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里住着一条狗

上学的时候最自由,没有朝九晚五的规定路线,也没有方方正正的格子间,一个人,背着包,没有犹豫,也没有恐慌,说走就走,拎着一壶烧开的水,把生命浇得滚烫。长路漫漫。偶尔有风,偶尔落雨,真真切切,生命中的风景。

四年前,毕业前夕,我跑到厦门的一个小渔村为自己的论文寻找一个合适的写作环境。在一家名叫柒月的客栈里,我一边想着《旅游产业链整合研究》,一边跟着老板耐克吃吃喝喝,环岛瞎逛。赶上生意不错的时候,顺势客串一把店小二,接待四方游客。认识了许多有意思的人,见识了许多有意思的事,日子过得优哉游哉,逍遥自在。

耐克家有只大金毛,叫安踏。安踏二十四小时精力充沛。每当晨曦将至或日暮降临时,我都要带它去海边遛一遛。海风吹拂,海浪一叠一叠的扑过来,连空气都是咸湿的。安踏冒着毛发被打湿的风险,在海边跑来跑去、嗅来嗅去,有时候会遇到一两只脾气不好的螃蟹,夹着安踏的鼻尖不放,安踏嗷嗷的叫着,和它庞大的身形十分不符。

时间久了,我总能碰到一个短发姑娘。姑娘拎着一个铁皮小桶,在沙滩附近转悠,看到有小鱼小虾就随手捡起来,扔到小桶里,身后跟着几只流浪狗,松松散散的列队,组成了她的护卫军团。姑娘转过身,一个招呼,这些护卫军们纷纷围上来,一起分享铁皮小桶里的战利品。这个姑娘就是阿伦。阿伦是来看风景的,在即将毕业的当口,一个人从北走到南,寻找那本该到来的间隔年。阿伦的路线都是既定的。她拿着一沓照片,一张张比对着,寻找照片中的风景。每找到一处,就手拿照片拍照留念,这样一出出找着,手里的一沓照片变成了两沓。来到厦门,因为这也是照片中的一站。

阿伦住的客栈叫八月。很奇怪,这里按月份起名的客栈超过十二家,不知道的很容易就认为老板是同一个人,现实却风格迥异,互不相干。阿伦很快取代我成为金毛安踏最喜欢的人。每天阿伦去海边,安踏总是一步不离地跟着,抢跑在一群营养不良的流浪猫狗前面,成为护卫军的首领。它不时甩甩一身金毛,让自己看起来好像很威风。阿伦照例将铁皮小桶里的鱼虾分给流浪猫狗,然后抱起安踏,给它洗起了海水浴,海水中混进了沙子,安踏乖乖的躺在阿伦怀里,眯起双眼,一动不动地望着不远处的铁皮小桶。很像日系电影里的最开头的场景。

环岛路的海风总很惬意。我和阿伦坐在大排档前面,两瓶啤酒,一盘花蛤。花蛤里面的沙子洗的不干净,吃起来咯的牙齿响。一个喝醉的中年男子过来要求拼桌,嘴里哈着酒气,眼里透着迷离的光。他还没坐稳,安踏就从桌子底下冲出来,对着男人狂吼,男人落荒而逃。阿伦摸摸安踏的头,然后赏它一只烤鱼。 我问阿伦:你打算呆多久。阿伦吃着烤鱼,摇摇头说,不知道。她还有一张照片中的地点还没有找到。找到了,就回去。阿伦从包里拿出照片,是一堵花墙,墙头伸出一只黑色小狗。墙和狗都毫无特点可言,走在厦门的小巷里,随处可见。阿伦说,这是她从学长的空间里盗来的图,在两年前的此时,学长也在厦门。阿伦脸上说的高兴,心里带着忧伤。她伸手去摸安踏的头,安踏正歪着脖子和烤鱼较劲,没有功夫去搭理阿伦的心事。

一个瘦瘦的飞机头男生走过来,蹲在安踏面前,递给它一块羊排,仰着头对我们说:哎,刚刚这狗呲牙咧嘴的样子可真丑。然后旁若无人的坐到我们面前。阿伦喊了一声“安踏”,可惜安踏禁不起诱惑,被一只羊排封了嘴,吼不出来。男生自顾自笑起来:刚刚这狗害我失去一次英雄救美的机会,现在我却要用羊排贿赂它,活了这么久,还不如一只狗。我递给他一瓶啤酒,阿伦眼珠上扬:英雄救美?你是打算在这做一套军体拳吗?我一下没忍住,刚喝的啤酒“噗”地一声呛了出来。

三天后,男生小宇搬进了八月。小宇是摄影发烧友,在厦门,每走一步都是风景。阿伦不再来柒月,她跟小宇去了鼓浪屿,去了海湾公园,去了铁路公园,一路拍拍停停,一朵花都要停留十分钟。后来小宇将拍出来的照片洗好后拿给阿伦,阿伦翻了两遍没有看到她要找的花墙和小狗。

阿伦收起照片,不再跟着小宇出去,又想起了安踏和她的护卫军们。此时,耐克已于个把月前跑去斯里兰卡潜水,将安踏寄养在朋友家中。海边的流浪猫狗们没有人喂食,整天以废菜烂叶、臭鱼臭虾为食,一个个面黄肌瘦,无精打采,数量大减。阿伦心疼地看着它们,重新拎起铁皮小桶,每天定时去海边投食。流浪军团里的小花脖子出现了溃烂,附近没有宠物医院,阿伦急的不行。小宇先用酒精为小花清洗伤口,又买来云南白药涂在上面。几天后,小花痊愈了。一问之下,原来小宇以前就是开宠物店的。

小宇走在阿伦身后,手上拎着一袋鱼罐头来到沙滩上。将罐头一个一个打开放在地上,猫狗们纷纷围上来,各自抢占封地,享受大餐。小宇问阿伦,把它们养肥了,再离开,是不是另一种虐待?阿伦一愣,没有说话。天气阴沉,远处的海岸线似有风起,似有雨落。暴风雨还未来临,阿伦已经变成了落汤鸡。阿伦不再执着,照片中的地点大部分都已抵达,不差那一个,她想回去了。走之前,她将自己的照片制成明信片,一张张寄给学长,她在信上写道:看着你看过的风景,走过你走的路。几天后,学长回复:很漂亮。阿伦觉得,有这三个字,足够了。

金毛安踏还在过着寄养生活,不用忍受离别。但却苦了这群流浪猫狗。小花的溃烂刚好身体虚弱,但小白肚子里有了小宝宝也需要照顾。阿伦心有不忍,但她一个人抱起这个又放不下那个,一时难以抉择。小宇说:既然不能都带走,那就一个都别带好了。这里也有很多喜爱小动物的人,没必要让它们跟着你背井离乡。阿伦点了点头,沉默不语。他们把猫狗们一个个清洗干净,带到市中心的宠物医院去打疫苗。然后小宇又挨个给拍了套写真,发在当地的论坛上。很快有人上门来领养。小花送出去了,小白也被接走了。只有一只黑色串串,拼死抵抗,缩在角落里,对着来人呲牙低吼,目露凶光,不准任何人近身。

最后,阿伦说,我把它带走吧。

几个月后,阿伦带着串串去了北京。一个人租住在巷子深处老旧的三合院里,像无数个刚工作的大学生一样,每天奔波于单位和宿舍,在地铁里感受拥挤。可是面对这一切,阿伦却甘之如饴,因为她知道学长就在这座城市里。每天睡前刷一遍他的朋友圈,阿伦就已经很知足。串串跟着阿伦从南到北,还没看够外面的世界,就被关在了房间里。阿伦没有时间遛它,每次路过超市,就带一罐鱼罐头给它做补偿。串串远离海风和沙滩,结果最常吃的还是鱼罐头。晚上阿伦睡觉,串串“嘚嘚嘚”地从客厅跑过来,像个神气的小马驹,静静地站在床前不吭声,然后默默跑出去。如果遇到阿伦玩手机,它就“汪”的一声跳到床头,趁阿伦没反应过来,对着阿伦一阵狂舔,口水滴到手机上,阿伦咯咯地笑着,关上手机老实睡觉。小宇曾经说过,人们总会为狗的智商感到震惊,其实这都源于它们对主人的爱。在它们眼里,主人总是太笨,照顾不好自己。

阿伦在一家眼科医院的财务部实习,最近医院打算申报临床试验基地,财务室忙着整理历年来各种数据。财务经理拍拍阿伦的肩膀:阿伦呐,展现自己的时候到了,加油。阿伦扶了扶眼镜,一头埋进数据资料的海洋里。离开厦门后,小宇去了杭州,去了青海,去了泰国,小宇说,他要全世界都看到他年轻时的样子。他说:阿伦,你和我一起吧。阿伦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摇摇头说:我就在北京,哪也不去。申报进入了关键时候,经理要求财务部全体加班一周。第一天晚上,阿伦拖着一身疲惫回到家,已经十点多。打开门,串串没有跑出来。阿伦唤了两声:串串,没有回应。阿伦放下包往外走,撞上了住在隔壁的房东。房东说:八点多的时候,听到串串一边大叫,一边扒门。房东打开门想看个究竟,串串就冲了出去,到现在都没回来。阿伦一愣,她想串串这是出去找自己去了。往常她都是八点左右回到家中,串串见不到她,才会跑出去。阿伦心头一紧,顾不得听房东解释,径自走了出去。

漆黑的巷子,昏暗的路灯时明时灭,阿伦穿着高跟鞋跌跌撞撞地一路从巷子找到街上:串串,串串......街上只有晚归的行人,没有黑色的串串。阿伦既着急又自责,心里失落落的,忍不住难受。她为了学长来到北京,却把串串弄丢了。阿伦蹲在墙角,眼泪掉下来。忽然感觉有些温热,串串不知从哪里跑出来,拿脸蹭阿伦的脸,把阿伦的眼泪都蹭了干净。然后哼哼唧唧地叫着,尾巴摇的像螺旋叶片,看起来是在邀功。阿伦伸手去摸串串,串串仰起头闭上眼,很享受。阿伦说:你跑哪去了,眼泪忍不住又掉下来。“咕噜咕噜”,串串还没开口,肚子就做出了回应。阿伦泪中带笑,一把抄起串串:走,姐姐回家给你做夜宵。

这以后,阿伦不再把串串关在家里。每天上班,串串都要跟出去很远,晚上回来,还没走到巷口,串串就迎了出来。巷口的灯是声控的,时灵时不灵。每次经过,串串就“汪汪”叫起来,灯竟也亮了一路。医院的申报项目很顺利,阿伦终于能按时上下班。学长又更新了状态,阿伦下了公交车,看着朋友圈里的定位,离她0.7千米。阿伦眼睛发亮,脸上发烫,她给学长留言:学长你好,我也在北京,有时间能出来见一面吗?学长回复:你好,请问你是?阿伦说:我是你的老乡兼学妹,一直很仰慕你。能认识一下吗?学长头像发暗,没了下文。

阿伦心情失落,一个人坐在路口的大排档上喝酒,临走还不忘给串串带根鸡翅。晃晃悠悠走到半路,阿伦感觉有人跟着她。一回头,后面只有一个男人在打电话。阿伦脸颊发烫,头发沉,靠在路边,侧眼盯着男人让他先过。男人往前走了十来米,收起电话,又转了回来。阿伦带着醉意,心里憋得难受,对着面前的人大喊:哟,怎么不打电话啦,装不下去啦,看来演技不行啊!男人面露狠意,一言不发,上去就扯阿伦的包。阿伦拽着带子死活不放,嘴里念念有词:抢女人的东西,算什么男人,有本事去抢银行啊,看不把你打成筛子。男人不耐烦,从兜里拿出小刀,割了带子,拎起包就跑。阿伦清醒过来,坐在地上嚎啕大哭。串串突然跑出来,嘶吼一声,冲着男人追过去。男人一脚把串串踢到墙上,串串又弹回来,对着男人的腿就是一口。男人大叫一声:去你妈的!拿出小刀朝串串背上一刀刀刺过去。串串身上流出血来,染红了男人的裤脚。阿伦一脸懵逼的看着眼前发生的事情,突然大喊一声,惊慌失措的跑过去,抱起串串,蹲坐在地上,张着嘴,对男人念叨着:包不要了,不要了。

男人收起刀,骂骂咧咧,走了。

阿伦呜呜的哭着,怀里的串串尾巴轻摆,微微地喘息着,它眼睛睁开又闭上,闭上又轻轻睁开......串串被连夜送到医院。医生先做了清创,串串闭着眼,发出呜呜的声音。阿伦不忍直视,躲在走廊大哭。手术后,医生说串串内脏受损严重,能撑多久不好说。阿伦想起小宇,打电话求救,电话那头,海风袅袅吹过,有海浪的声音。第二天小宇去了北京。小宇说:不要相信医生的话,狗狗和主人是相通的,只要你还需要它,它就会努力活很久。小宇又说:但人的寿命终究比较长,选择在一起,就必将看着它们死去。现在能做的,就是在那一刻来临的时候,确保它是躺在你怀里。

几周后,串串终究还是没熬去,走的时候,它躺在阿伦怀里。 学长离开北京,回家乡开了一间书店,这一回阿伦没有跟过去。阿伦对小宇说,以后再也不养狗了。

小宇说,那是因为在你心里,一直都有一条。

阿伦笑笑,问,下一站你想去哪里。

小宇挠挠头,说: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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