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君》廿三:身世

其实我很好奇九道山庄这九面墙的安排,通常的思维,庄主的府邸定然应该是在最后一面墙里,为什么偏偏九道山庄要安排在第五面墙里呢?有朱阙这样经过皇宫教育洗礼的锦衣卫在旁边,我当然马上就把这个问题抛给了他。

“从军事范畴上看,九道山庄这样的安排非常高明,他们将武力全部集中在前四面墙里,后勤都安排在后几面墙里,这样一来可以保护没有武力的庄众,二来在守卫战中更加有利于补给。”朱阙想了想,回答说。

“但这跟庄主的府邸是否选在最后一面墙没有直接关系吧?”我说。

“也许第五面墙里风水比较好,或者是嫌距离太远了,出入不方便。”朱阙打趣说。

朱阙接着又说:“也有可能是因为某种原因必须得安排在第五面墙里,比如说有一条通向别处的暗道。”

“第九面墙里也可以挖地道。”我说。

朱阙于是补充说:“可能因为某种特殊的原因,地道只能在第五面墙里挖。”

唔,这个说法太完美了,我只能点头,“要真是这样就好了。”

总体来说,和朱阙的合作非常愉快,唯有一点着实让人头疼——他这个人实在太谨慎了。朱阙的做事风格一贯都是先了解再行动,为了配合他,去到第五面墙后仍旧是先潜伏了三天,慢慢观察第五面墙里的情况,说真的,他的耐心真是让我觉得发指。

到第四天午时的时候,朱阙才终于说出了让我期待已久的话:“差不多可以行动了。”

“这里的守卫相对而言多了很多,巡逻路线和换岗规律也很复杂,让人意外的是,他们的规律竟与皇宫有七八成相似。”

我闻言一喜,说:“那对你来说要在这里行动岂非轻而易举了?”

朱阙没有回答,自顾自地说:“不过有一点很奇怪,在这个规律当中,有一个非常明显的漏洞,这个人既然能编排如如此缜密的巡逻规律,不应该会犯这样明显的错误,为什么呢?”

我虽然不懂,但站在他的角度想这个问题,我还是问道:“是陷阱吗?”

朱阙摇摇头,说:“不像。”

朱阙并没有细说这个漏洞是什么,当然说了我也不懂,也不感兴趣,我只负责跟着他走就是了。说来也是神奇,第五面墙里有很多守卫巡逻,但我跟朱阙直接光明正大的在第五面墙里行走,竟然连一个守卫都碰不到。

厉害……虽然我不知道他是怎么办到的。

与其他几面墙里的环境不同,我们待过的其他墙里的环境都是只有九座大小与豪华程度不一的建筑,但这面墙里却相当丰富,用朱阙的话来说就是更像皇宫的御花园,水池凉亭、山石草木、馆榭、书斋等应有尽有。

我们的目的是找到岚小姐的住处,当然,还有长公子和三小姐以前的居所,如果还保留着的话。

路上我说:“这么多天了,我们的行动似乎一直很顺利呢,现在想想,好像是有点顺利过头了,你说是九道山庄浪得虚名呢,还是我们太厉害了,哈哈,虽然主要是你的功劳。”

朱阙猛地停下脚步,冷冷说:“你不应该现在就这么想。”

我一愣,马上便看到前面有人朝着我们的方向走过来,看朱阙的表情,似乎这时候有人出现也出乎他的意料,我暗道不妙,正想躲,朱阙适时地说道:“来不及了,他们已经看到我们了。”

“那怎么办?”

朱阙眼神锐利的可怕,“看着办。”

我会意,一不做二不休,后面的事后面再考虑,要在这里被发现就麻烦了,于是右手暗暗发力,只要情况不妙就立马出手。

来人有三个,一前两后,走在前面的穿蓝色衣服,带有随从表明他身份不低,想必手段也不会太差,不过无妨,这天下,绝对没有我跟朱阙联手杀不死的人,何况我还有杀手锏,致命的杀手锏。

那三人越来越近,距离我们已不过二十来丈。

我盯着那个蓝衣人一步一步靠近,就像猎人盯着猎物,等着它步入陷阱。但这时候……我忽然觉得那蓝衣人似乎有些眼熟,不是错觉,是真的觉得很眼熟,就是想不起来在哪见过。

我想了许久,此时他们距离我们已不过十丈,那蓝衣人我越看越觉得眼熟,但就是想不起来,怪了,我在九道山庄还能有什么熟人……

咦,九道山庄我有印象的人?

……

……

……

我怔住。

……

你大爷的……蓝……蓝天翔……

我努力回忆着,没有错,这个人就是蓝天翔,虽然我只见过他一次,只有一次,那次面对他时我无时不刻不在想怎么将他碎尸万段,即便是如今的我,对他的恨意也未完全消散,一个人若是还恨着一个人,是定然不会忘记他的样貌的。

记忆中蓝天翔的样貌在我脑海越来越清晰,然后与眼前的蓝衣人重叠在一起。

我想起当日见他时躺在地上的岚,那副血淋淋,难以直视惨绝人寰的画面,心中有股难以遏制的煞气。

我,应该现在杀了他吗?

如果岚还活着……

如果岚真的还活着……

蓝天翔在距离我们一丈的范围内停下了脚步,抢在朱阙动手之前,我躬身行礼,“拜见庄主。”

这个时候我的眼睛盯着地面,看不见朱阙,但我感觉到他怔了怔,片刻才反应过来,跟着躬身行礼。

“这个时间,巡逻的路线应该不经过这里,你们为什么在这里?”蓝天翔开口便质问,惊出了我一身冷汗。

我愣住了——这是当然的,这我要知道就怪了,要回答这个高难度的问题,当然得朱阙出面,是以我没有说话。

果然,朱阙根本就没对我有什么指望,他马上便有了应对之法,看上去,他在知道对方是蓝天翔的第一时间便已经在琢磨怎么回答这个问题了,“启禀庄主,我们是奉……”

“他们是我召来的。”

正这时,一个清脆的女音自蓝天翔身后响起。

我跟朱阙同时一怔,但没有抬头,我们心下都已知道这声音的主人是谁。

蓝天翔也没有动,这声音他当然也很熟悉,“是岚啊。”

那女子缓步上前,同时说道:“拜见庄主。”

“嗯。”蓝天翔点了点头,居然也没问岚召我们所为何事,直接便离去了。

待蓝天翔走后,我们才同时松了口气,抬起头来,望向眼前的女子。

眼前的女子一身华服,容貌秀丽,人虽美,却一点也不让我觉得惊艳——因为我忽然有些恍惚,我好像,忘记岚长什么样子了,以至于我一时间无法确认,这个女子,到底是不是岚。

我一直盯着这女子看,目光片刻都未移开,我知道这样很唐突,我只是想认出来,这个女子,到底是不是我所认识的那个岚。

岚小姐的目光与我做了短暂的接触,她也打量了我几眼,然而在她的眼里我看不到任何情绪色彩,没有惊讶,没有欢喜,岚小姐只是瞧了我几眼,便别过头看向朱阙,脸上顿时绽放开来一抹微笑,“朱阙哥哥。”

德安公主失踪之时尚且年幼,眼前的女子却已是亭亭玉立的俏佳人,朱阙也不确定,这位岚小姐,是否就是德安公主,是以一直没有动作,然而这声“朱阙哥哥”瞬间就让他有了结论,他马上便拱手单膝跪地道:“臣朱阙拜见公主,朱阙救驾来迟,待护送公主离开此地之后,还请公主赐罪。”

岚小姐上前将朱阙扶起,说:“这不是朱阙哥哥的错,是德安当初太过顽皮胡闹,怨不得别人。”

朱阙满怀愧疚,说:“这么多年了,公主受苦了。”

岚小姐摇摇头,说:“都过去了,幸好当初朱阙哥哥带我去过你们在京城的据点,我一直都在找机会让人把信物送到那里。”

“公主英明,为了让我们有更多可用的讯息,还特地找了一个特征非常明显的人……”朱阙便将他一路怎么沿着这条蛛丝马迹找到此处的过程说了一遍。

这大概是我结识朱阙以来,他话最多的一次吧,他们两人旁若无人的聊着,我在一旁看着,心里五味杂陈,老实说我挺尴尬的,可能岚小姐以为我只是朱阙的一个小跟班吧。

许久之后,朱阙才终于恢复本来面目,说到了重点:“公主可已有离开此地的计策?”

岚小姐从怀里拿出一张地图递给朱阙,说:“这是整个九道山庄的防御规划图,以朱阙哥哥之能,想必轻易就能从中找出离开的路线。”

朱阙接过地图看了片刻,说:“今晚子时,公主可有办法到五号厨房与我们会面?”

岚小姐似乎也早已预谋过了,马上便给了肯定的答复。他们两人商定好接头的时间之后,又各自嘱咐对方一番,待得一切商定妥当,岚小姐这才转身离去,走的时候她又看了我一眼,这次她眼中终于有了些许疑惑,但还是没问朱阙我是何人。

我望着岚小姐离去的背影,想着只有我这种人会想的问题。

朱阙问我说:“公主不是你的那位故友吗?”

我苦笑,这个问题我要怎么回答呢?

“应该是吧。”我说。

虽然我的眼睛认不出来,但我的感觉告诉我,她的的确确就是岚。

朱阙有些讶异,说:“你不确定?”见我点头,他又说:“你能一眼认出蓝天翔,却认不出岚?”

我叹气,这虽然很不可思议,但却是事实。

“人是会变的。”我笑说:“她不也没认出我吗。”

我能认出蓝天翔,是因为他与我记忆中的蓝天翔并无二致,而我和岚小姐,早已不是当年的熊歌和岚。记忆是个很奇妙的东西,它永远都只停留在过去,而偏偏世间的人事物,总是瞬息万变,所以它常常会误导人们的眼睛。

朱阙似乎也理解这一点,或者,他也有过类似的经历,他沉默着,没有说话。

良久,我打破沉默,“你的目的既已达成,我们的合作就到此为止了吧?”

“不。”朱阙早有计划,马上便回答说:“等我将公主平安护送出去后,再回来助你找寻的你的身世。”

见我没有说话,朱阙又补充说:“如果你担心我食言,可以跟我们一起出去。”

我说:“我可不可以拜托你一件事。”

“但说无妨。”朱阙说。

“不要告诉岚有关我的事,你送她出去之后,就不要再回来了,不然以她的聪明一定会起疑心的。”我看着朱阙,非常认真的说道。他应该也清楚,如果我和岚相认,知道我的目的后,想必岚便不会在这个时候离开。

朱阙愣了愣,说:“你打算自己一个人留下?”

我笑说:“这本来就是我一个人的事。”

朱阙没有拒绝,对他而言这本来就是最有利的,身为锦衣卫,营救公主才是首要大事,所以现在并不是讲义气的时候,他看着我,非常认真的看着,像是第一次认识我一般。

我被他看的忒不自在,“不要会错意了,我这么做只是为了岚,我的那位故友,不是公主。”

朱阙点点头,算是答应了,当然,他没有理由不答应。

“那你打算怎么做?”朱阙问。

我无奈地耸耸肩,说:“说实话,还没想到,你可有什么妙招能指点我一二?”

朱阙思索片刻,说:“公主在这里待了这么多年,或者知道些有用的信息,我们要子时末才会开始行动,在这之前,公主如果早到,我会尽量问公主一些九道山庄的事,你就躲在暗中听着,看能否从中得到重要的线索。”

这的确是个不错的主意,应该也是他现下唯一能做的,不得不说,直到最后一刻,他这个合作伙伴都当得很称职。

子时到来的很快——或者只是对我而言,毕竟,我或许还会在这里停留很久很久。

岚如约来到五号厨房,幸运的是她来的还挺早,距离子时末还有一段时间,足够朱阙问出很多九道山庄的事了。

不过岚在与朱阙会面后首先问得却是白天见到的那个朱阙的跟班哪去了,这令我暗自抹了把冷汗,好在朱阙早已整理好了说辞,因为公主不懂武功,行动起来颇有些困难,为防止突发情况发生,他差那个人在他们的前方先行探路,若有意外情况发生,朱阙这边也好早做应变。

岚不疑有他,一边与朱阙聊天一边等着子时末的到来。

朱阙没有让我失望,和岚聊了一会儿之后,他便巧妙的将话题从大内皇宫转移到了九道山庄,“属下在潜入此地观察时,发觉这里的防御规律与皇宫竟有七八分相似,想必这应该是公主的手笔吧?”

朱阙的言下之意,就是她贵为一国公主,为何要替九道山庄效力。当然真实原因我和朱阙心下都清楚,应该就是蓝天翔看中了岚的这份才能,岚为了保命,只能如此。朱阙的真正目的,其实只是想借此让岚讲叙她的遭遇。

岚听出了朱阙的言下之意,便将她自到九道山庄以来的经历一五一十的讲叙给朱阙听,她没有任何保留,沦落奴隶受难、与我结识、翻墙越狱……她全都如实讲叙了出来,这让我大感佩服——奴隶这样的经历,便是对普通人而言都是耻辱的印记,那是不堪也难以回首的,就我而言,即便亲如师傅,我也未曾对他多加讲叙过那段回忆,所以后来师傅才告诉我,真正强大的人不是可以忘记过去,而是能面对过去。

岚贵为公主,金枝玉叶,却毫不避及提起这样的往事,她可以坦然讲叙她所有不堪的遭遇,这份敢于直视过往的内心,应该就是师傅所说的,真正的强大吧。

我躲在一处角落里,天色漆黑,今晚又无月光,所以我看不清他们的身影,但听着岚的语气和说话方式,我感到欣慰,也很温馨,虽然她如今雍容华贵,那华丽服饰所掩盖着的,却依然是记忆中的那个岚。

岚讲叙得很快,能够简述的地方都一语带过,很快她就讲到了我们最后一次翻墙出逃失败然后被带去见蓝天翔,她是先去见蓝天翔的,当时她本以为自己必死无疑,出乎意料,蓝天翔却说要跟她做一笔交易。

蓝天翔要岚配合他演一出戏,事成之后,她不仅可以摆脱奴隶的境况,还能在这九道山庄里谋得一份职位,一份相当高的职位。聪明如岚心下很快就明了,蓝天翔是看中了她能看穿九道山庄防卫规律的这份才能,但她还是很疑惑,因为这戏,竟是要演给另一个奴隶看的,她很疑惑。

以她当时的身份,她不能问,但她推想,蓝天翔既然要如此大费周章地演一出戏给我看,想来应该也不是要杀我,她没考虑多久,因为她隐约觉得,这并不是坏事,所以便答应了。

接下来就是我当时所看到的,那副惨不忍睹的画面。

朱阙知道这里对我而言便是关键点,非常适时地插话说:“根据公主之前的描述,这个熊歌应该跟当时的你一样,只是一个普通的奴隶,而且非常普通,没有什么特殊的才能,想来应该没有利用价值,蓝天翔如此大费周章却是为何?”

岚说:“这也是我当时一直想不通的地方,但后来我开始处理九道山庄的事情,在多次观察第九面墙里的情况之后,发现熊歌与其他奴隶的确有很大的不同。”

“他比别的奴隶都要自由。”岚回忆着,说,“守卫对他的约束非常少,而且他经常犯事,皮肉之刑也轻得多。”

“只有这点吗?”朱阙失笑,“老实说这并不具备说服力,也许是公主的错觉呢?”

岚非常肯定地说:“我观察了很长一段时间,我可以肯定,在第九面墙里,他绝对是特别优待的。”

“那就奇怪了,蓝天翔为何要特别优待一个奴隶?”朱阙继续引导着话题的走向。

岚似乎早已考虑清楚了这个问题,马上便答话说:“我也觉得这件事实在匪夷所思,所以我做了几个假想……”说到这里,岚笑了笑,卖了个关子,“朱阙哥哥智慧超群,可知德安的这个假想是什么吗?”

朱阙似乎是思索了一会儿,良久方才说道:“首先可以肯定,公主所说的这个熊歌定然与蓝天翔有某种关系,这种关系应该并不好,所以蓝天翔把他一直扔在第九面墙里做奴隶,这种关系应该也有好的一面,所以蓝天翔又独独对他特别对待。”

“所以结论是……”朱阙停顿了一下,说:“熊歌的父亲或者母亲与蓝天翔关系很要好,但是他们之间发生了某种冲突导致关系破裂,熊歌的父母很可能是被蓝天翔所害,蓝天翔念在与他父母过去的情分不忍杀他,但又担心不斩草除根的话会为自己带来祸患,于是才把他扔在第九面墙里,想让他在这里安然过一生。”

“我的猜测也是如此。”岚的声音很雀跃,似乎对于自己能跟朱阙想到一起而感到自豪,“当时我听说本来继任九道山庄庄主的是长公子蓝天傲,所以我在想,这个问题的关键应该在于蓝家过去发生了什么。”

“我在这几天也打听到了一些关于蓝家的事情,据我所知,长公子似乎并未婚配,理应没有子嗣。”朱阙说道。

岚说:“蓝天翔极少涉足江湖,更多是与朝廷中的达官贵人周旋,所以我觉得如果他个人会有些什么难解的恩怨,应该就是他们家族之中的事情。”

“的确如此,蓝氏三兄妹也一直被传纠葛很多。”朱阙说,“据说蓝氏三兄妹当中,长公子与三小姐关系非常要好,若非三小姐染上恶疾,长公子也不会外出求医,从此销声匿迹。”

“但是长公子并没有子嗣。”朱阙强调说。

岚说:“这点我也多次查证过,长公子洁身自好,作风极优,既然没有婚配,理应也不会留下子嗣。”

“但是……”岚顿了顿,补充说:“我特别留意过,长公子离开九道山庄的时间,距离三小姐病逝,不多不少,刚好是十个月。”

“十个月?”朱阙愣了愣,“公主是说……”

“我怀疑,三小姐并非病逝,而是难产而死,熊歌,很有可能是三小姐的子嗣。”岚如是说。

“若是这样,熊歌的父亲又是谁?”朱阙便问。

岚说到这里叹了口气,说:“这一点我至今查不出来,但应该与庄主之位争夺有关,传闻长公子的才能数倍于蓝天翔,所以我想,蓝天翔要对付长公子的话,只能从三小姐身上下手,所以三小姐,可能成为了他们争夺庄主之位的牺牲品。”

“公主似乎已有猜想?”

似乎是朱阙说中了,岚闻言又叹了口气,说:“三小姐待字闺中,既然在那个时候怀孕,如果是被暗害的,那应该就是蓝天翔从外面找了一个高手潜入山庄毁了三小姐的清白,也只有这样的事情,才能让长公子大发雷霆之怒,不惜独身出庄去追寻凶手。”

“公主认为,长公子离开山庄,不是求医,而是追凶?”朱阙于是问。

岚其实也并不太肯定,好一会儿才说道:“并不确定,这只是我的猜测,但我想,只有这样,才能解释得通所有事情。”

“很遗憾,关于这一点,你猜错了。”

我吓了一跳,这并不是朱阙的声音。

这个声音自屋内突然响起,也就是说,这屋内还有一个人,而且就连朱阙都没发现,这个人是何时进来的。

果然,朱阙闻声马上便喝道:“什么人?”

屋内突然亮了起来,不知何时,这间厨房内的灯已被点燃,一个蓝衣人站在灯旁,手中拿着一个火折子。

岚惊呼:“庄主!”

我怔住,这下真是糟糕了,竟然是蓝天翔。

就在我考虑要不要出去跟朱阙联手制住蓝天翔的时候,朱阙的声音再度响起,听上去,他依然很冷静,“蓝庄主是何时进来的?”

蓝天翔移至另一盏灯盘,一边将其点燃一边说:“在岚刚进来的时候。”

朱阙好像有些吃惊,当然我也很吃惊,没想到蓝天翔有这等能耐,他进来这里这么久了,我跟朱阙两个人竟然都没发现到他,这下子事情更加难办了,搞不好我跟朱阙联手都搞不定他,更别说外面是不是还有埋伏。

“莫非蓝庄主白天的时候就已经发现我了?”

“不,问题并不是出在你身上。”蓝天翔将火折子吹灭,说:“我一直都想知道,岚到底是什么人,所以我一直都有留意她的一举一动,托你的福,我现在终于知道了。”

蓝天翔说着叹息一声,“原来你真的是德安公主。”

原来?为什么要说原来?我疑惑着。

岚也注意到了这一点,于是问:“难道庄主早就怀疑我是德安公主?”

“我们蓝家祖祖辈辈都钟爱机关学术,当然,除了我,九道山庄历代庄主当中,我应该是最差劲的。”

蓝天翔背负着双手,在屋内来回踱步,慢条斯理地叙说着。见他似乎并没有马上动手的打算,我便继续躲藏着,其实我很希望他能多说点什么,说不定还能有什么意外的收获,尤其我比较在意:他说岚猜错了。

“我的祖父曾有幸到皇宫面圣,因为爱好的原因,他一路上都在观察皇宫守卫移动的规律,并且在回来之后将其记录了下来,当然,他在皇宫里所走到的地方非常少,所以这套规律并不完整,因此一直无法成功融合到九道山庄的防御系统当中。”

说到这里,以岚的聪慧当然便已明白大概,“所以当你看到我为九道山庄布置的防御规律竟与你祖父留下的记载极为相似之后,便开始怀疑我出身于皇宫。”

“这只是其中一点。”蓝天翔停下脚步看着岚,说:“我最开始怀疑你的身份,是你第一天到第五面墙里的时候,在那之前,你明明只是一个下贱的奴隶,试问一个奴隶如果忽然间有了锦衣玉食,她当时的表情应该会是什么样的呢?”

蓝天翔似乎是陷入了回忆,声音有些飘然:“你当时的表情是那么的淡然,眼中没有一丝涟漪,我看得出来,那并不是因为你无欲无求,而是因为这些你曾经都拥有过,甚至远比这些要多得多,所以对此,你豪不心动,甚至不屑一顾。”

“因为你本来就出身显赫,所以在使唤吓人的时候,是那么的自然而然。”

听着蓝天翔的描叙,我能想象到岚当时的神情,想必那一幕应该很动人,观蓝天翔的神色,竟像是在回味,似乎当时岚让他相当着迷。

“从那个时候开始,我便开始怀疑你的身份,当然只凭这一点是毫无头绪的。”蓝天翔说:“直到后来我看到你布置的防御规律,结合你显赫的出身这一点,我才开始怀疑,你可能是皇家的人。”

“有了这条线索,查起来就容易多了,根据你进入九道山庄的时间,那个时候皇宫中正好有一位公主失踪了。”蓝天翔似笑非笑地看着岚,“你说,若换了是你,会不会认为这个人就是那位公主呢?”

朱阙冷哼一声,厉声说道:“既然你早已知道公主的身份,却不护送公主回宫,反而将公主困于此地这么多年,不怕圣上知道后将你满门抄斩么?”

面对杀气毕露的朱阙,蓝天翔丝毫不惧,反而笑了起来,说:“这只是我的猜测,猜测并不一定是事实,而且岚的天分正好可以弥补我作为九道山庄庄主的不足,老实说,我真希望能把岚永远留在这里。”

蓝天翔说着不断叹气,还轻轻闭上了眼睛,看上去,他好像真舍不得岚离开这里似得。

当他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眼中锋芒闪烁,我看的出来,这应该是准备动手的前兆。朱阙当然也看得出来,所以他马上便拔剑出鞘,挡在岚身前。

“圣上当年便已昭告天下德安公主的死讯,所以我想,只要不让岚走出九道山庄,便永远不会有人知道德安公主还活着,但现在锦衣卫已查到这里,想来这个秘密是守不住了,如果我让你们活着出去,圣上若知晓德安公主这些年的遭遇,必然会派大军攻打我九道山庄,到那时候九道山庄必然尸骨无存,所以非常抱歉,你们……”

“必——须——死——”蓝天翔一字一字地说着,衣衫无风自动,看得我暗暗咂舌,好深厚的内力。

还真被朱阙说中了,岚的身份一旦暴露蓝天翔就会杀人灭口。我心中感叹,这世上竟然会有这么多智慧超群、料事如神的人,我心中感叹着……虽然现在并不是感叹的时候。

眼看这一架马上就要打起来了,朱阙忽然开口问道:“蓝庄主刚刚说,公主的猜测是错的,难道庄主不是暗害长公子和三小姐才得以得到这庄主之位的吗?”

“好兄弟。”那一刻我大为感动,真想冲出去给朱阙一个拥抱,然后感激涕零地对他说,真他娘的好兄弟啊,都这时候还念念不忘我的身世秘密。

当然我很清楚,实际情况朱阙是在为自己做打算,相对而言,眼下的我是安全的,无论发生什么,只要我继续躲藏着不出来我就能平安度过此劫,他们就不一样了,没有我出手帮忙,便是单独面对蓝天翔朱阙也胜算不大。从利益方面考虑,我没理由平白无故现身帮他的忙,何况搞不好还会把自己的小命给弄丢了。

朱阙的算盘打得很妙,一方面他看上去像是在帮我的忙,这样就意味我们还是合作伙伴的关系,他有难,我自然得要相帮了,另一方面,从目前已知的事情来看,蓝天翔应该是我的仇人,所以真相越清楚,我对蓝天翔动手的理由就越充足。

蓝天翔犹疑着,似乎在考虑要不要回答这个问题。

我心中焦急,心说你丫倒是快说呀,这有什么好犹豫的,反正在你眼中这两家伙必死无疑了,说出来又有何妨啊。

良久,蓝天翔说:“今日白天见到你的时候,我记得你们是有两个人,另外那个人呢?”

朱阙沉默,他当然不能回答。

好在蓝天翔很有自信,“不说也无妨,反正应该就在九道山庄里吧,我已封锁所有的出路并且全城戒备,你们插翅也无法离开这里。”

在我的满怀期待下,蓝天翔继续说道:“我知道,岚这些年来一直都在暗中调查熊歌的事情,既然岚对这件事情也这么感兴趣,看在岚的面子上,我便告诉你们吧。”

“好。”我内心喝彩,激动得无以复加,心中不断催促蓝天翔快些说。

“说出来你们可能不信,其实我对这庄主之位,一点兴趣都没有。”蓝天翔说道。

不得不承认蓝天翔真有先见之明,这话我确实不信,我估计岚跟朱阙也不会信。

“你们所打听到的有关我和兄长为了庄主之位明争暗斗的故事,其实都是我刻意编出来并传出去的,为的,就是掩盖发生在这九道山庄里的一件丑事。”蓝天翔的声音听上去竟有几分伤感,“我刚刚也说了,在九道山庄历代庄主当中,我是最差劲的,本来最适合这庄主之位的,就是我的大哥。”

“我大哥天资过人,是这九道山庄数百年来的不世之才,他在很小的时候就被寄予厚望,包括我在内,大家都认为他将来会成为九道山庄最出色的庄主。”

蓝天翔说起他大哥的时候,目光中流露出钦佩之情,不似伪装,当然也没必要,看上去,他似乎真的非常崇拜他的大哥。这让我分外疑惑,毕竟之前从未想到这一点。

只听蓝天翔继续说道:“我的这位大哥处事作风狠辣果决,算无遗漏,历代庄主所具备的优点他都有,但却总是在一些小事上出现很多纰漏,而且总是明知故犯。”蓝天翔看着岚,“你可知为何?”

岚想了想,说:“是否与三小姐有关?”

“不错。”蓝天翔点了点头,说:“在我看来,兄长唯一的缺点就是对三妹太过溺爱,如果他在处理事务的时候三妹在旁,无论三妹提些什么馊主意,只要三妹说了,大哥就一定会按三妹说的做,不管这件事多么荒唐。”

蓝天翔说着叹了口气,“这与兄长的英明实在不符,但一来这些事情无足轻重,二来这样毕竟能使兄妹间的感情更为融洽,这也是我和父亲乐于见到的,所以我们也没有为此责问过兄长。”

“直到有一天,三妹一时兴起去了第九面墙里……”

下一章:《东君》廿四: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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