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小说】小明之殇

不知何时,亲戚圈里兴起了玩儿家族微信群的风潮。

仿佛就在昨天,你的七大姑和八大姨们还被远远隔离在科技文明的大门之外,但是一夜之间,他们占领了微信,占领了朋友圈,就连我那不识字的曾祖母,自从学会用微信播报语音之后,便开始一天三遍通过手机嘱咐我过马路要注意安全。

家族群的建立除了偶尔让人感到神经衰弱,以及发朋友圈比较麻烦之外(因为某些时候你发的东西并不希望得到你大姑大姨们的鉴赏),功劳其实也是不小的,比如春节期间去谁家拜年聚会,只需在群里通知一声即可;亲戚中有什么事情,也不必要再一个个打电话,或者你传给我,我传给他……微信里说一下,一呼百应,每个人听到的都是同一个版本。不能小觑上一辈人的八卦能力,尤其对于成员众多的庞大家族,在一件事情上大家统一口径非常重要。

某天晚上,得闲之余打开我外婆家族的微信群,一看几百条语音!心想这是又发生了什么?点了几条认真来听,原来又是针对我大舅家里那位三十八岁表哥的催婚轰炸,不听不知道,一听吓一跳。

现在来回顾一下比较有代表性的几条声音——

大姨:小明(即被催婚的对象)啊!你大姨眼看都70了,你再不娶个媳妇,你大姨就看不到了……

二姨:小明啊!你大姨说得对啊!你要加紧啊!外面小姑娘那么多,随便找一个也好啊!

小姨:小明,现在的小姑娘都爱玩爱吃爱买,你不能小气,要舍得花钱,你看你长得一表人才,但小气不行啊……

小舅:长得一表人才管什么用?这么大岁数连个媳妇都娶不到!

二舅:我看实在不行就花钱买一个吧!只要不孬不傻,哪怕是二婚,你们要同意我就来打听打听……

大舅妈(小明亲妈):二婚可以,但要能生小孩,不能生小孩的不要!

大舅(小明亲爸):小明我跟你讲,今年无论如何,你都必须给我带个人回来!

小明一开始也敷衍着回答“尽量”,“好的”之类,后来就没声音了。

那时都快晚上11点了,不知道这帮长辈们的精力咋如此旺盛,也不知小明那晚后来还有没有心思入眠。

真的有点同情我这位表哥,小时候因为特别顽皮挺招人嫌,长大之后反而变得内向温顺,不知道是不是从小遭了太多白眼而形成的自卑,总之,他逐渐给人们带来这样一种印象:性格温顺、没有主见,什么都听父母的。高中辍学后便跟着家里人去外地学装修,一直都和父母住在一起,挣了钱也是全部上交。十几年过去了,家族中比他小的弟弟妹妹们纷纷结婚抱娃,他还是一成不变,连容貌都似停留在少年时的样子。

我忽然在想,这世界上会不会真的有一种我表哥这样的特殊人种:云淡风轻,岁月静好。

这个想法是有一定根据的,人的面相在一定程度上其实能够反映他的内心,我见过一些大龄单身汉们,脸上的焦虑与欲望非常明显,而我表哥,通过我连续几年春节期间的短暂观察,他的脸上真的写着那四个字:无欲无求。

事实上他的性格也是非常单纯善良的,在亲戚们纷纷指责他爸妈只管让他赚钱却不给他买房娶媳妇时,他总是帮着辩解。但是语气很轻,断断续续,他在任何人多的场合说起话来都有一种底气不足的感觉,而早年的他好像并不似如今这般怯弱。

几年前也就是在他刚满三十岁时,还是比较活泼的,过年回家见了面也是有说有笑,偶尔还会主动跟我们聊两句生活和工作方面的事情,那时候面对大家的催婚,他的态度也比较坦然,一般是带着微笑回一句“有合适的一定抓紧”。慢慢的,我发现他不怎么主动找人说话了,今年春节看到他,打完招呼,他便非常形式化的仓促结束谈话,似乎接下来我们就要对他进行逼供似的,而酒席间面对亲戚们的责问和催逼,也总是保持一副凝重的表情,不再有任何借口和说辞。

而就在那一刻,我发现相对于几年前,他真的变得憔悴了一些。这让我不得不开始联想:究竟是什么会让一个人开始变老?

弱肉强食不仅适用于大自然,同样适用于人类社会,如果你不能让自己变得强大,变得敢于发声,那么,等待你的,只能是由别人来决定你的命运。

这么多年来独自背负如此巨大的催婚压力,真不知道表哥是怎么一路走过来的,换成是我,如果不能逃离,结果一定是患上严重的抑郁症!你不知道亲戚们在催婚时都会说些什么?尤其对一个过了“正当时”(三十岁以下)的人,真的是什么话都能说出口,完全不给面子,伤及自尊算是轻的了。

随便举两个例子,你们感受一下,依然是关于表哥的——

今年春节某天的酒席上,一个亲戚借着酒劲对表哥说:小明!你再不找个媳妇你就完了!你马上就四十了你知道吗?四十了,谁跟你啊!你也不看看你自己有什么?

另一个亲戚接过话:小明啊!不是我说你,你看你一帮弟弟妹妹们,哪个没成家没有小孩?你爸妈都这么大年纪了,你对得起他们吗?!

我不想去弄明白为什么亲戚们对表哥的婚事会如此操心,以至于要用上伤害他自尊和人格的方式来引起他本人的非常重视,我只想那一刻表哥的心里是什么滋味——也许,这么多年来他已经麻木了吧!而他的勇气和自信也在这年复一年的摧残中逐渐变得微弱不堪,以至于见了我们从小玩到大的弟弟妹妹们都要选择躲开了。

80年代出生的人偶尔会有一种莫名的无奈,读书和学习为我们打开了另一个新世界的大门,而那些我们从小熟识的长辈或玩伴们因为没有读过什么书甚至也没上过几天学,他们大多数还停留在原来的那个世界,有时候很想跟他们保持亲近,却发现无法对上暗号。

在他们看来,结婚生孩子乃为人生第一大事,所谓不孝有三,无后为大。

所以,一个人在该结婚的时候没结婚,该生孩子的时候没生孩子都会引起他们重大的谴责,哪怕是个傻子,他的父母也还是要给他娶个媳妇留个后。

说实话我的故乡不乏这样的事例。

较具代表性的是一户人家的大儿子弱智加残疾,面目也奇丑,家里还是想办法给他从外地买了一个媳妇,买回来后便锁进房间,直到怀上孩子为止。那家人家的媳妇我见过,眉清目秀,一想到残疾傻子的狰狞面孔,我便产生打110来解救人质的冲动。但乡邻们告诉我那个女的是自愿过来的,我不知道真假,只是后来有一次看到女人抱着孩子,还跟她的傻子丈夫有说有笑。再后来,据说傻子动不动就喜欢打他老婆,女人不得已留下孩子逃走了。

另一个代表性的事例:一门远方亲戚家上过大学的儿子,家里给他花钱从四川找了一个小学没毕业且比他大了整整一轮的二婚女人。原因是这个亲戚家的儿子长相欠佳,性格也比较木讷,三十了还没交过女朋友,家里急了,恨不得马上找来一个女人跟他生孩子。悲剧的是这个女人年纪有点大了,身体条件也不够好,嫁进亲戚家后连续几次流产,现在全家人都出去打工供着这个女人,一门心思让她怀小孩。

说什么好呢?生活远远超出戏剧,你无需感到惊讶,更不必试图去说服或改变,因为就像你对他们的不理解一样,他们对你,也是一样的。

所以在我们庞大的族系中还有这样一户人家:两个女儿,均在小学就辍学了,刚刚达到二十岁就许配了人家,生了孩子,各自还都生了两个。她们的丈夫、公公、爸爸均在工地上打工,她们自己连同婆婆和妈妈一起跟着看管小孩。住的是极简陋的工棚,孩子的吃穿看上去也并不好,据说工地上没活的时候,一家老小还策划老人们上大街去撞车碰瓷。但他们在亲戚们面前特别显得自信、满足,尤其这两个女儿的爸爸。有一年见了我,对我说:你看你,比我家大梅(他大女儿)大好几岁,你爸爸还没抱上孙子!我差点没把刚喝下去的水给喷出来,我爸刚好在旁边,回了他一句:她一直在上学嘛!上学的人结婚一般都比较晚。这位亲戚没接话就转身离开了。

对于他们来说,世界永远只存在于一个族系或村子里,而一个村子里的人能干什么呢?无非是盖房、娶媳妇、抱孙子,然后再相互比一比。

所以,对于这部分人即便我闲得腰疼,也不会想要去开导或说服他们,他们有他们铁一般的坚持,我们唯一能做的只有等待,等待几代人的更迭和洗礼。

我只是同情我的表哥,也许他本来并没有上一辈人那般的偏激,但随着自尊心的凋零,也许会逐渐向他们靠拢,处于惯性的温顺甘愿接受他们安排的一切,甚至最终认同。

我更加同情他的是,因为存在认识上的局限,致使他永远不会想到并不是人人都需要结婚,也并不是人人都适合婚姻,更不是人人都必须给家里留下所谓的香火后代。世界很大,可以做的事情很多,结婚生孩子并不是上帝赋予人必须完成的使命,人必须完成的使命是活好自己,了解自己真正想要什么,等到寿终正寝那一刻没有太多惋惜。只可惜,表哥的心中也许并不会想到这些。

其实,依我看来,临近四十岁的表哥真的不是非得找一个人组建家庭不可,据说他平时都是下班回来后自己买菜做饭,做好留一份放冰箱第二天带去公司当午餐,日常的穿着打扮也整齐干净,他也许早已习惯了一个人过清淡的日子。

但他安宁的日子看来不多了,因为已经有人给他发送了最后通牒:“今年无论如何,你都必须给我带个人回来。”大舅的语气是含着愤怒的。

最后的结局会是什么呢?以表哥的性格来看,我想多半还是家里给他买回一个二婚的女人吧!有什么办法呢?在他们眼里,不论男女,一过三十岁,身价就像冬天的大白菜。

可是,这个女人能尽早生出孩子还好,否则,该是一件多么让人感到尴尬和难堪的事情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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