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是一颗流星


1

我去接小午放学,刚要拉着他回家,就被他的班主任叫住。

这位笑容和蔼的老师看了看几步远的小雨,说想找我谈谈。

我明白了她的意思,就让小雨带小午去玩。

小雨撇撇嘴,一指旁边的玩具店问紧紧抱住我大腿的小午:“看,大飞机,你喜欢吗?”

小午仰头看了看我,再看了看大飞机,犹豫三秒后,他从我腿上下来,牵起小雨的手期待地看着她:“喜欢!”

小雨抱起小午就朝玩具店那边走,然后她抱着小午进了玩具店旁边的饰品店。

小午嘴一瘪,扭头朝我投来委屈的目光。

我决定狠下心当做看不见,叹了口气问老师,想跟我谈什么。

小午的班主任皱着眉跟我抱怨,说我家小弟在班上传播不当言论。

“他都说了什么?”我问。

“你们家小午跟同学说,大家都会死。”王老师叹了口气,“你父亲的事情我也知道,但是人都去了快两年了,你们家小午怎么突然又说起来这个事?他还说大家的爸爸妈妈都会死,吓哭了整个班的小朋友。”

我愕然,跟王老师保证回去就教导小午。心里却想,既然人都是要死的,说一说又有什么关系?

王老师看着我欲言又止,最后她说:“你们家就你跟你妹妹,再加一个小午三个人。你跟你妹妹都是年轻姑娘,不会教育孩子,我们做老师的也都能理解,以后有什么不懂,都可以来问我。”

我点头道谢,跟王老师告别。

2

回去的路上等绿灯,我教训小雨:“你既然不给他买,就不要逗他。”

小雨哼唧:“好玩嘛。”说着还戳了小午的大肥脸。

小午坐在儿童椅上,一见有我撑腰,小嘴一瘪,酝酿了一路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小雨吼他:“再哭就把你吃掉。嗷呜!”

小午吸吸鼻子,果然不哭了。

“你是姐姐,不能老是欺负弟弟!”

“就欺负他!”后视镜中,小雨揉了一把小午的头,“谁让爸爸非要把他领回家的?家里有我们还不够,还要来个拖油瓶。现在他倒是轻松了,两眼一闭一烧骨灰一撒,啥都不知道了,拖油瓶还要让我们来管。你说你刚刚升到经理,就为了照顾这个小东西就得在家做主妇,我都替你不值。”

“这有什么值不值的?如果你是小午,那我也会回来做家庭主妇,再说了,家庭主妇怎么了?”

小雨不说话了,因为她跟小午一样,也是爸爸领养回来的,区别只在于她比小午早到了二十二年。

刚到家门口,就看到了送快递的。

小雨从对方手里接过来一个微波炉那么大的纸盒子。

我问:“你又买了什么?”

小雨有些赧然,拆开包装后,蹲在一旁的小午“哇”了一声:“大飞机!”

3

小午拿着飞机去院子里玩了,小雨去书房看书,我则钻进厨房开始做晚饭。

正在切辣椒,小午噔噔噔跑进来,抱着我的大腿仰着一张大胖脸说:“妈妈!快看,橘子红了!”

我笑着说:“不是妈妈,是大姐姐——什么红了?”

“橘子,红了!”

“真的吗?”我做出惊喜的表情,却还在想着辣椒要少切一点,小雨脸上长痘了。

“真的!”小午拉着我的裤腿往厨房外面拽,“橘子红了,你快去看啊!”

我被他缠的没办法,由着他把我拖进院子里,那架新买的玩具飞机躺在橘子树下的草丛里。

小午头朝天仰起来,胖乎乎的短胳臂一伸:“妈妈快看!”

我再次纠正他:“不是妈妈,是大姐姐。”

小午急的摇晃我的裤腿:“大姐姐,快看!”

我蹲下身,顺着他胳臂指向的方向看过去,就见沉甸甸挂在枝头的橘子都开始变色,其中有一个特别的红。

小午那尖细锐利的童音在我耳边炸开,他感慨着说:“红的受不了!”

“受不了?”

小午狠狠点头,漆黑的大眼珠看着我,说:“受不了!”

我突然湿了眼眶。

两年前,我跟小雨趁着十一假期一起回老家,那时候小午已经来了一年,刚好三岁。

我跟小雨推开院子大门的时候,爸爸正带着他躺在摇椅上吃橘子。

橘子半青半黄,酸的爸爸呲牙咧嘴,吸着气连连感叹“酸的受不了”。

小午奶声奶气地问:“受不了?”

爸爸打了个寒颤说:“牙都要倒了,酸的受不了!”

小午也往自己嘴里塞了一瓣橘子,然后闭眼开始打了个大大的寒颤,呸的一声吐出来,也跟着爸爸叫:“受不了!”

4

我问小午:“你想不想吃橘子?”

小午摇头:“不想。”

我刚想问,既然不想,为什么要拉姐姐来看,小午就搂住我的脖子,赖唧唧地靠着我问:“大姐姐,橘子红了两次了,我什么时候才能死啊?”

“死?”我突然想到王老师今天说的话,就问他,“为什么要说死?”

“死了就能见到爸爸了呀。”

我一愣,突然想起爸爸下葬之后跟小午说过的话。

小午问我:“爸爸去哪儿了?”

“爸爸死了。”

“那他什么时候回来呀?”

“不回来了,但是我们可以去找爸爸。”

他就拉我:“那快带小午走啊,去找爸爸!”

我抱起他:“现在还不能去找爸爸,要等一百年,一百年之后,我们就可以去找爸爸了。”

“一百年是什么?”

“看到院子里的橘子了么?一百年,就是橘子红一百次,那个时候,我们就可以去找爸爸了。”

“橘子去年红了一次了,现在又红了。”小午掰着胖乎乎的小手指比了个V,一脸期待地问我,“我什么时候才能去找爸爸啊?”

我抱起他朝屋里走:“还有九十八次,咱们就可以去找爸爸了。”

他上了中班,然而对数字一直搞不清。九十八是多久他没有概念,但是橘子去年到今年这么长的时间才红了一次。

“九十八次呀?”他叹了口气,跟小老头似的感慨一声,“长的受不了!”

5

都说四五岁的小孩子是最不记事的,他们要接触的东西越来越丰富,要接触的人越来越多。

而那些过早就与他们分开的人,就像流星一样,在他们漫长的生命里一划而过,想必要不了多久时间就会被他们遗忘在记忆深处。

但是没想到两年过去了,他从两年前的“小午”到生出自我意识,知道了“你”“我”“他”,认识了很多同班的小朋友,喜欢飞机,却还记得我当初随便搪塞他的话,还记得爸爸随口那句“受不了”的抱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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