诗可能会令人迷失。

此外,“迷楼”之迷,也在于结构。这本书本身就是一栋迷楼——它探讨的主题就是声色,一直在围绕着令人遐想的话题打转。而且它的结构令人晕眩,迷楼之迷正是因为“身在此山中”,各章节之间插入了很多“回廊”、“岔道”、“歧路”、“假出口”……百步九折,向读者的脑容量发起挑战(我发现自己总要来回翻看,尤其是前三章,加了不下三十个书签)。不过也倒逼着读者反复在某个“房间”中一寸一寸摸索,可以说,宇文氏构筑的这座“迷楼”给读者提供了“被动解构”的机会。

但一番漫游过后,读者不要期待自己能找到一种成型的理论体系,他会觉得自己目迷五色,但却张口结舌——而这正是作者有意的安排。宇文氏是比较文学的专家,但他并不完全赞同西方比较文学有章可循的经典阐释模式。比较文学家常常在两种文化传统中以同一个范畴为半径,各切下一个断片进行比较。但这个范畴也许太过笼统,不具备可比性。宇文氏在前言中举了个例子:李白与济慈都是抒情诗人,但“抒情诗人”在东西方的文化历史语境下是相同的概念吗?所以阅读比较文学的文本,“很容易对两个传统都一无所知。”因此宇文所安尝试了一种新方法,试着从诗歌的反复阅读、理解、传播产生的变形之中探索文本创作的欲望展现。这个体系既有别于套用比较文学理论模型的分析方法,也不同于中国传统诗家以诗话、随感形式结集而成的臧否和阐发。

宇文氏在文学史论文集《他山的石头记·序言》中写过一个比喻,让我记忆尤深,他以《庄子·逍遥游》里惠子的大葫芦设譬,提倡一种“瓠落的文学史”:“一部文学作品不仅应该被放在这种文体的历史里加以讨论,而且它还隶属于一个我称之为‘话语体系’的系统,这个系统指的是在某一特定的时间阅读、倾听、写作、再生产、改变以及传播的团体”。因此宇文氏一直在努力做到“准确地表述在一个‘话语体系’当中原始材料和文本传播流通的实像”。他很注重考察文学创作中的“原型”在传播过程中的涟漪效应,而“原型”就是被借鉴最广泛的主题。文艺创作的主题虽然是无穷尽的,但分布密度各有不同,围绕着某些主题会产生大量的重复和置换(后来者对先驱者的借鉴与偷换),比如对于希罗神话和圣经典故的永恒重述;比如隐藏在“眼前有景道不得,崔颢题诗在上头”这声感叹背后的心态。而一个文本在不断被借鉴和篡改的过程中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所以在书中我们常常可以看到一首激发内心欲望的诗如何被历史时空层层裹挟,在重复创作时被创作者之手反复雕琢,饰以衣装,在遮蔽与裸露间取得平衡,最终成为一件全新的玲珑艺术品、让读者再度产生感官颤栗。在这个过程中,文本也许还保留着大略的原貌,也许早已南辕北辙。

因此,“迷”的另一层意义,就是文本经过传播与再度创作之后给读者带来的迷失之感。

稍微说点题外话,我很喜欢廖伟棠先生早年写的一首诗《一九二七年春,帕斯捷尔纳克致茨维塔耶娃》,全诗如下:

一九二七年春,帕斯捷尔纳克致茨维塔耶娃

我们多么草率地成为了孤儿。玛琳娜,

这是我最后一次呼唤你的名字。

大雪落在

我锈迹斑斑的气管和肺叶上,

说吧:今夜,我的嗓音是一列被截停的火车,

你的名字是俄罗斯漫长的国境线。

我想象我们的相遇,在一场隆重的死亡背面

(玫瑰的矛盾贯穿了他硕大的心);

在一九二七年春夜,我们在国境线相遇

因此错过了

这个呼啸着奔向终点的世界。

而今夜,你是舞曲,世界是错误。

当新年的钟声敲响的时候,百合花盛放

——他以他的死宣告了世纪的终结,

而不是我们尴尬的生存。

为什么我要对你们沉默?

当华尔兹舞曲奏起的时候,我在谢幕。

因为今夜,你是旋转,我是迷失。

当你转换舞伴的时候,我将在世界的留言册上

抹去我的名字。

玛琳娜,国境线的舞会

停止,大雪落向我们各自孤单的命运。

我歌唱了这寒冷的春天,我歌唱了我们的废墟

……然后我又将沉默不语。

这首诗发表于1999年,但不少沉醉于诗歌中的读者误以为这是帕斯捷尔纳克书信集中的一篇,刚刚被注家发掘出来,而廖伟棠只是提供了一个优美的译本。以至于他本人在后来十多年间不得不通过各种平台反复辟谣。这是个很有趣的现象,创作者篡夺了近百年前先驱者的身份、记忆、笔触,甚至篡夺了书信致意的对象——他继承了帕斯捷尔纳克对茨维塔耶娃的爱恋以及赞赏,但专门选择了1927年这个时间点,掺入了预先告别的语气(1915-1935年二人反复订约,但十年间因为种种原因都不曾见面。1927当年可能也有一次未能实现的会面),有意识地创造了一种错位。可是随之而来的后果连作者自己无法控制——不仅文本本身令读者在解读中沉醉迷失,连文本创作的时代也在流布的过程中模糊不清。也许百年之后这首诗真的会被收录在某本帕斯捷尔纳的书信集的汉译本当中,被后人作为分析二人交往的佐证。这就像我们现在才知道,原来《全唐诗》中颇有一些托名之作一样。

文本本身允许的误读空间是无限的,正好填满了阅读者个人阐释的欲望空间。许多精彩而公开的误读可以视为文学传统的“发扬”,而个人化的误读则成为个体精神成长的养分。宇文氏在绪论中把人类文学史比作一座博物馆,大部分诗歌都不是最重要的雕塑,而是地板上的碎片,我们拾起它,读取“人类交流古老的符号”。不过解读很可能是误读,我们不知道自己是否正在阐释的歧路上一去不返,有时甚至会让人怀疑自己已经不会阅读。

《迷楼》不断在我脑中唤起很多香艳的句子,以及以往曾经有过震撼或不解的话题:比如云雨高唐的经典意象、太虚幻境中的梦中交合;比如小学读《水浒传》中的诗词,看到“乌云半枕,玉钗横堕”的描写,多年以后才明白真正的含义;比如之前读到过敦煌曲子词集收录的“胸上雪、任君咬,恐犯千金买笑。”,感叹被物化的女性发出热烈的邀约;比如叶芝写过一句诗:“Was there another Troy for her to burn?(哪有第二座特洛伊供她烧焚?)”,他将海伦拖下了高耸的神位,变成一个坐在对面的女人,允许诗人站在男性的立场对她发出质问;还有读到宝玉梦游太虚境之时,疑惑荣宁二公之灵为何要求恳警幻仙子给予宝玉性的启迪:“望先以情欲声色等事警其痴顽,或能使他跳出迷人圈子,入于正路”?

就是这些沉积已久甚至濒临遗忘的欲望线索在阅读本书的过程中不断被激发出来,让我时感颤栗。

不过,《迷楼》仅止于迷,作者并没有指明一条走出迷楼的通路,事实上宇文氏在中文本序言中提前说明了这一点,他说:“不用担心,明天,你就会把这部书看完,然后一切都会复归本位。‘迷’不会持久。留下的也许只是这样一种模糊的感觉。”但停下来想一想就会发现,身为一名并无太大野心的诗歌欣赏者,这场漫游拓宽了我对抒情诗歌的认识,提供了暇时读诗的方法论,让我更好地在人性与诗性的冲击中得到美的震颤。我只是担心是否在这场春梦般的漫游过后,耳畔会传来警幻仙子的冷笑声:“痴儿,尚未悟耶!”

另:《迷楼》一书的章节名都很精彩,下一篇手记应该谈谈“诱惑/招引,以及牧女之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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