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独的身影

1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如此悲伤的背影。

他走在路上,瘦长的身影摇来晃去。身上的衣服松松垮垮,他的窄肩不足以支撑衣服。他的步子迈出去,衣服却还飘忽着,没个着落处。

仔细看他的屁股,不,屁股的部位连轮廓都看不清。我怀疑到底是衣服的尺寸太大了,还是有人挑着晾衣架上的衣服走。

我当时真切地感受到一袭寒意漫上整个背部。我并不是要故意吓唬谁,那时是深夜,我正往家赶。由于好奇,我就一路跟着他。正好他走的方向和我家的方向一致,我就更没有理由不跟他走了。

也可以绕路,但时辰太晚,我的母亲一定会忍着睡意等我。我劝她不用等我,要当心身体,她每每答应却次次不履行承诺。对于一个上了年纪的人,即便我所做的一切是为她好,可我还能再严辞说些什么去伤她的心呢?

我一路跟着他,不过我的步子放慢了。只要能远远地瞧到就行,我的心“咚咚”地跳得又快又狠,难免不会被他听到。

我想,要不要鼓起勇气跑过去和他打声招呼。世界上哪有什么鬼,我的母亲是中学教师,从小到大我接受的教育是严密而谨慎的。她告诉我那些虚头巴脑,掷地无声的事物不能相信。

小的时候在家看鬼片,估计恐怖,骇人的画面要来到,我要么手忙脚乱地快进,要么干脆关掉音响的声音。母亲看到我的举动笑得发颤,我还笑她不是女人。

我一个男人——虽然年纪很小——怕成那样,她却能心不惊肉不跳地淡然处之。我一直认为,年龄并不能改变人对某一类特殊事物的爱恨嗔痴,就像那时走在夜路下的我,对于眼前瘦弱的身影,我的步子慢慢乱了正常的节奏。

我还在犹豫不决时,路灯渐隐,直到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这一段路是最难熬的,我后悔没有早作对策,接下来,只能硬着头皮往家赶了。


2

总算看到小区大门前的灯光了,“嘭”地一声大门开了。保安招呼一个男人进了大门,我仔细辨认,才发觉是被我跟了一路的男人。

他原来跟我在一个小区居住呀。我努力搜寻脑袋里以往的印象,依然没有结果。不过,我大学毕业后回到家乡还不到两个月,这样想想,反倒是个安慰。

保安的神情并没有什么不寻常之处,我紧绷的神经才松弛下来。我加快步子跟上男人进入小区。

小区内的路灯照亮了路面,也照亮了男人的身影。白昼好似降临,于是我不慌不忙地拍了下他的后肩。他转过身,徐徐地,不焦不躁,我却着急,我急于知道他是谁。我不禁心里想,“真墨迹”。

他的面容太熟悉,以至于我脑中出现了很多相似的人,我更加感到混淆不清了。

为了掩饰因沉默引起的尴尬,我吞吞吐吐地说:“你还记得我吗?”

那时,我认为他不会回应我,然后头也不回地走。因为他面无表情,虽然仅仅比我大两岁,但对任何事物的愤懑,犹疑深深篆刻在他布满沧桑的脸上。如钢铁般坚硬的脸庞,我不能想象还有什么事物能引起他情绪的变化。

他缓缓地开口,“坚强。”这是我的小名,我原名叫“张坚”。凡是认识我的人总用“坚强,一定要坚强的活下去”来取笑我。真不知道我的母亲——中学语文教师——为什么给我起这么没有韵味的名字,难道仅仅是为了互补我性格中的软弱吗?

他一开口,我便如梦初醒。唐叶还是这么聪明,过目不忘。我和唐叶相交程度不深,仅有的几次间接交流还是通过他的母亲。

我们在同一所中学上学,他比我大两届。我按时回家,被人们誉为“听话”的孩子。唐叶不同,放学后他去了哪里,又去做什么我不知道,只是我常常会见到他的母亲在小区门口焦急地等待归家的唐叶。他的母亲见到我总会问我一句“唐叶呢?你见到他了吗?”我习以为常地回她一句:“不知道。”他的母亲用愤恨的眼睛瞪我一眼,然后继续忧愁地望向前方的路口。我自然不会计较她看向我的眼睛里包含什么意味,她只是在担忧她的儿子。

唐叶见我不说话,温吞地继续说:“有事吗?”

我没话找话地说:“看到你的背影很熟悉,就想来跟你打声招呼。”说完,我的脸就涨红了。他的背影太颓废了,而我的话似乎在意味不明地侵犯他。亏得路灯黄色的光芒映在脸上,看不出什么。

唐叶不在乎,他点点头。我伸出手,作出握手的姿势。他明显是顿了下,我的举动不在他的预料之内。他与我握手,手很温软,却又是有力的,我发觉到他是一个矛盾的人。他想挣脱什么,无形的重压却压得他喘不过气。


3

当时我还不知道原因,回到家,我跟我母亲谈起唐叶。母亲一反温柔的常态,厉声对我说:“躲他远点,他很危险。”我问为什么,母亲只说了句:“他有间歇性精神病,不知道他何时会对人作出危险的举动。”我再问时,她便拒绝回答。唐叶的手和唐叶瘦弱的身形的明显对比,间歇性精神病作为此中的契机,一定存在着不为人知的什么。

我当时有一个很简单的想法,认为问邻居,他们一定会告诉我的。可事与愿违,即便是那些长此以往,爱嚼舌根的女人都不愿对我说,他们只是一个劲儿地频频说:“哎,可怜呀,可怜呀。”或是对天,或是对地,或是对自己说,好像感叹上天对他们自己的命运不公一般。

看来,我要想知道答案也只能问唐叶本人。唐叶有间歇性精神病,我并不相信,他看起来太可怜了,我狠不下心对他有如此偏见的想法。

事情的本质往往出乎人的意料,它就那么存在着,除非亲眼看到才会相信。那时候,我见到唐叶总会主动打招呼,他由一开始的愣怔,不明所以,渐渐变得对我的主动问好会开始回应,有时不免还会露出一丝笑容。

是一个小贩让我见识到了唐叶确实“有病”的事实。那天,我上班时,在小区门口我看到了他。对了,我忘了说,唐叶已经找了一份工作,外卖员送餐的工作。后来我想想,他的工作不知能干到什么时候,一旦他发病被发现时,就是被公司领导解聘的时候。

唐叶和卖苹果的小贩在发生争执。小贩骂骂咧咧地对唐叶说些什么,唐叶起先不想理他,他想走,但被小贩有力的胳膊拉住了。唐叶扳不过他的力道,他呆在原地,随即表情痛苦地蹲在地上。小贩见他那样依旧不依不饶,唐叶猛地站起身,表情变得异常恐怖,扭曲的面容带着泪。

小贩有些惧怕,但没能挽回唐叶已经现出雏形的病情。唐叶抓起一个个的苹果疯狂地砸向小贩,小贩自然不认怂,他作势就要拳打脚踢。旁边围观的一个路人想要阻止唐叶,唐叶甩开路人,继续他疯子似的举动。唐叶不相信任何人,任何人在他眼里都是敌人。

形势急剧的变化使我无法移动脚步,我惊诧的身体回了神时,立即跑过去阻止唐叶。唐叶看到我,虎视眈眈的眼神突然失去焦点,全身萎靡下来。我不知道唐叶为什么对我这么信任,难道是因为第一次见面时他对我说,“谢谢你,只有你会主动和我握手。”

我尾随唐叶的那天,我记得我们说了仅有的几句客套话就各自回家了。我也没想到我主动和他握手的举动会在他的心里留下如此深的印象以及对我们之间关系的积极推进。


4

母亲不知从哪里听到传闻,她再一次严厉指正我,“立即和唐叶断绝来往,否则别怪我不客气。”我知道母亲担心我,她担心她的儿子受到不必要的伤害。我心下戚戚,表面上同意了母亲的话。

母亲看来早作好了万全的准备,她拿出几张照片。我一看,都是一些适婚年轻女孩的照片。母亲是要彻底打消我的心思,她明白,我只要拥有了心满意足的爱情,自然就没有多余的想法与一个“疯子”打交道了。

老实说,在爱情上,我是懵懂无知的。自小,母亲就对我常常念叨,“不能早恋,上了大学才能恋爱。”可是,被从小压抑的恋爱念头仿佛猛然初露在大一强烈艳阳的直射下,一下子整不开眼。于是,整个大学仍然在和书本打交道。

大学生活在很多人眼里是困顿乏味的,他们总是希冀从爱情中寻求热烈,快乐,甜蜜,却往往得不偿失,不出多长时间,又被爱情的苦伤到面目全非。即便四年后安全渡航,码头又太高了,只能一个人踩着另一个人的肩才能爬上去,留下的一个永远不会上岸。传说中的大四分手季依然无法躲过。

我不是在责难爱情不好,而是我深知以自己目前刚毕业的年龄还无法胜任。母亲的命令自然无法违抗,我只能用绵薄之力在我与女孩之间的约会上下功夫。从小母亲让我养成了多看书的好习惯,所以,我东拉西扯地总能乱说一通。

女孩说旅游,我大谈国际形势,女孩说化妆,我大谈欧洲文艺复兴。不得不说的是,我的语言巧妙,不留痕迹地转移话题,女孩即便气恼,她也不能说什么,顶多睁大眼睛喷出怒火,眼睛睁大到除非动刀子才能再大时,她们只能无奈地提着包不回头地离开。

我相亲多次,母亲从女方那里得来的答案都是“呆子,书呆子”。她无法相信自己教育多年,如此优秀的儿子居然没有人欣赏。母亲在家中低头的次数多起来,她像是沉思,又像在自省自己的教育在哪里出了问题。

相亲不利对我不是挫折,反而在母亲眼里成为她人生的重要转折。因为我有一日在翻她的教案,居然有一页飘逸隽永的钢笔字,写了满满一页的“早恋对不对?”

老实说,我没经历过恋爱,结果一定有好也有坏。任何事物都有两面性,这是不言而喻的科学真理。但令人悲哀的是,唐叶,我的朋友,他就是“早恋”的受害者。不,准确的说,“早恋”是唐叶间歇性精神病的导火索。唐叶的母亲才是“罪魁祸首”,请允许我这样评价一个母亲,因为我实在看不出来唐叶的恋情中到底有什么错误让心狠的母亲从中作梗。

自从看到过唐叶发病,我对他说话就变得更加小心翼翼。他很善良,我心里坚定地这么认为。我精心挑选的词句也仅仅是为了照顾他的情绪,我并不抗拒与他真心实意地交往。

不知从哪一天起,唐叶的心情忽地开朗起来,简直像变了一个人。其中的原因是后话了。

唐叶的穿着变得挑剔起来,黑色的寸头柔软,随风忽忽地颤动,能明显看出他洗得很勤。但即便如此,衣着的空洞仍然是他的主色调,他已经为此再作努力,作为他的好朋友,真为他感到高兴。


5

闲来无事的一天,下班很早的我在街上碰到唐叶,他主动亲热地和我打了声招呼。他是外卖员,自然很忙。我想了下,还是提出我想请他去咖啡店坐坐。唐叶的“间歇性精神病”是个谜,我想了解,这是个好机会,我不想放弃。

这时候,我对唐叶已经不是单纯的好奇了,而是想知道其中的来由,作为他所信赖的朋友,或许我可以帮到他什么忙。

唐叶的电动车上还装着待送的餐。我说:“可以吗?”他看了下餐,然后转头对我说:“我不喜欢咖啡店,你去温宁路的街口等我。”

我理解唐叶的想法,他的外表就足以让人想到他并不喜欢虚妄的高雅。他喜欢实实在在,他是个脚踏实地的人。

温宁路离我们当时分别的地方很近,恰好又是一条古色古香的街道——沿路两边矗立着形状各异的古建筑。尤其在深秋,满街的梧桐树,沿街望过去,真是个奇幻的国度,好似梦中。一路踩着金黄色的落叶,“吱吱”的声音丝丝缕缕地传入耳朵,虽然痒痒得让人心慌,却又享受其中,不得不继续走下去。风起了,捻到一片飞起的叶子,此中的美好,除非亲自走一遭不能感受。

我常常无事时也会专门来走一遍温宁路,单纯地为了走而走。让我不能理解的是,秋季最美的温宁路,人却少得可怜。到底是世俗的诱惑太多,还是他们不懂得真正的美,真正地心灵瞻仰。为此,我感到悲哀。唐叶知晓温宁路纯净的内涵,我想,我们是真正的朋友。

不须走多久,我便到了温宁路。此时初春,少了秋季的朦胧造诣,路人反而更加少了。仅有的几个人不是在快速地低头走,就是露着微笑玩着手机。

我坐在木质的长椅上,简直是迫不及待,还没来得及擦拭。衣服可以反复地洗涤,也可以花钱重新购买,眼里的别致街景少看一眼便追不回来了。

刚坐下,唐叶的电动车声音便传来。我招呼他坐下,他也如我一般不擦拭便坐下。

我看着唐叶的送餐电动车问:“不要紧吗?”

“没事,我把送餐软件关了,”他看我有些担忧的脸色,继续说,“才四点多,也不是饭点,不要紧的,放心吧。”


6

我谨小慎微地思考该如何开口。

我说:“你的病现在好点了吗?”我想打个擦边球,一步一步慢慢往核心靠。

唐叶满不在乎地回我:“你说感冒呀......哎,别提了,总是没来由地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发作了。”

我讶地说不出话,怎么可能是“感冒”?虽然唐叶是我在现实生活见到的第一个精神病人,但他的话语表现自然,我很疑惑,到底是他在故意骗我还是我的认知出了偏差。

唐叶看到我的惊讶表情不以为然,他拍拍我的肩,继续笑着说:“可能是巧合吧......自从和薇安分手后——”他还是现出了一丝不自然,“总之,再严重的感冒也就是打打吊瓶......并不碍事。”

即便他发病我也要打破沙锅问到底,事情愈来愈复杂了,让我心上烧得火急火燎。浇灭火的工具在他嘴里。

我对薇安有点印象,好像就是与唐叶中学同班的一个女生。唐叶接下去的话应证了我的记忆。

唐叶确实和薇安中学同班。唐叶拉着我的手臂,眼神飘忽起来,他兴奋地说:“你不知道......我第一次见到她,心里就默默发誓要娶她。”

唐叶的话里话外无不在表明,薇安是为唐叶量身定做的未来的妻子。

唐叶很聪明,尤其是过目不忘的本领。因为我们中学在一个学校,我总会零散地听到一些他的事情。像政治,地理,物理等需要很强记忆力的科目,唐叶的成绩总是全年级第一。最差的一次落后到五十名开外,而且是最重要的高考考试。可是,你若当时在场,一定奇怪他为什么对每个人不吝微笑。

唐叶不寻常的成绩在学校引起很大轰动,所有的老师轮流和他谈话,他们起先是怀着希望和挽救的神情去的,离开唐叶时,无不流着恨铁不成钢的泪水。

可是,你若了解唐叶,或者了解另一个核心人物薇安,就不难理解唐叶不明就里的举动。他牺牲自己的前途,无非是寻求能和薇安到一所大学的机会。

唐叶激动地握住我的手,我能感觉他的颤抖。他深陷回忆,他仍旧温软,有力的手不自觉地渐渐用力,我知道事情要向顶点出发了。我忍着疼,不去打断他。


7

女人的思想成熟速度确实比男人快了许多。薇安早料到了唐叶和她的结局——他们必然会走向分手。唐叶在高中三年用尽各种办法追求薇安,他的朋友,她的朋友都不忍看下去了,而薇安宁愿作一个狠女孩的角色,也不愿苟且暂时的幸福。

薇安曾经就唐叶的追求下过太多次的最后通牒,他们在公园谈过,在放学后的教室内谈过,在上学路上碰到时谈过,薇安总是又气又恼,无论用什么办法都没法赶走他。她不是不喜欢他,而是不能,婚姻是家庭的结合,不是单单两个人就能决断的了。

薇安的家庭条件差,你敢相信吗?在二十一世纪的现代都市中,居然还有人住在村子里——地处城市边缘,名叫宣城。你第一次听到,也许会有旅行去宣城的冲动,可我告诉你,那只是一片不起眼的棚户区。

唐叶的母亲严厉,倨傲视财——财产确实比普通人强太多了。唐家的财产,其中能数的过来的就有六套房,而且全部地处城市中央经济繁华地带。

薇安最终无奈地摊开手,她说:“你如果能和我考到同一个学校......我就同意。”唐叶没表示什么,转身就走。

薇安的成绩比不上唐叶。她再努力,数学的逻辑思维,语文思路的弯绕,都没法理通。唐叶记忆力强,学习也努力,他的成绩自然比薇安强过太多了。薇安相信她给他出的这个难题能够困住他,让他止步于此,除非他放弃他梦寐以求的上海交大。

唐叶和薇安面对面站着,他们被同学们围着,怕是一只小飞虫都别想飞进去。

唐叶露出心满意足的笑容,他的全身因为即将而到的幸福而止不住地颤抖。同学们尽情喊道,“开花了,开花了。”这当然是一句玩笑话,因为唐叶常常因薇安的拒绝而心情惆怅,他一惆怅就要低声对旁边的同学说一句“什么时候才能开花呀?”

能看出同学们都在热情祝福,虽是玩笑话,但其中的心意却是真的。中学的情谊,到底还是纯洁的,天真烂漫的脸上私藏不下一粒笑里藏刀的种子。

唐叶动作了,他笨拙地抱住薇安,薇安不反抗。但如果你仔细观察,能从薇安无奈的笑意中察觉到微不可觉的欣喜。唐叶追了薇安三年,他温暖了薇安足足三年,再是冰冻的心也该融化了。

即便未来如何心酸,此时的薇安一定早把它丢出脑袋了。她既然接受他的拥抱,那么,未来如何,躺着过还是站着过,他若不主动离去,那么她愿陪他接受任何形式的风雨袭击。


8

唐叶接下来对我讲的话,使我相信他最为神之向往,一生中最为快乐的时光是他的大学四年。

无论发生什么,唐叶和薇安共同拥有过的四年回忆将深深地印在唐叶的脑海里,任天,任地,任谁都无法挥之而去。

唐叶的脸上露出昔日俊朗少年的青涩笑容,从没谈过恋爱的我竟然对他有了一丝嫉妒,此时的他多么的纯粹,多么的富有诗意。

但也仅仅是一瞬间,我还来不及从唐叶的回忆中抽离出来,他便屈膝,双手抱着脑袋开始抽泣。

唐叶的身体剧烈颤抖,由于担心他会再次发病,我轻缓地拍他的背,示意他不愿意说就可以停止了。

唐叶止住我关心的举动,他继续说:“我的母亲......为什么,薇安到底哪里不好?”

唐叶扭过身定定地看着我,“你说,你说,薇安漂亮,善解人意。而我们......又是那么的相互喜欢。”

我知道唐叶并不是真地想从我的话里寻找合情合理的理由,他只是在我这里寻找发泄的机会。他是聪明的,他明白我不会嗤之以鼻任何不幸人的悲惨遭遇。我自然也不必说话,只是用善解人意的眼神向他传达,“我是你的朋友,想说什么可以尽情说,不必在意我的情绪。”

唐叶唉声叹气一声,然后苦笑一下转过身。

唐叶的母亲个性极强,又侍财傲命,薇安自然入不了她的眼。他的母亲执意不允许薇安进唐家的门,他们坚持了三个月。

一天夜里,唐叶翻来覆去睡不着,月光惨白惨白一片照亮了半间屋子,唐叶忽地像是出现了幻觉,一只麻雀从窗口飞过去,然后隔不了几分钟,又重新掉转头,飞回去。他闭着的眼皮上黑影幢幢,晃来晃去。他感到心慌地不能自持,他想睡着却硬是睡不着,于是,他抓起床头柜上的一瓶安眠药灌了下去。

唐叶说:“我醒来后仔细回想,根本没法分清那晚到底是在做梦,还是真真切切的经历......不过,那瓶安眠药我是吃的一粒不剩......事后居然味道都想不出了。”

后来,唐叶和薇安分手了。唐叶说:“是我主动提出的......或许当初追她真的是一个错误的选择......与其我们结婚后因家庭的原因而让她感到不幸福,还不如趁早放手。”

一年后,薇安和一个县城的小公务员结婚了。唐叶说到这里露出满足的微笑。

唐叶的手机铃声响起来,一定是他的老板在找他。他急忙地和我说声“再见”,骑上电动一溜烟没影了。


9

我在回家的路上回想,却突然发现哪里好像不对劲儿,出了什么问题。

我初次见到唐叶,按照时间推算,他那时早已和薇安分手,而薇安也已嫁作人妇。而刚刚还在我面前的唐叶,他的话表明他已从这段恋情中走了出来。在这一段时间内,到底发生了什么。我抓耳挠腮,上班时间也不在心思,后来我猛然想到,“竟会有这么天衣无缝的巧合?”

我前面说到过,唐叶自从找到了外卖员的工作,他的日常行为举止和状态有了很大的改善。我坏笑起来,莫非,是找到了新欢?请你们不要误解我的坏笑,这恰恰才能证明对于我的朋友唐叶,我心底里得到了莫大的安慰。

唐叶,一个在同事眼里郁郁寡欢的男人。事情还要从这家饺子店的外卖商圈开始说起。

老板姓张,人称“张大姐”,所以饺子店被命名为“张大姐饺子馆”。

唐叶看着饺子馆的店招牌,嘴里小声嘀咕“俗,俗”,但还是进了店门,踏实地做起了外卖员的工作。

店里的外卖商圈包含着宣城,那里早已成为政府的棚户区改造项目,只是迟迟未动工。晚上从高楼望向宣城,孤独的几盏昏暗的灯光占据了整个小城。那是几处未搬离的人家,除此之外,在夜幕降临后,大片的黑暗沉重地压着宣城。

张大姐不知为什么要把宣城区域划作商圈,手下员工人人猜测,却是只敢背后说,从不明里提出。那里从来不会来什么订单,即便有,谁又愿意跑那片踉跄的布满灰尘的土路。尤其夜晚,黑灯瞎火,几株孤独的野草在风中摇戈,发出“哧哧”尖利呼啸的哨音。


10

这不,说来就来,一天晚上,收单机响了一声。那是整九点,再超一分钟,平台自动下线商家。

众人犹豫,你推我,我推你,最后宣城的订单甩给了唐叶。唐叶不动声色地看着订单上的地址,他说:“我去吧,我熟悉那里。”他去过那里几次,他陪薇安看过她的父母。

薇安早已搬到别的小县城,早已嫁作人妇。他本没必要接这个脏活,累活。但是,你看他骑电动的速度,比平时明显快了些。

订单上的地址是薇安曾经的住址,名字是一个单字“安”。去薇安家的路因年久失修,本是劣质的柏油马路经过多年的风吹雨打,变作一块块柏油块,像石头一样星星点点横亘在道路上。被柏油路压陷的尘土也纷纷扬眉吐气开来,借风肆无忌惮地挥洒自如。

唐叶来到了订单上的住址,他用手摸了下脸,压抑着心跳轻轻敲院门。住址上的房子独门独院,他手刚触动院门,门“吱呀”一声开了。院门没锁,唐叶眼里望向院子,他还没来得及疑惑夜晚为什么不锁院门,就被眼前的背影惊得心跳漏了一拍。背影的身姿简直是和薇安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月光下的院落,像是被神来之手变幻过一般。棕色的纤尘不染的地板,一处栅栏围起的四方形区域,种着一株粗壮的,苍老的梧桐树。茂密的梧桐树叶无法阻挡月色的倾泻,树下的石凳石桌点缀着清冽的白色光点。

石凳上白衣女子衣袂飘飘,风等候到香味,纷纷拥向女子,引得她的衣角,裙摆轻缓起舞。女子手肘垫在石桌上,她没有发觉到门开的声音,依然背向唐叶,手撑着脑袋一动不动。她像是睡美人,被人收进画框的美轮美奂的图像。

唐叶愣了一会,他向背影轻轻喊道:“薇安?”

女子回身,她说:“唐叶,你来了......我等你很久了。”

请原谅我不能称这个女子为薇安,我并不能确定她是薇安。直到最后,死亡埋没了唐叶,这个秘密也随他一起沉睡了。

唐叶疑惑地问:“你不是结婚了吗?我以为你不在这里住了......”

女子“咯咯”地笑,“这是我的家......不过,我只有晚上才会来这里。”

唐叶说:“晚上天黑,路不好走......你来的时候告我一声,我可以送你来。”

女子摇摇头说:“不,不要你送,我一下子就飞过来了......嗯......就像麻雀一样。”

唐叶笑着说:“你真会开玩笑,还是和以前一样没有变。”

女子说:“对了,我的饺子呢?”

唐叶才反应过来,他把饺子递给女子,然后又把筷子递给她,他笨拙的样子像第一次见到她一样,“快吃吧,趁热吃......凉了可就不好吃了。”


11

后来,在“张大姐饺子馆”,时常会发生一件奇怪事,隔一天,或是隔两天,三天,时间最长不会超过一个星期,同样的地址,同样的名字“安”,总会在准时九点整来一个订单。

还没到九点,唐叶已经拿着一个小板凳心焦地等在收单机旁。来了订单,他兴高采烈地夺门而出,有时候连餐也没拿,还是同事把他又喊又叫地揪回来。如果没有来订单,他就面无表情,佝偻着身躯,无精打采地等待下班。

唐叶的奇怪举动渐渐地被同事们适应了,可突然有一次,“安”的订单连续超过十天没有出现。据他的一个同事说,第十天,他没有坐在收单机旁的小板凳上等,而是涨红着脸,来回踱步。同事不满地开始骂骂咧咧,九点一分刚到,唐叶不顾一切,冲向门外。

那时候,我已经观察到唐叶情绪的不安了,只是由于母亲的威胁,我没法再同他亲近。母亲不知从哪学习的法子,她居然放下中学教师高大威严的姿态,一边骂我不用心讨老婆,一边又说如果再和唐叶交往,她就上吊自杀。

母亲这回看来是动了真格,她气得晕倒在床上,躺了半小时才缓过来。我只能为了母亲而放弃和唐叶的朋友关系了。

我处处躲着唐叶,他几次见我畏畏缩缩的举动后,心下也明白了。我们常常像互相看不到一样,把对方当成空气。不过,我们最后一次无声的相谈,竟成了永别。

那天他不顾我的左躲右闪,把我挡住。我对我的举动又恼又窘,他满不在乎,伸出手作出握手的姿势。我自然也没法拒绝,那双手厚重,沉甸甸地像覆了重物。一种没来由的陌生感直逼我的心,我吓得赶忙抽出手,这双手如今变了样,再没有以前的温软,和力道。

唐叶尴尬地笑了下,嘴里欲言又止,终归还是一句话没说,架着空洞的身体走了。

如果那天我能心思缜密地多想一下,或许他就不会死,我总还能力所能及地为他做些什么。


12

我听到唐叶的死讯后,忙不迭的地跑到“张大姐饺子馆”。唐叶曾经的同事递给我一张外卖单,他指着单子大声对我说,“唐叶就是个疯子......我们居然招来了一个精神病人当外卖员。”

“他一定是来砸我们生意的......来之前还专门问饺子馆的订单送不送宣城。”

同事“哈哈”大笑,对我说:“可笑吧......你不知道,我看到他发病的那天先是吓了一跳,然后......整个下午,我居然笑得差点喘不上来气。”

唐叶从宣城回来后,一连几天不送餐,只是窝在角落里坐着,嘴里愤恨地喊,“拆了,他妈的,居然拆了。”政府开始了改造宣城的项目,他去的那天宣城已被夷为一片废墟。

同事继续说:“就是那个什么玩意儿的‘薇安’,我看他是被鬼迷心窍了......也难怪,一个疯子又能指望他做什么正常事。”

我忍无可忍,早已握紧的拳头招呼到同事的脸上,然后骂了他一句夺门而出。

唐叶被他的同事们心怀恶意地折难了五天后,他看到一个同事又准备冲他说些什么,他跑过去抓起收单机疯狂地砸向地面,然后大喊大叫冲向店外,冲向高楼顶,继而冲向高楼顶下的柏油路面。

即便事情难以让人捉摸,但我仍愿相信薇安是善良的。有可能薇安真地在宣城等唐叶也不一定呢。

如果事情到此结束,那至少还可以解释地通。唐叶对他们爱情的失败并没有释怀,从他对宣城的“安”的一系列冲动反应可以看出。

“安”是真的还是假的不再重要。“安”或许是唐叶幻想的产物,或者是薇安本人。最终,唐叶的身体在空中摇曳时,这一定是他认为的最美好的归宿。唐叶无法抗衡外界施加给他的压力,于是他独自一人寻找属于他的正途。为了爱,唐叶甘愿放弃一切。他的勇气,竟使我的泪水不自觉地流了下来。


13

唐叶死后,我请假参加他的葬礼。

唐叶的母亲哭诉,她骂薇安是个不要脸的人,即使死了也不放过她和儿子。儿子一见到她就发病,所以害得她不得不常常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不敢出门。还说儿子一发病就打她,现在好了,他的儿子死了,她倒可以随时出入家门,不会被打了。

唐叶的母亲引地周围众人跟着一起唏嘘落泪。我呆在一旁震惊到手脚剧烈颤抖。“安”到底是人是鬼?“安”到底是薇安还是别的谁?唐叶的母亲可不可怜?我他妈的根本就不关心这些好吗?

薇安死了,薇安和唐叶分手一年后自杀。

我关心的是,和唐叶在温宁路的交谈中,他为什么要骗我?为什么骗我薇安还活着?

唐叶孤独的心扉从未向任何人敞开过。

——END


我是波斯橘猫。一个爱讲故事的猫公子。如果你喜欢我的故事,请多多关注,喜欢,嘿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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