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阿姨们

       我有五个姨姨,除了我妈,我妈排行老三。大姨和大舅是姥姥从她前夫那里带回来的,和妈妈的这些姊妹们是结三姊妹。二姨、二舅、妈妈,还有四姨、五姨、六姨是亲姊妹。妈妈从小家里就有八个娃娃。似乎在五六十年代,这也是正常的人家。姨姨们小时候的事情我也是偶尔听妈妈说起,很少听到姥姥说,不过姥姥也已经去世了。我见到的姨姨们都是自我有了记忆开始。来往多一些的记忆就多一些深一些,来往少的就印象不多。

§1.大姨

大姨是姥姥带回来的,除了大舅,大姨是年龄最大的了,比妈妈大二十多岁。大姨小时候没有上过学,在地里挣工分,虽然还没有分开家,大舅和大姨挣得工分是不和大家混在一起的,他们两个是另开计算工分的。大姨小时候没有上过学。其实这些应该是姥姥给讲的故事,因为自从妈妈有了记忆开始,大姨早就嫁做人妇,而且已经是两个孩子的妈了。大姨嫁在姥姥家北边很近的一个村子,步行也就二十分钟。那时候大姨每年过年都要做很多双鞋给她的弟弟妹妹们拿回去穿。每年妈妈他们一到过年就能收到大姨给做的新鞋,满满一蛇皮袋。应该连续好多年吧。大姨生了两个男孩子,我称呼他们大红哥、二红哥。大姨后来搬到包头了,应该是自从我出生之前吧,自我有了记忆开始,她就不在那个村子里啦。

大姨到了包头之后,我也一直在上学,很少见面,也只去过她家里一回,每年见面是在过年的时候,姨姨们都会在大年初几回到姥姥家,等姥姥去世了,我们就很少再去二舅家了(二舅和姥姥住一个院)。应该是我高一的时候,和二舅家表哥一起去看大姨。大姨在包头东河铝业工业园区(这个地方竟然是现在妹夫上班的地方,是妹妹生活的地方),那时候住的是小平房院子,房子加上小院子共八十来平米,小院子很小,堆着煤炭、还有储物的地方,还有很小的凉房。家里也很小应该是五十多平米,屋里有炕、厅里有张小床(也算不上客厅),有一个很小的厨房。但是大姨特别勤快、过日子仔细,非常干净。虽然家小,收拾的非常整齐干净,东西各有各的地方。大姨、大姨夫和大红哥住在那里。因为大红哥四十岁以前一直也没有结婚。我去了那次,给大姨洗了一次惋,来了客人我给准备了苹果。大姨说我洗碗大碗落在了小碗上,苹果干嘛要切块给客人端上来呢?我也没有吱声。自那之后直到我大学毕业才又去过大姨家。

那时,大姨家的小平房已经被拆了,给他家换成一套八十多平米的楼房,还带着阁楼。妈妈和我的姨姨们去为大姨的新房庆贺。而等到我毕业十年之后再去,楼房大姨也不住的了,因为大红哥娶媳妇了。大红哥一家住在楼房上,大红哥娶的是离过婚带一个女儿的媳妇。而且大红哥是三年之内离婚一次又结婚一次,最后娶的媳妇也是离过婚的女人,有一个二十岁的小子和一个八岁的小女孩,小子不在身边,小女孩和他们一起生活。就这样,大姨和大姨夫住不到楼房。他们在包铝东兴办事处找了份差事,住在办事处的小门房里。大姨夫一个月600元钱,办事处还供一个人的饭菜。可是大姨天天也在念叨,毕竟岁数越来越大了,哪天办事处拆了不用人,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大红哥和二红歌都是连小学二年级也没上完的人,靠打零工生活。大红哥每月3000来块工资,媳妇还嫌少,而且媳妇也不上班。他挣得钱很少,只够养家,有时候还要问大姨借一些。

二红哥也是靠打零,前四五年在单位出了事,单位给赔了一些钱,后来就不上班没有单位啦。二红哥有个儿子也二十岁了,可是二红哥天天还要喝酒、玩赌。竟然在外面欠下了赌债。年关时候离了婚。就这样二红哥还要到处借钱玩,天天喝得醉醺醺的。

大姨和大姨夫很是犯愁,大姨夫也爱喝酒。大姨有时候真得是愁的。他们想攒钱给亲孙子娶媳妇,给自己买房,总要有住的地方。去年、今年因为我和妹妹都回包头生活,就逢年过节去看看大姨,总是听他说这些。

在我写这些文字的时候,也就是2017年春节前后的事,大红哥也和媳妇离了婚。想想那个被叫大嫂的女人,被大红哥宠爱,对待她的女儿像是对自己的亲闺女(尽管大红哥从来没有过自己的子女)。而就在离婚后,大嫂把剩下的两个月的宽带还转走,搬走了烤箱、电饭锅、微波炉等,而这些都是大红哥娶媳妇大姨出的钱。二红哥因为欠下赌债被人追堵、受人要挟。无奈,大姨心疼他拿出两万块钱去了结此事。也不知道结果如何。

可惜大姨生活仔细的从牙缝里抠出来的钱竟然都败给这些儿孙。

§2.二姨

二姨出生在1960年,今年58岁。除了大舅和大姨,二姨是姥爷和姥姥最大的孩子了。二姨小时候没有上学,从八岁开始就跟着大集体干活,挣工分。挣了工分换粮票、换布票,给家里用。没上学,不识字,这在那个年代出生的人是很普遍的。而且,就算是学习好的孩子,家里孩子多没有钱也都会轻易的辍学,回去挣工分养活家用。毕竟六十到七十年代初的农村还是很贫穷的,刚刚成立的新中国。对于农村的女孩子来说,没上过学没办法出去,前途只有一个,就是被人说了对象嫁给相同家庭的农村男孩子,都是介绍的,也许那时候还没有兴起自由恋爱呢。普通人家的女孩子是很难嫁进家境殷实的家庭的。也许长得漂亮也可能找个好人家,这不得而知。姨姨们长的都也不漂亮,二姨个子还小,就一米五二。二十二上经过人介绍,嫁在农村人家。

过去人们把巴盟地区分前山、后套。姥姥家处于巴盟后套,按现在的行政区划就是乌拉特前旗。前山和后套划分主要是按吃水方式说的,后套处于河套平原的中心区,靠黄河水浇灌。前山的大部分地区是依靠打井。这就决定农作物耕地的不同耕种方式。前山人们会种枸杞而少种植粮食作物,而后套大多会种植粮食作物。相比而言,从普通意义上说,后套会比前山要富裕一点。二姨嫁的属于前山。那时候二姨夫家也是儿女多,也是普通的农村家庭。二姨出嫁的第二年春天就开始包产到户。也不知道他家是不是结婚的儿子就分出去过,总之就是穷地方,人也过的穷苦。

没过一年,二姨就有了一个女儿(她共有三个孩子,两个闺女一个男孩)。家里头非常冷,听妈妈说睡觉的炕也是生冰。因为生娃娃落下背疼、腰疼的毛病,还有尿潴瘤(坐月子病)。听母亲说就是吃了很多苦受了很多罪。其实在当时的社会条件下,穷苦的人都过得差不多,但是我一直内心都认为别人的日子肯定是比我们好得多。这些都是听大人们讲的。等我有记忆的时候,二姨一家已经搬到临河(巴彦淖尔市)的边郊,到城区也通上公交。但是当时地很少,家里有三个孩子。她家周围有挂面厂、饲料厂等,她会在农忙过后到那些厂子去上班挣钱。日子要比在前山的时候好很多了。我是一九八五年出生的,等到我开始记事的时候已经是二十世纪九十年代了。虽然农村依旧贫穷,但是基本不愁吃饭问题了。国家提出的奔小康和科教兴国的战略,就是在那个时候。二姨家的大姐和二姐都是念到初中就不念书了,比我大两到三岁。九年义务教育我们都没有赶上。我们出生的时代是学费昂贵的时期。

二姨家的弟弟比我小两岁,他也没有念完初中。等到他长大到十几岁的时候,二姨家的日子就感觉比先前松宽了许多,有两个女儿打工挣钱。后来弟弟学了厨师。表姐表弟们都很懂事,没有给家里制造多少家庭负担。再以后我出去上学,表姐表弟们也都成家了,二姨早早的当上姥姥、奶奶。这就是人们熬到老的盼头吧,有后代,就是有了希望。

二零一四年我和妹妹到临河区参加考试,特地去了一趟二姨家。春夏之交的季节,我们去的那天下着一点蒙蒙细雨,快到的时候,远远的看到二姨披着雨衣赶着自家的几只羊,在村口等我们,她似乎比我脑海的印象更矮小、身体也更瘦弱。家里住的还是小时候我去的时候住的那间西房。家里只有二姨父和二姨,感觉他们的生活特别安宁、温暖、清静。我和妹妹、二姨、二姨父聊起家常。聊起我的爸爸妈妈,聊起我的表姊妹们。觉得还是那样的亲,像是回到小时候。

后两年就是从妈妈的电话里得知二姨的生活近况。年龄接近六十,身体底子也不好,总是会有毛病。我和妹妹坐月子的时候,二姨给我们每人还捎了一百元钱,每隔几天给母亲打电话问问我们的状况。觉得二姨也一直挂念着我们。

生活不留情,岁月催人老。只能祝福我们的亲人生活幸福吧。

§3.四姨

四姨比妈妈小三岁(母亲排行老三)。如今也是五十开外的人了。对于四姨,我觉得算是经过世事见过世面的人,可是也是命最苦的女人了,我这么认为。

四姨也是嫁到前山公庙子乡,不在村子而是乡里。四姨父算是男人中长得帅的,个头也高。我想那是在农村,假如生在现在或者城里头,像这种男人应该是被女生极其稀罕的吧。但是,后来的十几年证明这个男人虽然是人模人样的,却也是个不靠谱、品行不端的人。被我的那些姨姨们气得骂作畜牲不如。

四姨生了三个闺女,二闺女送给五姨家。丫头们都长得很漂亮。四姨在生第一个娃之前,怀过葡萄胎(尽管我现在也不知道这个是什么东东)。在怀胎直到知道最后的结果时候,她的婆婆和四姨父一点都不高兴,对她非常不满,更加的瞧不起她。在隔了不到一年的时间,四姨就怀上了大妹妹。等到孩子一出生,婆婆就在孩子的两腿之间摸了一把,“是个女的。”边说边气呼呼的摔门而出(他们住一个院子)。月子里头更别提让婆婆照顾的话了。姥姥在那伺候月子也是满肚子窝囊气没处使。也许是因为这些事情,也许是女人的命生来就贱(那个时代的穷人家闺女),连自己的父母都不当人看,怎么能奢望婆婆家瞧得起呢。

四姨过着悲酸苦辣的日子。四姨特别能干、特别能吃苦。家里有一百多亩地,每次浇水都是四姨去。家里喂羊的草一捆一捆是四姨成天一镰刀一镰刀割的。四姨父就是家里的摆设,是个漂亮的青花瓷瓶,关键是天天还要四姨捧在手心里,伺候他就像过去的丫鬟伺候少爷一样。尽管这般,四姨父那张破嘴还天天给四姨娘家人告,背地里说四姨的坏话。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听说,四姨父把一个卖纱女领回家住,天天还要四姨做饭伺候吃,因为不高兴说几句,就要被四姨父横眉冷对指鼻子骂。那时候还小,只是听大人们说,也是不明就里,长大了,才体会到四姨的苦楚。就是这样的男人,四姨仍然是死心塌地的跟着过,还相继有了二闺女、三闺女(二闺女给了五姨家)。几个闺女也都长得很漂亮,是那种让女生都羡慕嫉妒的美貌,可以说都是遗传了四姨父。就算日子过得再苦,尤其那个年代的女人都是抱着“走一家不如守一家”的观念,一天天一年年的熬下去。四姨父把两个闺女煽惑的也不亲四姨。可是四姨呢作为一个妈妈为了孩子还是坚持着婚姻。

我上初中那会儿,四姨得了急性阑尾炎。到了镇上的卫生院,因为医院的条件差,割开肉皮肠子被揪出来一截,却说条件不具备做不成了,让赶紧转到其他大地方的医院吧。四姨夫既没有让医院的大夫继续诊治也不去前旗的医院,就那么耽搁了大半天。五姨、六姨也在公庙乡的其他村子里,那时候人们都没有电话,联系不方便。六姨正好上镇里碰上了,和四姨夫特别冲的吵了一架,把四姨夫臭骂了一顿,让他赶紧给四姨转院,然后转到前旗四姨才算捡回一条命。经过这么闹一顿,四姨夫和六姨结了仇怨;四姨也特别感谢六姨,觉得是六姨救了她的命。

有一年四姨父出了事故,受了伤。具体我也是听大人们说,说是中午从地里头往回走相跟着村子里的一群男男女女,横穿油路的时候,(公庙乡里头后面是东西走向铁路,挨着铁路平行的是国道,这些交通道路把乡里人的地割成南北两部分)四姨父肩上扛着一捆草,边走边和另一个女人搭话聊天,为了赶上人家,紧走几步,草又遮了视线,也没有听到路上行走着的大车,结果大车就撞上了他。四姨也一起走着,听见动静,撒腿就往车跟前跑,跑过去一看,四姨父脑袋都出血了,四姨拼命地哭喊着“来人救命”,喊了好一阵,那些乡邻们才来帮忙,叫了救护车,送往医院。住了好长时间的医院。四姨一边照顾家和孩子,一边还要浇地、种地。一百多亩水田,每个月都要浇水。村子里的人长时间也都了解每家每户的情况,有好心的人就帮忙浇地什么的。四姨夫就借此机会和四姨吵闹动手打架,说四姨外头有人了。四姨就离家出走,四姨夫曾经到我家来找四姨,和爸爸妈妈告黑状四姨如何勾搭别的男人等,我们都不相信也不好好瞧瞧自己。我们都很讨厌他。

最后,四姨终于决定离婚,财产一分不要,孩子也不要,当时二闺女已经11岁了,长的漂亮客人聪明伶俐。

这都是过去的事。离婚之后的四姨,仍然是那般要强和能干。从农村出来之后,到了临河、前旗等地方打工。干过很多活,在羊绒厂上班,去水产店、超市卖货、打杂。虽然苦累,但是总算有了独立的生活和经济条件。还先后去了蒙古国(也是去打工),给亲戚们带回羊绒裤、边境上的咖啡等,还有蒙古国的纸币,给我和妹妹还有其他小朋友,我们玩着收藏起来。还去过陕西榆林这些地方,也都是打工,因为资历久,她还基本都是当代班,当个组长什么的。收入一年有个五六万,比起爸爸妈妈种地都强很多。常常听四姨说起外头打工的故事,虽然有些经历当时不那么愉快,但是仍然能听出四姨对生活还是那样的热情。四姨还给自己买了保险,等到60岁以后就能够领导养老工资。我们都觉得她的思想已经超越父母很多倍。

当然一个人的生活总是孤独寂寥。尤其本该是享受家庭温暖儿女承欢膝下的年龄,却还要拼命奋斗,维持生计。最难过的时候就是每逢佳节,尤其是在春节的时候,我年年过年都要打电话给她,问问去哪里过年,邀请她到我家过年,四姨每年都六姨家。这两三年表妹们要结婚成家了,四姨总是觉得愧疚,每人陪嫁妆几万块,尽管如此也依然觉得对不起两个女儿,而且女儿们也少不了嫌怨。四姨父和后老婆离婚了,强烈的要求和四姨复合,找舅舅们、姨姨们说情,甚至利用孩子们来要挟她,可是四姨不肯,社会上颠沛流离这么多年,在一个男人名下还有什么希求呢。她说“人就是那人,神就是那神,改不了。”

我们都期盼着四姨能安安稳稳的生活。不管是单身还是找个伴,我相信经历这么多坎坷波折的女人,一定会从容地生活下去,拥有属于自己的一片天。

§4.五姨

五姨和五姨夫算是最专干的人,为什么这么说呢,我认为一心一意地过自己的生活,不去插手别人家的事情,一心照顾自己的儿女,认认真真刨闹钱。五姨家和四姨家同属一个乡,只不过四姨在镇上,五姨家是在下面的村子。五姨生了两个儿子。五姨想要一个闺女,就把四姨家的二闺女领养过来。但这不是五姨夫的意愿。抱回来后,五姨夫从来也不情愿对待闺女好一点,常常白脸、白眼的。(等到闺女长大了,自然也就改变一些,毕竟日久生情,何况是孩子和父母之间的感情。)

五姨长得最像姥爷,也是面容长得最好看的一个,不过脸上出生带着胎记左眼睛一片,个子也矮。据说出生后,姥姥准备扔掉呢,后来大姨二姨们都没同意。虽然个子矮,但是特别能干肯吃苦,也不花枝招展的打扮自己。五姨干地里农活一个人的速度顶上妈妈三个(爸爸如是说),而且说话也特别快,不止是语调,而是说话反应的快慢、过脑子的速度,这就是我佩服五姨的地方。说话方面就四姨、五姨说话比较能听一点儿。(相比妈妈来说,她们相对好一些。妈妈是个直性子,就是现在网络流行语所说的直女。)

公庙、先锋那一带家家户户都栽枸杞,作为一种收入来源。枸杞丰收从6月开始,大红的时候不每家每户都要雇人。摘一斤枸杞从开始的三五毛到后来我们高中毕业的一元钱。每年都会有外地人赶在丰收的季节摘枸杞。五姨家也种了,因为外甥多,五姨几乎没有雇佣过外地人,每年就从我们这些外甥娃娃里面问问有谁去摘。我和妹妹是去的最多的,几乎从小学开始,高中我和妹妹去的少,高考完那年我还去过。因为我和妹妹是最需要钱的,我们需要交学费,需要上学的生活费。就算是很晒、很辛苦,在外面吃住,我们几乎每到暑假就去摘枸杞。五姨就带着我们这群小孩天天出地劳作,她就像个孩子王。有照片为证,小时候五姨家几乎聚全了我们这小外甥姊妹。摘枸杞的时光算是现在能够回忆起来得比较美好的时光吧。因为表兄妹表姐妹们都能聚在一起玩耍。我们这些孩子一起拌嘴,一起和邻居家的雇佣人吵架,下过雨后,趁人们都还没有出来,我们一起到临近蔬菜园里偷菜。虽然孩子很多,五姨家还有三个小孩,可是五姨可能领导有方,平时我们这些孩子之间很少吵架闹事,大多时候都是和平相处相安无事,五姨也就像个大小孩边摘枸杞、锄地边跟我们一起做游戏。比如学说快板、一起唱歌、成语接龙、讲故事。等到下雨天就在家里打扑克。我小时候特别爱记事记人,自尊心特别强,比如谁说我一句粉刺挖苦的话,我就会一直记着他。每个亲戚都有一句让我印象深刻的话,从而也极大的伤害我年幼脆弱敏感的神经,可是唯独五姨没有。尽管我们在一起的时间比和其他亲戚们在一起的时间长。

五姨父也是一个很有趣的人。村子里的人都叫他“二么头”(么就是没有的意思。当地的话比如说没吃饭,就是么吃。),就是形容他聪明、鬼精的意思。五姨父很专干,他年轻时候喜爱唱戏,尽管那时候的条件不像现在的农村农民有展示的平台和机会,五姨父还是很热爱他的这项业余本领。就是平时摘枸杞、锄地的时候,我们一群孩子玩起来,他的兴致也上来,就和孩子们一起唱起来。五姨父会唱平时能够听到的选段,比如苏三起解、“蓝脸的道尔顿”,还有一些二人转;他还会扎高桥、穿戏服玩扇子、说快板像个真正会唱戏的演员一样。就是让五姨父客串主持人比如婚礼主持,他都能够拿下来。后来听其他姨姨说他又学什么易经,给人家看风水,还把胡子也留了起来(其实也没有多长,他才刚五十岁)。他还会起名字,比如二舅家孙子、我们的孩子也都让五姨父起名字,平时搬家看个日子什么的都是用五姨父。就是五姨父在我小的时候,给我算过命,说我虽然在学习上行,但是将来还是会多波折、命途坎坷。(说这些我信,因为确实在我人生重大选择比如工作、健康、姻缘方面异常艰难。曾经发生过一次不大不小的交通事故,关键这是在结婚当天发生的(后来就结束了那段不正常的关系),此为题外话,不再提及。)

就在去年我怀孕的时候不上班了,去看了五姨父和五姨,我说快二十年没有来了,自从高中以后,就再没来过(高中也没有时间摘枸杞了)。五姨父和五姨家原来的老房子拆了,住的西房(面朝东的凉房),一间老俩口住一间给大儿子和媳妇、孙子三口人。院子里种了菜,周围土地和人间邻居们也都有变化。比如以前的大的坑、大的坝(疙梁,我们称作背(bei))都给移平了,房后很大一片树、灌木,还有芦苇、柴火垛等都给移平了。以前靠村子附近的土地都用各种东西围住,栅栏、木桩,人们怕家畜牲口跑地里折腾,也怕有人去偷零碎(瓜果蔬菜),现在都是“一马平川”。因为这样可以节省出好多土地来耕种,现在的人们也都很少养家畜,人们可以买,打工挣钱,收入好了,喂养家禽嫌麻烦。可见,最近十年农村的经济水平和生活水平提高速度是多么快。这次见到五姨父我又提起小时候他说我的话,“确实如此,你说的不错。”不过五姨父摸一摸脸,似乎是神秘地一笑,说“以后就转运呀!”

关于五姨和五姨父的闲话我也听到不少,姊妹多了就是这,尤其在各自成家之后,以前的条件也都不太好,就更容易彼此闹嫌隙。说五姨父曾经对六姨和六姨夫报了警(举报说是搞传销),因此闹得不说话、不来往。四姨家是因为夫妻俩成天闹不合,一段时间四姨跑了,四姨父去五姨家找,没找到偏说五姨和其他姨姨们一起把四姨给藏起来。因为这也是弄得生疏。就连五姨家大儿子、闺女结婚都没请四姨(闺女还是领养的四姨家的)、六姨。所以人们说五姨父心胸狭窄,但是我不觉得。本来人都是自保的,每个人做事都有自己的原则。

今年,五姨家二儿子结婚,终于这是最后一个事宴了,想着把姊妹亲友们都请上。还有就是,因为他们在县里给儿子买房、娶媳妇,钱不够,向亲戚们借了钱。就这样从此就算太平了,姊妹之间也恢复交往。五姨在微信上也很活跃,群里的亲戚们都聊得很热火。真心希望天下的亲人(尤其手足同胞之间),相互理解互助互爱。

§5.六姨

六姨是最小的,也是最亲的(当然有时候亲不亲只是感觉而已)。六姨应该是比妈妈小十多岁吧,出生在70后。70后早已成为社会中流砥柱,而且在我们的视野中70后是思想比较新潮和开放的。中国的七几年基本结束国内斗争真正地得到了解放,高考也恢复了,我想就是恢复高考有了大学一个国家才让人觉得朝气蓬勃充满希望。为什么要说这些呢,只是想说明六姨和其他姨姨们生的时代真得是不同。她没有像妈妈小时候经历红卫兵事件和四人帮权力毁灭的历史,她也没有经历过大集体挣工分,这就像是五四以后开拓新的文化思潮。可以说,因为时代进步好多70后的人都有机会得到发展的机遇。可是几十年过去了,现实验证了六姨并没有过上富裕哪怕是舒服一点的生活。

人们的审美和时尚已经随着社会进步而改变。比如六姨在少女时代的发型不再是“飞机头”(一种短的卷发,五姨、四姨、妈妈、二姨一律都是那种短的烫发头),留得是小披发,这就是在我的大学时期美女也是留着这样的发型,穿绸纱的衬衫,穿百褶裙,骑二六小单车。而且那时候不念书以后还可以学手艺,六姨还学了照相,所以我家有很多六姨的照片,六姨还有自己的照相机(是那种可以调整焦距的)。所以我们这些孩子们都特别喜欢六姨。

六姨找对象是唯一自由恋爱结的婚。七零后出生的人自由恋爱也就是一种前卫。本来村子里有几个后生挺相中六姨的,而且家境都还不错(家里有地,河头地一家有上百亩地,而且还是闺女多的家庭),可是六姨在后来的聚会上认识了六姨父,比六姨大六岁,长相不错,是二十多里外村子里的,家里有好几个儿子,据说家庭条件实在不好。找的时候,姥姥说属相不合(耗子孔羊头),也不知道是迷信还是两个人真得八字不合,六姨和六姨父的日子一直过得紧凑,而且两个人总是生病,身体健康状况不佳。家里本来挣点辛苦钱,都是看病了,不是他病就是她病。

在居所问题上六姨和六姨父也是在旗县转了好几个地方。他们家只有一个孩子就是表弟,这也算是不同于其他姨姨的地方,独生子。表弟出生后的头三年就是在他们结婚的村子,离姥姥家二十来里。表弟三岁以后去公庙(就是五姨的村子里,过去住到五姨原先的院子里,五姨家搬到村子西头的地方)。那时候我们这些孩子们一到暑假就去摘枸杞,大的就是二姨家的姐姐十几岁,小的就是七八岁,五姨家的孩子也一起摘枸杞,孩子们都快聚齐了。到了阴天下雨,从地里跑回来端起枸杞筛子(一种细棍和木框定成的,把摘下来的枸杞拌上苏打,摊平晾上去,一般天气好只要两天多就晒好了,挑选一下装起来,一斤干枸杞卖好几块钱)。孩子们跑得很快,很是热闹。等到下雨了,一起玩扑克,带上五姨和六姨。五姨和六姨又特别会哄孩子玩,很搞笑很幽默,所以觉得特别亲。等到天晴了六姨会给大家照相。大姨家的哥哥们过来,还有四姨家的也过来,孩子们凑得差不多,六姨就给拍照,她自己有这手艺。年年如此持续了好多年,后来渐渐的孩子们都长大了各有各的事情,不去摘枸杞,就很难聚在一起。大姨、二姨家的哥哥姐姐们都去打工,我和妹妹忙着上学读书,高中以后就再也没有去过,现在回想起来多有童趣,乐不可支。这是六姨在公庙的时光。不仅是六姨的生活,也是我们还提时期的回忆。

表弟七岁时,搬到前旗,靠打零工过生活。本来六姨父学的是理发、六姨学得是照相,就算是现在也一样,如果想要搞个体,哪怕是一点点资金也需要投入。再说,本来主观上再强的意志也是需要现实的支撑(可惜他们主观上也没有这样的意愿)。家里头是不会给他们投钱的,孩子那么多只能靠自己,再说老小也总是吃亏,有钱也得先紧着给大的用,不管是读书还是学手艺,何况六姨还是女娃了。在旗县这样的条件也只能是打零工,打零工有很多种方式和出路啊,可是他们选择了最容易的一条,卖苦力。我想哪怕是做点小买卖、摆地摊,卖衣服,也总有一天会有自己的店铺吧,可是谁又能考虑那么久远呢。六姨和六姨父在砖瓦厂工作,天天装砖,装好了还要送到各个需要的地方。装一块砖几分钱,一天要装几千块,这是多么重的苦力活,可能在那个时候的人们为了养家糊口有个活计就是幸运得。就这样装了有七八年,到我高中毕业时候。表弟十几岁,上到初中也就不再上学,送在艺术学校学舞蹈也是没有坚持多久。在此期间,六姨也搬过几次家,也都是在砖厂附近,买不起房子。

我上大学二年级时候,听爸妈、姨姨、舅舅们说六姨和六姨父到了河北石家庄去做生意。具体做什么大家也都不清楚。就是让爸妈、姨姨、舅舅们也都过去,交2800买一些化妆品然后发展人线。亲戚们说是传销,零几年的时候传销确实正传的热火呢。六姨先后把大表哥、五姨父叫过去。大表哥过去看了就说“给人洗脑教你怎么挣钱。”五姨父也是待了几天,据说走哪都有人跟着,不能随便出走,五姨父因此还报了警。就因为这件事,六姨和六姨父耿耿于怀,可能是怀恨在心吧。(而且其他姨姨们也都抱怨五姨父,毕竟有自己的亲人在,为什么要报警呢,莫非给抓起来就高兴了?!)可是这种事情只有当事人明白,其他人也只是说长道短。六姨还给我打好几次电话,让我放暑假也过去。还和妈妈说“念书能干什么了,那是些甚屁大学了。我们组里有个姑娘也是上大学的大二就不上了,和他父母来这,人家早就做到皇冠级别了,一年有几百万的收入。这就是一个顶一个,我现在需要亲戚支持了,都不团结不一心,能发了个财?这又不是我一个人发财了,大家都发财了哇。”那次夏考完,我就买上去了河北的票,可是妈妈非常火急地给我打了几个电话,一再强调“不能去,去了你知道作甚了,好不容易考上的大学。”态度非常强硬。那次过年,舅舅姨姨们讨论的就是六姨的事,我忘记那次过年六姨在不在,好像她没回去过年。“这种事就是坑亲戚害朋友,一个拉一个全陷进去了,没钱就没事了。”(舅舅说,我相信,只有舅舅和妗妗是明白人)。再后来这件事就这样淡化了,六姨和六姨父在折腾了一年之后回到旗县,可是回来之后听说是欠了好几万,把农用车也卖了。六姨回来也愁得病了,猜想大概是因为钱的事发愁吧。他们还在旗县里待了两年,重新租房搬了家。说是信了三稣基督(具体什么东东我也不知道,但就是从某个信息渠道说这个教也不是正宗的宗教,也是被政府所禁止的),家里贴着红色的十字绣图。他们说这个教的好处很多,就是神会给人赐物。(不知道有没有什么组织没有)六姨经常给我们讲一些案例“他们的某个弟兄或者姊妹信得可真了,有一次神赐给他一根烟,他闭上眼睛自己知道在哪里,然后就在他家的某个缝隙里找到了一根烟。还有他们在祷告之后,说六姨父重新称面粉的时候面粉就多出一两。信教的娶媳妇聘闺女都不花一分钱。他们就给表弟娶信神的闺女呀。”有那么一段时间,妈妈也被拉着信,我节日假期回家,看她家里也挂着个十字绣图,等到晚上用枕巾盖在头上双手合十,跪在十字前面念念有词。我就给她讲无神论,我说我和妹妹、爸爸都是无神论,我们信奉马克思主义。再说这个三稣基督就不是宗教,网络上正在传播,政府正在禁止这个呢。妈妈很是心虚,骂我“小孩家家的懂甚了,大人的事甚也管?!”可是后来再也没有见过妈妈祷告,下次回去墙上的十字也拆了。

就在前三四年六姨又重新回到村子里种地。表弟已经二十几岁了。表弟去学了理发,倒是孩子也老实听话,一年在外头自己找活干。去年年底,六姨家还买了车。总算是过上了平稳的日子。表弟也到了结婚的年龄。听爸妈说六姨父在是个全覆盖的工程上帮工,一天挣二百元呢。不管怎么样,祈祷六姨能过上美满幸福的日子。当然这个没有什么标准,然知足常乐。

生活在继续,现实就是现实。平凡普通人家的女人主妇难当。尤其活在社会最底层的人们,各种生活琐事家长里短柴米油盐人戚门户,需要支应。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尤其这种处境下的女人,如果嫁给一个不好的男人,更是命苦遭罪,再被孩子牵绊,也许终生都走不出苦海。姨姨们之间经常也是彼此猜忌背后说三道四。诚如大姨所言“老二、老四、老六一股头;老三是那么个样儿,老五哇就管自己,就这么姊妹几个还拧不成一股绳。”尽管如此仍然是同胞姊妹,平时遇到生老病死的大事都是最快的来到姊妹身边,也许这就是亲情吧,割不断的血脉关系。微小人物的平凡世界,活得既不伟大也不悲壮,但是依然不气不馁不卑不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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