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恋,一个人的爱情

1

爱这种情感,和美一样,它不可被定义,只能被描述。

当你爱一个人的时候,你知道你是在爱;当你不能确定你是不是爱的时候,可以用一些参考性的描述加以对照。我最心宜的参考是:在爱那个人的时候,不会考虑与那个人仅仅做朋友的可能,要么是相恋的恋人,要么是单恋的陌生人。

爱情是排他的,但爱这种情感本身不具有排他性。在爱那个人的时候,那是一种与他或她肉体与灵魂相互靠得更近的强烈渴望。这种感情,不是情欲的吸引、不是喜欢待在一起、不是因为习惯、不是能互相帮助、也不是经济需求,这是希求一辈子持续的心灵和肉体的亲密感。在单恋中,这个强烈渴望的驱动力被现实地阻止了,因为所爱之人否认了在一起的可能性,但渴望依然在不停地驱动着,单恋中的人处于走近的渴望与不可走近的现实的绝对冲突之中。

单恋既是对爱情存在的确证,也是人们不相信爱情的缘由。一方面,一个人知道不会有结果,却仍然爱着那个人,这种爱没有目的,更不包含任何算计,单恋者既不轻言放弃,也不另寻有可能在一起的新欢。另一方面,单恋者所爱的人并不爱自己,自以为终于找到真爱,但是对方不曾有过同样的想法,这又让人们认识到爱情实现的不易。

单恋不是完整的爱情,它对爱情的确证也是不完整的。不是因为爱情没有得到实现,而是因为此时的爱情是单方面的孤立的、静止的。爱是对亲密感的渴望,而爱情就是现实的亲密感,完整的爱情是两人相爱,并在爱的不断互动中不断寻找和巩固共同意义的在时间中的展开过程。就此而言,单恋只是爱情的准备,只有互相的爱才是真正的爱情。

不过,正是由于爱情实现之不易,以及今天许多情侣虽然表面上在谈恋爱但实际上却对爱情一无所知,单恋仍是人们感知爱的主要道路。


2

单恋分有爱情的甜蜜与苦涩。甜蜜往往是对方与自己发生了不同形式的交流,哪怕只是偶然相遇的一个微笑;苦涩往往是对方与其他被自认为有“威胁性”的人交流,或很长时间没有和自己交流。比甜蜜和苦涩占据更多时间的是不安。完整的爱情没有这种不安,因为他不仅爱那个人,而且也拥有那个人对自己的爱——他们交换了内心的真挚情感,彼此之间形成了一个紧密共同体。而单恋者献出自己的情感,但没有得到与之相应的他者的情感,在这个意义上,单恋者是紧密共同体的唯一成员,是不完整的人。

由于单恋者是单方面的爱,这种爱也被放大。在这种放大中,不仅所爱之人被神化,而且这个世界也被刻上了那个人的印记。单恋者时时刻刻都单恋着,对那个人的爱成为他对待这个世界的方式,也成为了他诠释自己的方式。单恋者用单恋这个范畴来看世界,就像戴上了一个特有的眼镜。戴上这个眼镜后,看到的整个世界都不一样了:单恋者早晨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思念,晚上睡着的最后一件事也是思念。对于旁观者而言,单恋者的单恋只是一个八卦,一个冷冰冰的事实,得不到任何同情;对于单恋者而言,他用单恋诠释自己、看待世界。巨大的反差使单恋者与其他人之间的本质上的隔阂放大了。单恋是一种与世界疏离的力量,自己内心中最活跃的情感无处诉说,而其他人亦无法同情。相恋情侣眼中的世界,单恋者眼中的世界,单身者眼中的世界,是非常不一样的。

不仅没有同情,甚至单恋者被别人认为是脆弱的、不可信的。有观点认为,单恋者是不靠谱的丈夫或妻子,因为他们忠实于飘忽不定的爱,而那热烈的爱一旦消失,就可能要在其他人那里寻找爱了,就像是“广撒网”者都比单恋者更忠实于感情一样。确实,某些单恋者确实是随兴所至的,但是并不一定所有的单恋者就没有所谓的责任意识,况且爱在婚姻中起到的稳定作用远远比出轨可能的破坏作用重要,恋情中的将就者劈腿的可能性未必就比单恋者小。


3

单恋者虽然不能得到爱情的反馈,但可能会收到“做朋友”的邀约。这与分手后是否做朋友的情况不太相同。如果单恋者真的答应做朋友,并且不是因为策略性地不想完全断开联系,那么就是不够爱,可以说,此时已经不是单恋了,已经不爱了。有观点认为,爱情是友情的发展,但事实是,爱情与友情是两种完全不同的东西。尽管爱情与友情有相互转化的可能,但这种转化是否整全是存疑的。从情感本身来说,如果一开始就是爱情,那么爱情向友情转化的唯一条件是不再爱了;如果一开始是友情,所谓“日久生情”向爱情转化,往往不是我所说的恋情中的爱的范畴而是喜欢的范畴(恋情的光谱朝向友情那一边的一端是“喜欢”,而友情朝向恋情那一边的一端是“有好感”),或者在友情起初就已经埋藏有爱情的底蕴。

对于单恋者来说,一般而言,“做朋友”只是留不住的挽留。这涉及到对爱情与友情基本性质的区分。友情的起初本质上是一种社会交往,它是自然而然的、自由的,可能带有吸引与排斥,但这是人际关系的喜恶,并不带爱这种情感。一些进化形式的友情如“基友”“闺蜜”从社会交往脱胎而出,有了彼此之间的信任、秘密、共同喜好、共同经历等,甚至可能还产生了排他性,但这种关系本质上仍然是自然的、自由的、恬淡的,甚至可以说,这种关系的形成与加深的过程是不带人的内心深处的某些感情的。而爱情的爱完全不同,它从一开始就调动了人内心深处的情感,并且始终动用着这些情感,而这就是与情侣在一起时的人看起来跟与朋友在一起时不太一样的原因。爱情与友情都能达成亲密感,但爱情的爱本身就是对灵魂与肉体的亲密感的强烈渴望,而友爱往往并没有这种渴望。虽然闺蜜基友之间可能会出现一些类似情侣的语言表达,但他们在说这些话的时候没有任何的内在情感驱动。

我说的意思不是爱情比友情更高级,而是它们根本上是不一样的罢了。用发“好人卡”和“还可以做好朋友”这种方式,丝毫不能也挽回单恋者的深深的沮丧与面对这个世界时的消沉,因为这不是次一级的选择,而是完全不一样的选择。但是也不能因为“发好人卡”看起来是一个程序性的事,就真的以为它只是一个不带感情的程序。因为那个人也不想失去与单恋者的情谊,然而他或她毕竟对单恋者的渴望无计可施。与自己深爱的人不能做朋友这是由爱情本身的性质决定的,因为确认恋爱关系(不管这里面到底是不是真的有爱情)意味着双方要达到一种身心维系在一起的状态,双方明确意识到他们进入了这种状态:他们要互相关心、共享生活,见不到对方的时候会思念,见到对方时会情不自禁地触碰在一起,最重要的是,“对方是我的”,“我是对方的”。爱情是拥有的、排他的,不管是分手后离开这种状态,还是表白时想进入这种状态,都要触碰人的心灵中的非爱情的人际关系不会触碰的位置,离开或进入这个位置,不是程度上退化或进化,而是本质上的脱胎换骨。


4

我已经提到,爱与美是相似的,这可能是因为爱本身就是一种以审美活动为前提的人类情感。而康德认为审美是非功利性的(或超功利性的),这样的话,爱本身也是如此。看起来单恋就把爱的这种非(超)功利性发挥到了极致,这与当今许多人的婚姻乃至恋爱选择之中充满功利的考虑形成鲜明的对比。

不过,这种非(超)功利性可能不意味着无私奉献,也不是通常所认为的单纯的“心有所许”。单恋乃至恋情并不一定意味着对所爱之人的心之奉献,它可能是一种膨胀的自我。精神分析学派老生常谈的观点就是所谓的爱只是满足自己在童年时候对母亲或父亲的幻想,这样的话,爱只是一种自我表达。情诗写得越让人潸然泪下,就越是显示自我的膨胀。即使不接受精神分析学派这种饱受争议的观点,有的人也觉得爱是一种唯我论,而单恋者更是令人发指的自大狂。

有意思的是,在许多人的经验里,单恋只在自己的中学和大学时代存在,他们往往会说那个时候的自己太单纯了。而这不是表扬,而是自我的讪笑。看起来,单恋大多只存在于情窦初开之时,那是不成熟的自己的不成熟的爱情。这种认为单恋是不成熟自己的不成熟之爱的观点,与爱是一种自我膨胀的观点有些暗合。

不管是精神分析学派,还是爱是唯我论的观点,都只是说出了爱的一部分而且绝非主要的方面。这些看法让爱情的爱显得极度片面化以致于让它面目全非。单恋者确实可能因为单恋变得越来越以自我为中心,但问题是,他们自己也为这种剪不断逃不脱的情感深深折磨,正是由于这种苦恼支配着单恋者,单恋者才可能变得独行忧郁地独行于世间。也就是说,他们实际上是“受害者”,而不是自己决意如此。

单恋者有着不同的结局。有的人不再“单纯”了,不再有那些少男少女的浪漫幻想。有的人继续死缠烂打,可能等到了机会,也可能终究没有等到。有的人则被永远地塑造了爱情观,使得自己在之后的恋爱与婚姻中总是有些潜在的不满足。有的人后来遇到了新的自己所爱人,投入另一场单恋或者恋爱之中。有的人终身未娶未嫁,因为他们已经知道真正的爱情是什么,尽管这只是单方面的。很难说哪一个选择是最好的,但是从古至今他们也许都有着人类对爱情最刻骨铭心的来自灵魂深处的感知,希望这些感知对于人类而言永远是弥足珍贵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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