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远方父亲的信

曾经合欢覆盖的小院 王屿|摄

给远方父亲的信

爸爸:

你好吗?转眼我已到葡萄牙一周了。

因为尼克山谷里的房子还在修缮,我们目前租住在附近小镇的小房子里。房子靠着海崖,是一栋葡式的红瓦白墙民居。房间都很小,但景致却很好,透过卧室和客厅落地窗,看得到不远处墨水一般蓝的北大西洋。尼克说,海面颜色其实折射于天空,天有多蓝,海就有多蓝。外头有个小院子。雪白的墙和墨蓝的海也很相配。墙角种满蓝鸢尾和天堂鸟花。金合欢馥郁芬芳,橙枇杷果压沉了树枝。

我现在就坐在枇杷树下给你写信。

爸爸,我倍感亲切!先前我从未想过,会在离家乡这么远的地方见到它们!你还记得吗?从前我们还住乡下时,枇杷也是这个季节成熟。那时每次我放学回家,放下书包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拿竹竿去后院打枇杷。大多数时候,我打下来的果子都半黄半青,没有完全熟透,为此你教训了我很多次。你说,我怎么就不愿意多等几天呢。等鸟飞到树上啄枇杷的时候,才是最合适的时候。

当然,你还教了我其他很多有意思的事情。

打小起,你交给我的最大任务就是放牛。我需要早晚牵着牛去田埂、林子里吃草,直到牛肚皮上的三角区域饱满为止。

你教我怎么防止它糟蹋庄稼,怎么让牛洗完澡后乖乖回家,怎么往牛身上驮新鲜稻秸……你还对当时快有牛高的我:牛的眼睛水灵着呢,你对它的好,它全都看得见。

我非常享受这份自由的工作,尤其是在秋季放牧期。那时稻田已收割完毕,牛可以结群放养,从田野吃到山坡。我清晨跟着乡亲们,把牛群从家赶到目的地。之后,任它们在荒野自由活动。下午,我跟着乡亲们上山,找到牛并赶回家。中间的半天时间,除了要留意牛群的大致走向(也是你再三叮嘱的),其他时间是很自由的。我和一起放牛的孩子们,总能找到无尽的乐子:烤糍粑、挖葛根、钓鱼、抓螃蟹…… 这些山野间的小事,让我在童年享受到了无尽的乐趣。

可有件事情,我至今仍印象深刻。一次,我因为太专注葛根藤上的虫子,没留意到我的牛离群了。傍晚乡亲们都已回家,我还在漫山遍野地找牛。天色渐暗,我想翻到山的背面,继续往邻村的方向找。可是走这一路线,就不得不经过一个叫“矮子坟”的坟场。关于这个坟场,我听说过太多诡异的故事,内心很是发怵。

当时我心急如焚,可又不敢回家找你帮忙。因为,牛是我贪玩弄丢的呀!我咬着牙齿,顶着发麻的头皮飞快穿过坟堆,翻山越岭后,终于在邻村找到了牛。

赶牛回家的半路,我遇见你带着邻居打着火把来找我。我一下就哭出了声来:“爸爸,我把牛找回来了”。没想你不但没责怪我,还很很骄傲地对我说:“牛知道你挂着它,怎么丢得了?”。

爸爸,上一次给你写信,是十几年前的事情了。

那时我们刚刚举家迁往了城市。你和妈妈辛苦打拼,想在城市立足。也正是那时,我做了件极其不成熟的蠢事:辍学。(后来我为此付出很大代价,但却从没后悔过) 我离家出走后,在两百公里外的地方悄悄找了份工作,试图自力更生。而心碎的你们拿着我的同学留言册,挨家挨户到处找我,寻我。开学季过后,我给你写了封信,倔强地告诉了你我的决心:我不想再给家里增添负担。至今,我还记得你回信的字里行间,全是作为父亲的愧疚、无力和心疼。

我想,决定和尼克一起来异国生活,你只会比那个时候更担心吧。

爸爸,也正是从那时开始,我才渐渐领悟到你说的儿时的那些自然道理。那些道理和一切小事息息相关。这些年我离家工作、进修、重新上学、再接着工作……遇到困难和挫折时,我总会忆起你说的“水到渠成、相互相成”的道理。

我一直都是曾经那个放牛的小姑娘:勇往直前,对世间一切保持好奇、并怀有善意;脚踏实地做好每一件事情;认认真真地对待每一段感情。你常说,等鸟来啄枇杷的时候,枇杷就成熟了。我和尼克的感情也是如此,现在,象征我们情感成熟的那只鸟出现了。我们正一起努力安家立业,努力扎根。等到有天我们有了孩子,我也会说给他/她你教给我的关于自然的道理。

爸爸,你喜欢尼克。你们一起喝二锅头,你没完没了地和他讲我小时候的糗事。尼克至今不愿告诉我,你和他背着我做的约定。我想那肯定和我有关。

你当然会因他把我带走而不安!因为你是那个随时准备点火把,去荒郊野外找我的父亲啊!你怕我在地球另一端受到委屈,而你的火把却够不着。

可我必须让你知道:儿时你教给我的那些道理,早已深入我的骨髓,转化成了我人生中最最宝贵的财富。今后无论生活在地球的哪个角落,我都会继续从中获益,乐观生活。

请为你勇敢的女儿骄傲吧!

祝你和妈妈身体健康!

(信里的话很难在电话里说出口,我想了很久,决定以书信的方式寄给你)

                                          爱你的女儿

                                        2012年4月12日

                                      于南葡圣维森特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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