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梅糖

        河马最喜欢的是话梅糖,就是褐色袋子五毛钱一包的那种。

        林绕南最讨厌吃酸的东西,话梅糖对他来说是要命的东西。

    他们俩生活在的那个小城市,唯一恢弘的建筑就是小学。那座小学是清朝就兴修的学府,一直延续到了河马入学的那一年。校门口卖很多话梅糖。


    入学的那一天,他们彼此还不认识。

    河马旁边的位子空着,据说一个孩子出了水痘,就不来上课了。

  “好可怜啊,”河马想着,“我去给他送作业本吧!”

   完全出于小孩子的义气,河马就打听着“林绕南”这个名字出发了。

   林绕南住在医院的家属楼里面,有些破旧,但河马还是很快找到了他。

   狭窄的楼道里摆着炉子和锅碗瓢盆,光线很暗,有中年女人在炒菜。

  “你找林绕南?他在屋里,你直接进去吧!”女人很和善,是林绕南的妈妈。

        河马推开门,林绕南坐在小小的明亮的屋子里,翘着二郎腿,露出包着卫生纸的脚趾头,上面确实有些小小的水泡。他手里正拿着一本书,然后抬起头,看着河马。一个白白的男孩子,脑袋有点大,嘴角长着红红的痘痘,一脸呆滞。

       河马觉得自己的所作所为是有意义的,虽然问路很辛苦,但是这个素未谋面的同桌这么认真的读书,可见这次送作业真的意义非凡。

        “你是谁?”

        林绕南看着河马,一个黑黝黝的小姑娘,一嘴的大白牙咧出来,看自己的目光就像看着成熟的庄稼一样,手里捏的是……哦,他最讨厌的英语作业。

       “我是你的新同桌,给!”河马自豪而沉稳地把作业本递给林绕南,同时把最后三颗话梅糖也留给了他。

        河马心里已经设计好了,第一次这么热心又体贴地出现,势必让自己以后成为一个人格魅力非凡的人,也许人气再高一点就可以当班长什么的。所以,默默地递上作业,再静静地出去关上门。啧啧,多么有风度,多么不着痕迹。

         “等等。”林绕南的声音从后面传来,“这个,你写完了吗,借我抄一下?”

         河马的笑容碎了一地。


         等到林绕南正式上课的时候,他发现自己旁边的座位是空着的。

         “你说河马?她感染了水痘,在家里休息。”

          林绕南呆滞,手伸进兜里,发现硬硬的塑料纸,掏出来一开,是话梅糖。剥开丢进嘴里。

         三秒钟之后,一个黑影“咻”地一声蹿出教室,伴随着一地的“噗噗”的声。

       同学们纷纷探出头。

       大家看着林绕南在走廊里狂躁地呸呸呸呸吐着话梅糖,就像一个变身的豌豆射手一样,还不停的走来走去。

        那一天所有同学都知道了,林绕南不能吃酸的东西。


        但无论怎样,他们还是成为了同桌。

        选班长的时候,老师放下话来,期中考试第一的人就是班长。

        河马泪流满面,她唯一擅长的只有英语,数学会让她被甩出几条街。而林绕南呢?完全不知道,脑袋很大,不爱说话,看起来很呆。不如难兄难弟一起抱着哭吧。

        “你英语多少分?“

        “94.”

       “我60.”

        林绕南露出鲜红的60分,一脸无辜。

        “我就知道”河马慷慨地安慰着林绕南,“不就是班长么,咱们不稀罕。”

        上课了,老师的大胸一颠一颠地。

        “我们先宣布,班长是,林绕南。总分全班第一,尤其是数学和语文,满分。”

         咔嚓。

         河马仿佛听到什么东西碎裂,低头看,是自己的心。

         在她随风飘散的最后一刻,她看着林绕南,林绕南认真地说着,“我就是英语很差啊。”

        河马就地风化。

        没想到的是,林绕南一当班长就停不下来,一直当了整个小学阶段,初中,直到高中。

        为了安慰河马的热血,这么多年她一直是铁打不动的英语课代表,也算合适了。


        高考倒计时,真是糟糕。

        河马剥开一颗话梅糖,塞进嘴里。啊,酸酸甜甜,瞬间就治愈了。

        不过偷偷抬头,林绕南还在看书,是咯,他的英语太差了。这些都不是重点,她心里还有自己的盘算。

         林绕南抬头,看见河马一脸焦虑地走过来。

         “怎么了。”

          “呃,陪我出去一下呗。”

           林绕南好像瞬间失去了兴趣,“作死啊,马上高考。”

           “帮帮忙咯!我要去买衣服。“河马脸羞得通红。

           “你要死啊,晚自习你也敢翘。“林绕南的口气越来越咄咄逼人,”滚回去做题!”


         半个小时后。

        “姐姐,给我拿一件这个。”河马踮高了脚,指着货架上的红黑格子男士衬衫,“找一个他能穿的号。”

        “干嘛啊。”林绕南嘟嘟囔囔,还是很顺从地去试了衣服。

          河马拉着林绕南在试衣镜前面转圈。

          “合适!要了!”

          “679.”

          “要死,你哪里来的钱!“

          “我攒的,不用操心!”

           林绕南不知道为什么脸有点烧。

           河马完全没有注意到林绕南的表情变化,依然兴高采烈,”走吧!出发!”

            林绕南有点糊涂。

           河马走在前面,回过头,“把衣服脱下来啊!”


         林绕南呼哧呼哧地骑着自行车,后座上坐着一脸娇羞的河马。

         街道上还很热闹。

         “咱们一直早出晚归的,好久没有逛过街了。“

        “有啥可逛的。”

        “这件衬衣好看不?“

        “没感觉。”

         河马手里拿的是那件红黑相间的格子衬衫。

         “可这一件跟我身上的很像呀!“

          林绕南这才注意到,河马娇小的身上套了一件红格子衬衣,一看就是小熊之类的女孩子牌子。

        “情侣装。“河马得意洋洋。

        “人家说了喜欢你吗?”

        “还没有。可是他喜欢穿格子衬衫啊!”

         林绕南不说话,继续呼哧呼哧地骑自行车。

         河马暗恋的隔壁班男班长的家很远,几乎跨越了半座城市。

         林绕南把自行车停的远远的,看着河马捂着胸口兴奋地等在小区门口,过了一会儿,一个瘦瘦高高的男孩晃悠悠的下来,他们说了一会儿话,男生伸手拿走了衬衣,还摸了摸河马的头。

       林绕南别开头,开始打蚊子。

      “好咯好咯!我们回去吧!你看!“河马跑过来兴高采烈地挥舞着一个东西。

       林绕南定睛一看,是一个小苹果。

       ”就这个?“

      “男神送的苹果呀!”河马爱惜地抱紧了苹果,又从裤兜里掏出一点东西塞进了林绕南的手里,“今天辛苦你了,好兄弟。”

       不用猜都知道,她随身携带的,就只有话梅糖。



       两个月后,高考成绩出来,河马和那个隔壁班的男班长考了同一所大学同一个专业,读英语。

       “天都晴了,花都开了。”

        河马开始深情地念诗。

        林绕南最后一次考试,英语奇迹地上了120,歪打正着就上了北大。

       漫长的暑假来了,河马约林绕南。

       “一起去y城玩吧。”

       “有什么好玩的。”

       “我男朋友在那里呀,我们可以住在他的家里。“

       “不去。”

        林绕南狠狠地挂了电话。


        然后,两个从小到大一直在一起的孩子就这么分开了。

        大一生活乱哄哄又忙碌,两个人的联系渐渐减少。

       头一次来北京,林绕南就喜欢在没事的时候满北京转悠,周末的时候,他一个人去了大栅栏。阴雨天,依然人来人往。


       手机响了。

      “喂。”

      “你还知道给我打电话啊。”

       “我们最近很忙,我在排练节目,我加入啦啦队了。还有我还参加了演讲比赛……”

        林绕南一言不发,静静地听她说着。

       “嗯,没什么事,我挂了。”

         河马说完这一句迅速挂了电话。

        林绕南微笑,这个蠢东西,还是蠢头蠢脑的。

       林绕南继续逛街,从上午逛到了天黑。他准备回去了。

       就在地铁快要到站的时候,手机震动了一下,一条短信进来了。

        “我跟他分手了。”

        林绕南愣住了。

        第二条信息很快进来。

        “你不要骂我。”

       林绕南平复了一下心情,“怎么回事?”

       “他喜欢上另一个女生了,他们在qq空间互相暧昧,那个女生还骂我……”

        林绕南一下子就火了,“他手机号给我。把那个女的手机号也给我。“

       林绕南迅速拨通了男班长的电话,”你她妈的怎么回事?“

       男班长支支吾吾了几句,很快挂了电话,再打,就关机了。

       林绕南又火速打了那个女生的电话,”你为什么那么做?“

       “你是谁啊?“对方是一个很娇俏的声音。

       林绕南一瞬间语塞,”我是,河马的……“

       “你就是那个河马啊!“女生一下子火了,语气提高,”少再纠缠我老公啊,少过来犯骚好不好,不就是堕胎吗,这种事情你情我愿的,现在哭丧个屁啊!“

       女生流利地骂完,挂了电话。

       林绕南呆滞。

       挂了电话,才发现有好多河马的短信。

      “你不要去找他们。“

      “你不要骂我好不好。“

      “我已经做掉了,可是最近还是一直流血。“

      “我好害怕你嫌弃我啊。”

       林绕南打过去,河马接了,话筒里一直传来抽抽搭搭的哭声,是真的很伤心的哭声,一点也不像平日里那个没心没肺的河马。

        河马哭了很久,林绕南就一直听她哭。

        直到手机没电。

        没电了,先回去吧。

        林绕南站起来,腿有些发软。

        晚上蒙在被子里,林绕南偷偷的哭了,一开始是很压抑地哭,后来变成嚎啕大哭,他哭的肝肠寸断,似乎连五脏六腑都要吐出来,脑海里穿着大一号校服的河马,裂开嘴笑的没心没肺的河马,在脑海里永恒的阳光下熠熠生辉。


        等再一次见到河马的时候,河马身边多了一个矮矮胖胖的男生,没有什么出众的地方,。

       河马又恢复了生机,大声笑着,活蹦乱跳。而他旁边的男生一直在玩游戏。

        河马和林绕南就坐在网吧外面说话,等着她的新男朋友打游戏,等了很久。

       “为什么是他?”

      “他说不在意我之前的事。”河马低下头。

     “他凭什么在意!你这么好,为什么跟这种人在一起啊!”林绕南脾气好像越来越坏,说话越来越刻薄。

      “踏实啊,可能,我就是自卑吧。现在我也算是千疮百孔了,他不嫌弃我,已经很好了。”河马讪讪一笑,有什么东西似乎熄灭了。

       林绕南暗自捏紧了拳头。


       毕业那一年,河马结婚了,是和那个矮胖的男人。那个男人因为过度沉迷游戏,差点毕不了业,是河马花钱帮他买了毕业论文。

       林绕南没有参加婚礼,因为他去了法国继续读书。

       这下,联系好像真的变少了,几乎就是没有了。

       林绕南开始有了一个女朋友。

       但在回国的时候,女朋友留了下来,跟一个当地人结婚了。

       林绕南又只身回国。


       那天晚上,林绕南一个人在家里发呆。

       电话响了。

       “喂。”

       “绕南,绕南,你在哪里。”

        是她。

       “怎么了。”林绕南觉察出了河马语气的异样。

        “我好害怕。”

        “别急,你在哪里。”

       等林绕南找到河马的时候,河马一脸凌乱地坐在麦当劳里。

       河马瘦了,嘴角有淤青,脖子上也有。

       “他死了,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想躲开,他就摔下去了……流了好多血。”

        河马一脸惊慌。

        林绕南的心沉了下来。

        “走。”

        林绕南拉着河马的手腕就走了出去。

         他们买了最近的一列火车,开往老家。

        火车上拥挤难闻。

        过了午夜,河马开始疲倦,头轻轻地耷拉在林绕南的肩旁上。林绕南一动不动,内心却混合着巨大的喜悦和伤感。他们都长大了,可是,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呢?

        多年不回的老家,还是那个样子。

         林绕南小时候住的楼房摇摇欲坠,几乎都废弃了。

        他们小心翼翼地上楼,走到了当年的屋子。

        “我妈妈跟我爸爸离婚了,现在我爸爸中风,在医院里。这里就没人来了。“林绕南简单地解释着,”我去烧点热水。“

         河马一声不吭,看着这座陌生又熟悉的小小房间。

         那个小小的林绕南曾经坐在屋子正中样,翘着脚,脚趾头上面包着卫生纸,露出一点红红的痘痘。

         而如今,林绕南越来越沉默,几乎让她感觉到是陌生的。他也是一个男人了。河马内心有小小的震撼。

         靠窗的桌子已经剥落了油漆,上面还刻着一些娃娃头的图案,是林绕南小时候刻的。她抚摸着那些痕迹。

        桌上还贴着作文纸,上面是课程表,周一周二周三周四周五,一排一排写的很整齐。她拉开抽屉,里面是发黄发脆的作业本,她拿起本子,本子下面发出脆脆的声响。

       拿开一开,本子下面压着一排话梅糖,一颗颗排得整整齐齐。

       河马愣住了。

       她拿起一颗,想剥开,发现日子太久了,糖块已经融化,粘在纸上撕不开了。


     “你不知道吗!林绕南小朋友最不喜欢吃酸的东西!“

     “可是我喜欢吃啊!“

     “你喜欢不代表他喜欢啊!“

      “我喜欢就要给他!”

       小学的时候,大家就喜欢这么大声地争辩。


      等到林绕南回来的时候,河马已经把屋子收拾整齐了。

      两个人坐在一起,吃泡面。

      晚上睡觉,屋子太小,只能睡在一起。

     “我贴着墙睡,别害怕我不会占你便宜啦!“河马结结巴巴地说着,假装理直气壮。

       林绕南微微一笑,觉得这个样子的她很久违。

       河马真的紧紧地贴着墙睡,鼻子呼呼吸吸的全是石灰墙的味道。

       就在迷糊的时候,感觉身后一只手臂从她的脖子下面伸过来,一把把她扣在怀里,拖回了自己的怀里。

      热热的鼻息吹在她的后脖颈上。

       他们就这么睡熟了。

       第二天,林绕南买回了一些栀子花,河马很高兴地把塑料可乐瓶剪开,做成花瓶的形状,然后把栀子花插进去。

       林绕南甚至买回来了一个小小的电视机,让河马打发时间。

       他开始想着在老家找事情做,甚至可以在楼顶开一点地种点小葱什么的。

       好久没回到小镇上,小镇上的老商店都没有改变。林绕南穿回粗布的裤子和白色麻布衫,认真挑选种子,小葱青菜,番茄和葡萄。

      “这样的日子也不错啊。”他心想着。

       等回到家,发现屋子空了。汽水瓶子里的栀子花依旧安安静静的,已经有了枯萎发黄的痕迹。

       直觉告诉他,河马走了。

       这个小姑娘从小连撒谎都不会,更别说畏罪潜逃了。



       当天晚上的消息,河马自首了。

       林绕南孤零零地走在街道上,路边忽然滚出来一个小球球。仔细一看,是一只小猫。小猫三四个月的样子,皮毛很脏,但很美丽,很灵活。林绕南蹲下身子去抚摸它,小猫喵喵地叫着,坦然享受着爱抚。美丽却肮脏的皮毛,瘦弱的身体,却有一双那么美的眼睛。

       林绕南想抱起小猫,小猫却灵活地逃开了。

       他看着小猫跳上墙头,消失在夜色里。

       那么美丽,却不是他可以掌控的。

       林绕南明白了什么,他安静下来。


       再见到河马,她显得心情平和。

      “我这样还是心里踏实。”河马笑着,“不错嘛,还知道带糖给我吃。”

       林绕南也微笑着,”我妻子怀孕了,她下次再过来看你。”

       “好啊!”河马显得兴致勃勃,“男孩还是女孩?”

      “女孩,很爱动,像你。”

      “还有五年我就可以出来,到时候一定去看你们。”

       林绕南收起笑容,”至少你还平安,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就像是一场梦啊。”河马靠着椅子,闭着眼睛,“我又要重新活一次了。”

       “以前的事情,不如都忘了吧。“

       河马点点头。

     “你把话梅糖也带走吧,我不爱吃糖了。”


       走在街上,来来往往的人,林绕南觉得有点孤独。

       他剥开一颗糖,塞进嘴里。

       一股湿漉漉的话梅味道,好像也没有想象中的那么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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