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道(49)

临江寺的生活,缘来过得很习惯。

早课,晚课,敬香诵经,他像庙里的师傅一样。但别人出坡干活时,他开始练功。他从小在鹤鸣庵长大,师太手把手的调教,已经有了扎实的武功基础。

无尘让他练眼睛。站在山顶上,看朝阳从东面的地平线上升起。盯住了。又似看似不看,让那一轮红日来看你。主与客,互相交换,互相溶合。让太阳成为眼睛,眼睛就是太阳。 太阳与眼睛,太阳与自己,不相干。慢慢的,太阳与眼睛,太阳与自己,又有解不开的关系。

太阳虚幻了,眼睛虚幻了,自己也虚幻了。一个小时过去了,二个小时过去了,……时间越来越长。

淡淡的红日升起,到如血的残阳西下。缘来看着太阳,太阳看着他。有一天,看着如火的太阳。突然,眼睛从眼眶里掉了出来。两粒紫葡萄,又像两颗玻璃球。小孩儿吓得不知所措。老和尚无所谓。继续看太阳。干净的热毛巾敷敷,揉进眼眶里。不准懈怠,接着看太阳。几天后,好了。目光如电。

看啊看,看太阳。突然看不见了。眼睛失明了。缘来看到的都是黑暗。他吓哭了。

老和尚一顿香板,一番痛骂。“没出息的东西。死了都不怕。再找个妈妈,借个房子,再重新来过就是了。今天不瞎,明天不瞎。等你死了,看你瞎不瞎。让你提前瞎一次,早瞎早好,早死才好。”

一顿骂,轻松了,释然了。“瞎就瞎。随它去吧!”

接着看太阳,看不见天上的太阳。就看瞎天瞎地里的太阳。一样的灿烂,一样的炽热。看着看着,天开了,地亮了。

面前的老和尚,众多的师兄弟,一架架骷髅,白骨鳞鳞。皮肉下的心肝五藏,都看到了。山那边师傅的笑脸也看到了。再远的地方,他要想看,都看到了。

兴奋,激动。一口气跑到师傅面前。“看到了,看到了,师傅啊,我看到了!”

老和尚脸一沉。“有什么好看的。自寻烦恼。”缘来不敢说话了。往边上一站。师傅又看了他一眼:“狂心当歇,歇即菩提啊。”

老和尚教徒弟,一个台阶上来了。是谓小登科。《金刚经》讲学佛五步曲,五神通。肉眼,天眼,慧眼,法眼,佛眼。小缘来开天眼了。

和缘来在一起,老和尚手里经常拿一个香板。宝剑形状,长有三尺。这是禅堂里的法器。犯错时,练功时,走路时,乃至吃饭睡觉时,冷不丁,挨了一香板。或疼,或酸,或麻,或痒。打得缘来哭,笑,喊,叫。每打一次,轻松一点。打到后来,缘来觉得身轻如一片棉絮。风吹即可飘扬而去。老和尚是在为缘来疏理“根骨”。

佛道同源,讲求的是修炼者的根器秉性。佛门讲因缘宿业。道家讲根骨。简单说,就是你是不是这块料。此身没有神仙骨,纵遇真仙莫浪求。求仙求道,你是不是这块料?胎里有没有带来修炼的“种性”?种瓜得瓜,种豆得豆。你的根器、种性,已经决定了你的人生。

唐朝李泌,富贵神仙,富贵宰相。时人见他,“碧眼方瞳,骨节珊然。”碧眼方瞳。眼神清似碧水,徹如青天。眼珠是方方正正的。骨节珊然,根骨清奇,柔软到极致。

书上记载,大雪天里,泌遇一老者。一堆牛粪,燃几星火,烤山芋充饥。老者浑身破烂,鼻泗横流。泌奇之。驻足。老者取粪火中半个山芋,咬了一口。递将过去。李泌接过山芋,欣然吃下。

“孺子可教也。”老者呵呵一笑。“你吃我一口山芋,我保你做十年富贵宰相。”话落,人已不见。只有根骨正的人,才可以做出超人之举。后来李泌做神仙,又做宰相。可谓千古一人。

根骨正,种性好,宿业善。剩下的就是调教修理。老和尚时时香板招呼缘来,一是疏理他的骨节。让他持续骨节珊然。二是震撼他的气脉。十二岁,正当时令。天真一气,顽童之躯。正堪雕琢。

从一个凡夫,修持到成仙成佛。要依身修行。按密教的要求,首先要使身体上的三脉七轮都通了。接着修明点。明点修成后,拙火发动,灵力生起。生命的灵力埋藏在人体的会阴穴。这是宇宙的秘密。

通常在教义中,密教以一条灵蛇象征这一灵力。作为凡夫,它永远在沉睡。等到人死了,四大分离。这股灵力,灭散于宇宙之间。但是,如果修道成功,沉睡的灵力被唤醒了,混身的气脉也通了。所谓脉解心开。则可以盖天盖地,弥天纶地。将具有通天彻地的能势。

老和尚打啊打,从缘来的头打倒脚。正面打,反面打,侧面打。早上打,中午打,晚上也打。为了这个徒弟,煞费苦心。

寻找了几十年的衣钵传人,大根器的法子。爱之切,责之深啊!特别是七月半,玄武湖畔的生死之约,如期,如约。老和尚激动的老泪纵横。圣相大法的法子横空出世了。堂堂圣相法堂,后继有人了。

老和尚推掉了庙里一切事务,让法如代劳。自己悉心调教小缘来。

这天早晨,老和尚临江寺一众僧人,在禅堂静坐。老和尚突然“呵呵”笑出声来。“好好好,终于开悟了。”像是自语,又像是对众人说。他吩咐当值僧人打鼓集众。

“咚咚咚。”鼓声震山响起。全寺的僧众,一齐放下手上的事,跑向大殿。老和尚宣布:“有开悟的和尚光临本寺。大家摆开仪仗,列队山门外欢迎。”

大家面面相觑。“清大巴早,那来的和尚?”但老和尚吩咐了。“照办就是了。”大家端容正颜,不敢怠慢。请出黄罗宝盖,山门外摆开阵式,迎接开悟的大和尚。

骄阳似火,初秋的金陵依然酷热难挡。和尚难做。戒律讲,三千威仪,八万细行。一举手,一投足,都有标准。仪式摆开,大家自然衣帽齐整,一丝不苟。眼观鼻,鼻观心。个个早已热汗淋漓,汗流浃背了。

等了半天,并不见开悟的大和尚。大家都把眼光投向无尘老和尚。老和尚合掌站立,笑而不答。约摸半柱香的功夫,老和尚说:“来了!来了!”

大家顺着老和尚的眼光,向山下望去。看了半天,终于从松树林后面,晃出一个身影。矮短的身形,估计和当年卖炊饼的武大郎差不了多少。蹒跚着,走近了。一身丁丁挂挂的破衣服,满脸的汗迹。光光的小圆头,有点滑稽。两撮眉毛,立在凸显的大眼睛上。招风小耳朵。圆圆的鼻子。特别是划向耳朵根的大嘴巴,既像一条小船,又像满月并前的月牙。奇特又奇怪的五官,单独放在脸,那将丑陋不堪。可是,一齐凑合在这个人的脸上,那真是怎么看,怎么庄严可爱。俨然一个在世的大罗汉。

老和尚手一挥,锣鼓喧天,烟花飞腾。宝盖金伞早已迎了上去。满脸疲惫的小个子和尚,正摇揺晃晃的往前走着。见此阵式,吓了一大跳。

“阿弥陀佛!”一手执一个长长的锡杖,另一个手置胸前。欠身行礼!

“阿弥陀佛!”无尘早已迎了上去。

两个人像是多年不见的老朋友,热烈的交流着。那个小个子的和尚说话,一句也不懂。众人只听老和尚乐呵呵的颔首答话。“如是,如是!”就见他双手合掌,恭敬的趴在老和尚的脚下。

这是一个东洋人。一个日本来的和尚。

欲知此人是何来历,且听老夫下回道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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