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实故事 | 我的弟弟是智障

图文无关

【01】

屋里的空调开得很足,可我仍然觉得燥热难耐。

我坐在二川的床边,用毛巾敷着他那被我打得青肿的脸颊,心里渐渐萌生出一丝愧意。二川倒睡得很安稳。是啊,像他这样的傻子,从不懂得人间愁苦,所以什么时候都能睡得这么安稳。

依稀记得小时候,每回邻居家的小孩子围着他叫“傻子”的时候,我都会冲上去把那些孩子暴打一顿。那时,我对“傻子”这个词还理解得不是很透彻,我只是在心里告诉自己,不能让别人欺负我的弟弟。

可如今,我已经记不得这是我这个月来第几次打他。

事情的起因是这样的。方才,父亲的同事来我家探望我妈。因着那人是父亲的同事,照理我们应该喊他叔,可二川非要喊他哥。等那人一出大门,我就把二川踢倒在地上,像发了疯似的,拼命对他拳打脚踢。若不是爸爸及时回来将我拉住,我都不敢想象会把他打成什么样子。

我知道,这只是一件再小不过的事情,根本没必要大动肝火。可我就是忍不住。最近这段时间,我心中的这股无名之火已经到了难以遏制的地步。

母亲拖着自己的病躯,像个幽灵一样闪了进来。我刚抬起头,她就扬手给了我一巴掌,“你这个畜生,你不是我生的,你给我滚!”

我没有辩解,甚至也不觉得疼。谁让我打了她的好儿子呢?这都是我自作自受。

我走出二川的房间,看到爸爸正在客厅抽烟,一根接着一根。

他向我招了招手,我走到他身边坐下。

“这些日子,苦了你了。”我这才发现,父亲一向精明的眼睛也变得浑浊不堪,“你这新工作还没过见习期,妞妞也还没满月。你妈既然已经出院了,你就不用每天都往这边跑了。”

我点点头,飞也似的离开了那幢房子,那幢常年散发着不洁味道的、如噩梦一般的房子。里面住着我疲惫不堪的父亲,我的智障弟弟,还有我那位刚得了抑郁症的母亲。

命运和我开了一个怎样的玩笑啊!

我费了那么大力气考上省城的大学,熬过那么多不眠之夜才通过了司法考试。可他们说一句弟弟需要我照顾,我就不得不放弃了我最爱的律师工作,回到这鸟不拉屎的小县城来。

我不明白,为什么一个人的命运,一定要和另外一个人纠缠在一起呢?可我也清楚地知道,我这辈子算是完了!

走在路上,我抬头向天上看,一大团乌黑的晚云笼罩在我的头顶。一只小鸟恰巧从我头顶飞过,还在我胳膊上留下了它的独特印记。

看吧,连一只小鸟都敢欺负我。

【02】

回到家,我刚打开房门,一只玻璃杯就朝我砸了过来。我没有来得及躲闪,衣服被浇湿了一大片。

向我扔杯子的,是我的妻子,妞妞的母亲——珊珊。

“这么晚才回来,你还顾不顾我的死活啦?!”

我蹲下身子,将散落一地的纸尿裤、废纸片、奶瓶、玩具一一捡起,又把珊珊扔在脏衣篓里的衣服放到洗衣机里,打开了开关。

妞妞躺在小床上,眼睛忽闪忽闪地望着我。我俯下身轻轻亲了她一口,这才走到书桌前坐下,开始起草公文。

珊珊却不依不饶地跟了过来,“我跟你说话,你有没有听见?我问你为什么回来这么晚?!”

我抬头看着她,发现她的嘴唇呈现出很难看的灰紫色。她以前虽然也不好看,但也还算精神,可如今竟然连那点精神也消失不见了。

她叉着腰站在我面前,胸前因为溢奶而湿了两大块,像没有标注地名的手绘地图似的。因为没有穿内衣,她那原本像两座山峰一样傲然挺立的乳房,如今也垂头丧气地败下阵来。

在这个女人还是个女孩的时候,我从来没有看上过她。因为我那时是堂堂正正的大学生,是天之骄子。而她,不过是高中毕业后就一直在自家水果店里卖水果的普通人。

我从来没想过,我和她的命运竟然会产生交集。

一直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我才知道,我以前的想法是多么荒谬可笑。一次次失败的相亲经历告诉我,我这辈子注定只配娶这样的女人为妻。而决定这一切的原因,就在于我有一个傻弟弟。

我还记得,那些同样是天之骄女的女孩子只要来到我家,见到我弟弟,是断然不肯和他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的。只有珊珊不嫌弃我弟弟,愿意在我家餐桌上吃饭,还主动帮我妈收拾碗筷。

不过,再好的耐性也终究会被我弟弟磨光。因为没有人会愿意每天和一个流着哈喇子、看到好吃的就直接用手去抓、并且永远不知饥饱一直吃到吐的人在一起吃饭。

这是人之常情,我不怪她。

记得小时候,我们和爷爷奶奶,以及几位叔叔的家眷一起住在一幢大祖宅里。从那时候起,二川就只能自己端着碗坐在门廊底下吃饭。尤其是有客人的时候,二川甚至会被赶出门去,连门廊也待不得了。

那时我心里总可怜他,于是经常陪着他在门廊下或巷子里吃饭,从此再不上席。直到后来分了家,我们才开始在自家餐桌上用饭。

珊珊怀孕后,我爸为了让珊珊安心养胎,又在我们小区里给我们首付了一套房子。虽然小,但也总算不用和二川日夜相对了。

可出乎我爸妈意料,她头胎竟然只生了个女儿!这在我爸妈看来,是绝对对不住这套房子的首付款的。

不仅如此,他们还因为珊珊生的是个女儿,不肯帮她带孩子。我甚至怀疑我妈的抑郁症,也都是故意装出来的,目的就是为了光明正大地不给她带孩子。所以珊珊现在变得有些不可理喻,我也表示理解。

“去我妈家了。”

“我坐月子你妈都不伺候,他们还有脸让你去忙前忙后?”珊珊每天都会说这句话,我已经习惯了。

“我妈不是生病了吗?你妈白天在这照顾你,我们给她钱,这不是你同意的吗?”而我每每用这句话堵她,也都很见成效。

她不再说话,气嘟嘟地跑去哄妞妞。

我强打起精神,刚在电脑上敲了几个字,手机却在这时不识时务地响了起来。

“大川,周末我们同学聚会啊!你一定得来。”

【03】

驱车一个小时去省城,并不是因为我喜欢参加同学聚会,而是因为这里有我想见的人——青青。

果然,她还是那样安静,漂亮,超凡脱俗。

青青也看到了我,并向我走过来。

“大川,你最近还好吗?”

我压抑住内心的冲动,故作轻松地说:“还好,你呢?”

“我最近和朋友一起开了一个设计室,你有兴趣的话可以过来看看。”

我接过她的名片,手在不经意间碰到了她的手。我浑身一阵酥麻,像是有一道电流闪过。

“你这件衣服好像是几年前的,怎么最近都没有时间买衣服吗?”

她竟然还记得我这件衣服,我的妻子珊珊怕是都不记得了。

我尴尬地看着身上若隐若现的奶渍,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好在,我的好哥们天浩走了过来。

谁知他开口便是,“你弟弟的病好些了吗?”

他这一问,我才想起两周前,我曾带二川去他那里看过病。不是看精神科,而是生殖科。

二川如今已经二十出头,又被一些狐朋狗友教会了上网看片子,一来二去就有了些大男孩的心思。在这方面,他倒是有些天赋异禀。可他这样的傻子,又不懂得节制,因而生出了些难以启齿的病症。

天浩这么一问,我的脸上有些挂不住,于是借口走了出来。

省城的夏天还是有些闷热的,街道上灯火辉煌,车水马龙,可这繁华景象却通通和我无关。

我这辈子算是完了。

青青跟着我走了出来,我们倚在酒店外的墙上,随手点燃了两根烟。

“为什么不把他送到疗养院?”青青吐出一个美丽的烟圈,淡淡地问。

“我爸妈在我们县城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他们觉得这样会没面子。”

“可是二川确实需要专业的治疗和更适合他的生活环境啊!”

“他们不承认他有病,对外人只说他是死心眼,直肠子。”

“外人看不出来吗?”

“看出来又怎么样?这年头,自家的事还管不过来呢,哪有心思管别人?”

青青扔掉烟蒂,定睛望着我,“你的律师梦呢,也不管了吗?”

“梦想对我这样的人来说,是奢侈品。”这句话,我记得我明明是笑着说的,却不知为何竟流出了泪,有几滴流到了嘴巴里,有点涩,有点苦,还有点咸。

青青伸手抱住我,“我心疼你。”

我垂着的手却像灌了铅一般沉重,再也没有力气将她拥入怀中。

【04】

回城路上,我把青青的名片拿出来,扔到了窗外。

窗外是一段不知道名字的路,我却用它来祭奠了我人生唯一一段,也是最后一段爱情。

路旁忽然有一只兔子跑过。

按照我们这里的规矩,我是要扔些硬币给它的,以避免灾祸。

我笑了笑,毫不犹豫地关紧了车窗。

灾祸?我还怕什么灾祸?

毕竟我这辈子已经完了,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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