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暮(13)

十三


那段时间,我总沉湎在过去居住过的地方,就好像那是一场破碎掉的梦,让人只能隔着梦境的门,来一点一点拼好碎掉的地方。这太令人难过了,尤其是你深知不管怎样去拼都拼不完整的时候。

我和林暮就那样隔着屏幕过完了一整个寒假,半个冬天我都处在一个只能从手机里找到慰藉的状态。有时候我会翻相册,会看着和他之前的短信记录偷偷哭,明明还没有分手,却搞得像是这辈子都再也不会见到一样。

寒假快开学的时候,他说他要和家里人一起去旅游,到陕西那边。

我说,那你去了给我拍照片,我想看晚上的鼓楼。

他说好。

但他连个明信片都没给我寄,有时候不回信息,也只是过后再告诉我,说刚刚陪小侄女逛街去了,没摸到手机。

“那你开学的时候,是直接从陕西坐飞机到你学校那边吗?”

“对。”

那时候我就想,如果他不换校区就好了,如果他还在这个校区,那我就可以等他一下飞机就在机场门口接他。

但是他的新学校那么远,我坐高铁过去都要两个小时。

他是周六到的,离周一开学还有一个周末的时间。我就发信息给他,说要不我去找他吧。

他说让我别来,周日晚上要开会,就算我去了也没时间陪我。我说我总要把你的衣服送给你吧,你那么多东西都在我这。

“我手里带的这些够用一个周了。”

我不明白,为什么都一个多月没有见面了,我说我要去找他,他还是要拒绝。

那给我的感觉很奇怪,我能感到他在故意找借口,故意不想让我去,故意不想和我见面。如果是我的话,一定希望从下飞机开始就看到他,但是他没有,就好像我是个怪物一样,要躲着我避着我。

我忘了最后我是怎样说服他的,我只记得我说了很久很久,找了很多比他还多的借口,罗列出我必须要见他的十几个理由,他才无奈到极点,说了句“那好吧”。

我到了以后,他甚至没有去车站接我,他说他太累了,要在宾馆里歇一会。

他把宾馆的地址发给我,是那种门牌很大的大宾馆,我走进去看了看上面双人间的标价,一晚上要两百多。这好像是林暮第一次和我住这样的宾馆,往常住的只是那种小旅馆,床单白到发黄的小旅馆,淋浴头都皱皱巴巴的小旅馆。

但这家宾馆不一样,它连门牌上的字都是亮着光的。

我提着两个包,包里都是林暮的衣服。那时候我已经办好身份证了,但在大厅登记还是要用很久,登记完了我就继续拖着两个包往电梯里走,在电梯里发短信给林暮,让他下来接我。

但我从电梯出去的时候,才发现那条信息刚发出去。可能是电梯信号不好的缘故,我就这样又拖着他的衣服走了很久,狼狈得像个没人要的小孩,提着刚捡完的破烂打算去破烂厂里卖掉。

在他给我的房间号门口,我站住歇着,他刚好过来给我开了门。

“你怎么不下去帮我拿啊?”这是我跟他讲的第一句话,没有寒暄也没有爱意,就只是问了一句,为什么没下去帮我拿。大概因为我实在是太累了,也太委屈了。

“你发信息给我的时候,我以为你刚到楼下。”

“行吧。”我把行李丢进房间里,回头关上门,坐在床角的地方歇着。

“累啦?”他坐到我旁边,把脑袋贴到我脑袋前。

我有些想哭,但表情不想被他看到,就伸出手撅起嘴,做出要索吻也要抱的样子。他就抱过来,像往常一样和我接吻。

他的舌头好像一直没有变,一直凉凉的,牙齿也凉凉的,软得像是街边五块钱一大片的棉花糖,到了嘴里就融化成糖水消失不见的那种。

但是甜甜的,就算不见了也甜甜的。

那段时间,每次我们接吻,他下面都会鼓起来,我就把手探下去,一边吻他,一边摸他坚挺着的地方。

身体总是骗不了人的。我这样想。

他亲完我以后,总会让我帮他口,我通常都不会拒绝,但那天我出奇的累。

“我太累了。”我说。

“哼。”他把脑袋伸到我面前,挤出一个鬼脸。他总会做这样的动作,通常是在我不开心的时候,他会挤出这样的鬼脸来逗我开心。

他帮我把鞋子脱了,说那就上床歇一会,过一会打电话让前台送饭上来。

“你怎么开始订这种宾馆了?”我把衣服脱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内衣内裤,懒懒地趴在宾馆白色的大床上。

他当然知道我说的这种宾馆是指哪种。

“总觉得那样的不舒服。”

他这么说,但我还是没能明白,就好像他突然就变得不适应之前我们住过的所有宾馆一样。

“我还以为你是想让我睡得舒服点。”我还是决定补上这句。

“都一样。”他说。

我不知道他所说的“都一样”是什么意思,是哪里和哪里一样,哪里和哪里又不一样,我时常搞不懂别人说的话,所以我时常闭嘴,时常选择不和人交流。就仿佛不和人交流就不会受伤一样。

每次我发现一点他不够爱我的证据的时候,我就会感到尴尬。我的情绪感知仿佛是错误的,好像我明明应该难过,应该生气,应该歇斯底里,但我偏偏选择了尴尬这种情绪。

就好像是我做错了什么事一样。

那天中午,我们都脱了衣服睡午觉,缩在白色被子底下,他用他赤裸的身体紧贴着我。

可我看到他胸前有一块红色的痕迹,是那样的像吻痕,就像平时我留在他脖子上的那些吻痕一样,泛着猩红,在他黄色的皮肤上尤为扎眼。

没等我说话,他先说了。

“你看,我最近总是长这种肥胖纹。”他给我看了他胸前红色的一点,看了他腋窝旁边的纹路,由于肌肉生长而蔓延出的那些肥胖纹。

可是那些和他胸前的一点完全不一样。我是那样熟悉,熟悉到可以笃定那就是一块吻痕,像一朵还没长大的草莓,滞留在他的皮肤上,烙印在我的眼睛里。

那一瞬间,我好像明白为什么,他不让我来了。

但他不会做那种事的,我心想,我反复告诉自己,他不会做那种事的。

或许他只是洗澡的时候不小心捏到了,或许只是去西安的时候和小侄女在一起,被小侄女抓的挠的,或许或许,都有可能。

我知道我不应该为他开脱,但如果我不为他开脱,我该怎么坚持下去呢。

“你这是吻痕吧。”我带着颤抖,还是把这句话说了出来。

“你家吻痕能在这个地方?我都不知道这玩意怎么来的。可能被西西抓的,我也不知道。”

他嘴里的西西是他的小侄女,他和他大姐二姐一起去的西安。

后来我想,或许他真的不知道那块吻痕是怎么来的,他也并没有做什么对不起我的事。一切都是我太敏感了,也不是没有那种身上莫名其妙多了块吻痕的例子。

那个中午,我在脑子里为他找了很多个理由。或许只要我足够傻,他就可以不需要为自己做的事找任何借口,我会自己帮他找好,而我做这些的原因只是我喜欢他。

这样看来,喜欢并不是什么好事。

我对出轨这件事一直有着很深的抵触,好像只要我有了他出轨的实际证据,我一定会跟他分开。但是我没有,我只能这样胡乱猜忌,像我妈一样,沦为一个爱情不幸福就只能翻另一半手机的女人。但是多得是这种女人,多得是这种在爱情里面连安全感都找不到的女人。

我当然没办法跟她们比。我和林暮的感情,好像从一开始就不可能有安全感。刚和他在一起的时候,他说他明白我会像刺猬一样,浑身都带刺,但他会让我的刺变软的。我当然信了他的话,但事实上,他更喜欢把我的身体弄软,他早就忘了他说过要照顾好我这只小刺猬。

而那些我怀疑的,怀疑过的,那些好的坏的,我终究还是没能知道答案。

第二天的时候,他对我说,那个会他不想去了。他说我在这里,他就哪里也不想去了。我没在意他的这些花言巧语,我只是在想,到底有没有这样的一场会,还是说就连他说的他因为要开会没空见我,都是在骗我。

我说好,怎么舒服怎么来就好。

我也没有问他,他也没有证明给我。好像本来就没什么可证明的,只是我要求的太多了。

那时候离中考还有半年,我仍旧像不知愁滋味一样,一到周末就坐着高铁往他那边跑。他说他最近要开始上党课,周末就没办法来找我。所以就换成了我去找他,只要手里有钱,我就拿着钱买车票,去他的城市看他,但大部分时间都是去了以后开个钟点房,两个人睡一觉,睡完了他送我去车站,在检票口外面一直看着我,等到我的车走远了他才走。

那样的日子也就持续了不过一个月,但却一直让我觉得,我们的关系好像只存在于性,只是花钱到另一个城市找对方做一场爱,然后一起睡个觉,睡完了以后就各自回各自的地方。

但即使这样,我还是每个周都会去找他,仿佛见到他这件事是可以为我续命的。

好像我和他认识这样久了,我一直贪图与他见面的时刻。从刚在一起的时候,到后面分开之后,我都极度渴望着能够见他一面。他总是给我一种只要我们见了面一切问题都可以解决的错觉。

你知道吗,有时候我会想,想着如果我当时不是十四岁,而是二十四岁的话。那我们是不是就可以在一起很久了,也再也不会存在什么被骗不被骗的问题,我也再也不是故事里的受害者,你也不会变成我朋友口里的人渣。

但无法否认的是,无论在你之前还是在你之后,我都没有一件像样的,能够拿得出手的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